她把张太虚的那封信打开。外面光线昏暗，她抬手在头顶上划了个圈。于是空中便冒出个小太阳，瞬间照亮了一片天。

“致大黑鼠小姐：

我不知道该怎样开这个头。

帕奥里德先生他，必须在整个世界和一个人之间做选择。我告诉他那个人远比世界，但是他想了许久，最后告诉我，假如世界先毁灭了，那个人他能保护得周全吗？不，不行的，帕奥里德先生绝不能让它发生。所以，帕奥里德先生，必须得走这么一条勇往直前的路。

你知道吗，我刚吃完从老龙那儿买的两个煎饼果子。全程飞着去，飞着回来，被夜风吹得清醒了许多。我一边吃着你最爱的食物，一边看着窗户边挂着的我们的画，心里终于归于平静。其实写这封信的目的，主要还是想留给你一份希望和念想，当然还有鼓励你、陪伴你走下去的心愿。

因为我知道你可以坚强地活下去的，一如既往。昨晚上抱着你睡的时候，我做了梦。在一个狂风暴雨的晚上，我坐在小屋后面的山顶上，天地间电闪雷鸣，我肩上披的衣服也被吹得翻来覆去。但是我盘膝坐在那里，像花果山上的顽石那样。

尽管我无动于衷，也没什么生气，但是，我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东西，而且，它似乎马上就会在下一秒出现。于是我一直等啊等，等到整个世界都黑暗的时候，突然，伴随着什么破裂的声音，有什么终于出现了。

我没想到会是一个人，还是一个黑乎乎的身影。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我却能看清她的眼睛——粉莹莹的，亮晶晶的，好像藏着一颗星球般神秘莫测。

在梦里，我看着她，却对她平静地这样说：‘你来了……’

于是这个黑影子坐下来，她陪我坐着，但我感觉她只会陪我坐这么一会儿。本该如磐石般坚硬的我却害怕了，害怕她的离开，甚至不敢再想象她离开自己的画面，连念头也被踩碎在了脑海里。

我们什么都没能做，暴风雨摧毁了万物——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宁静。我的眼睛垂了下来，腿上的手指垂了下来，就连我肩膀上的大衣，也都垂下来，死死地贴着我的背脊。我转头看去，那个黑影却不见了踪影。

一股冰凉从我的脚趾间流动到大脑里，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这次是真的死了。但是下一刻，我感到有什么握住了我的手。

她把我僵硬的头扭过来，点出光芒我的眼睛能看见面前的小草。它们像我一样扑倒在雨里，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哭喊道，‘它们已经死了！你不要给我看这个！’

她什么都没有说，她伸出手来，盖住它们……然后，我看到小草身上的雨水已经没有了，根底下的泥土也已经干了。它们在我面前，一点点地抬起腰来，那原本细小的枝叶，也跟随着愈加茁壮成长……我震惊极了，瞪圆着眼睛，这是我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奇迹。

她把我扶起来我重新坐回地上。我看到，黑暗里，那个黑色的身影。她拍拍我的肩膀，贴在我的耳边轻声说……她告诉我：

‘你以为我们死了吗？不，在暴风雨下，没有什么不是鲜活的，没有什么不是完整的。小草匐倒，是更茁壮的成长，鲜花弯腰，是更艳丽的绽放。’

这时候，一道闪电劈在我的头顶上。在耀眼的光芒里，我看清了那个黑影的脸……她就是你。我呆滞，我惊喜，我害怕，我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但是有那么一瞬间，我的意识仿佛也回到了梦中的那个我里，我知道是你，可你不是还在我的怀里吗？

你正在对我微笑，但我在你瞳孔里看见的，却不是这具壮硕巍峨的躯壳，你凝视着的——原来一直都是那个漆黑得不能见阳光的、丑陋无比的、只能躲在塑造的身体里的人类灵魂。

我什么都明白了。你扳过我恐惧的脸来，你深情地对着我的眼睛说：

‘克里斯……只要我们深扎在心里的根没有被连根拔起，我们的一切就都还有希望。有时候，只是我们不清楚自己能顽强到哪个程度罢了。无论你在哪里，我总会找到你，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

在梦里，我泣不成声了许久……你抱紧我，沉默着抚摸我的脊背。你鼓励我，搀扶我站了起来。天际的地平线上，渐渐升起了一道光芒。我看见无数的尸骨横陈在大地上，但同样的，我也看见无数微弱的荧火虫，正在森森白骨里燃烧出新的希望。

正要对你说什么，我听到天地间传来什么破碎的声音。我醒了，我看见你倚在我的臂膀上。睡得正香，嘴角上还淌着口水。

粉绵羊，我终究没敢惊扰你——因为你是睡得那么甜，你的眼皮还在跳动。我闭上眼，感受着你传给我的温度。我不知道你梦见了什么，但是我知道那一定是个美好的早晨。

写到这里，忽然觉得没有什么还能说的了。很抱歉一直没有对你提及我的过去，童年也好，青年也好，甚至是相关的可以不算隐私的有趣的事。但先生活了这么久，说实在的，也分不清、记不得哪些是有趣的，哪些是无趣的了。不过，我还是得向你讲述一个故事，既然你对史前文明这么感兴趣……其实，这也算作是先生的简介和救赎。

虽然来得如此之晚，但是艾米莉亚，希望你不要介意。

粉绵羊，正如你所猜测的，庞克雷姆之外，是无尽的。整个世界是一颗巨大的星球，而我们所在的大陆，对于这颗名为‘地球’的星球而言，就像一艘飘在湖泊里的轻舟。但也是它最后的、还有生机的地方了。

先生虽然是异族，但也曾是人族。先生出生在一千五百年前的某个国家，那个国家很大，而且整个星球上都是我们人族的身影。你知道有多少人吗？多得你无法想象。当然了，除了庞克雷姆，外面没有什么地方不是焦土和荒芜山脉了。

尽管是在无尽的黑暗里意外恢复的意识，从而成现在的异族，但先生的确属于史前文明的幸存者。关于那个世界，先生记得并没有其它族人那般清晰。我们异族几乎遍布了整个星球，所以也有无数的方式能让人知晓曾经那个文明的来龙去脉。

史前文明从发展到结束，只有短短的几千年，人族的起源却有着几百万年的历史。那个文明和现在的你们有些相似，因为你们继承的是人族离开地球后的世界。先生并不喜欢那个文明，先生更热爱现在的灵族，因为从很多方面来说，你们已经比他们强大了太多。

人族的那个文明经历了三场战争，最后，又遭到了外来敌人的入侵。尽管在地球本身意志的帮助下，人族英雄驱赶了绝大部分的外敌。但是史前文明遗留的产物，也就是海外无穷无尽的我们——在地球陷入沉睡之后，还是占领了整个星球。但地球也做了最后的努力，她圈出了一块大陆，这就是现在的庞克雷姆。

还记得先生的吗，《彩虹之上》。其实它们只是根据历史而复原的一个缩影。正如先前所叙述的，地球的力量消失后，我们异族没有了敌人，开始疯狂地在世界上蔓延。可是另一方面，遗存的外来强敌里，却有人钻进了地球布下的保护圈。他们统治了幸存的人族上百年，把他们圈养起来，培育出灵魂以恢复并强大自己……

后来，在我们的帮助下，人族最终获得了胜利和自由。在史前文明那般黑暗的二百多年的岁月里，有那么几位人类，即便是先生也望尘莫及，只得一生仰望其项背……卒然，是他们的勇气与决心，他们的牺牲与付出，才换得一个种族能够在这么多的危机下延续至今。无数次的，先生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他们的一员。

——在先生留给你的手书里，便是我们诞生之前的历史。

最后，先生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但这次不是史前文明的危机，而是我们正面临的绝境。希望你能在了解一切之后，多少能原谅先生的不辞而别。

大概是在最后一批人类乘着飞船离开的十年后，地球苏醒了。她很愤怒，因为她把希望全部都寄托在人类身上。虽然她引来了外来文明，只是想用它们的力量治疗自己、帮助人族……但是人族却用外来文明的宇宙船，早已消失在了茫茫黑夜里。地球已经体无完肤了：她以往对人族的过渡容忍、三次战争的痛击、外来强敌的吞噬和与之对抗的自身力量的损耗……这些都早让她失去了治愈的希望。

不过，粉绵羊，你知道吗？地球用自己所剩不多的力量留下一块净土保护人族，只是想尽最后的余力，即便以后人族可以做到挽救于她。但人类无声的告别，却反而让地球燃起了生的欲望。她破釜沉舟，在全世界召唤着能听到她声音、感受到她存在的生命，就这样，异族中的我们诞生了……而在净土里，你们灵族也孕育而生。

一千多年来，我们竭力提升自己，每个被地球选中的人，都妄图有朝一日能用自己的力量拯救地球。她越来越虚弱，每过百年才醒来一次，而每一次，我们都会令她失望。就这样，年复一年，就在人都失去希望的时候，两百多年前，彩玲出世了，而也是在那个百年里，地球她……忽然给了我们一条出路，一条新的生路。

她记不得自己的诞生，也记不得自己的意义。她唯一对我们说过的，就是她的记忆里只有一个画面：一条来自黑暗的吞噬了月亮的黑龙，展翅从地球身边掠过飞过。它受了伤，将血液洒在了她的身上……她开始了变化，地球上也逐渐出现了生机。几十亿年来，她再也没见到过那条龙，但却不知为何，本能似的，她一直在收集着生命的灵魂——植物的、动物的，但凡存在过的生命，死亡之后她都会收起来，然后过上那么一段时间，几百年后，重新撒回天地间。却也总有些漏出来的和多余的，她便会把它储存起来。几十亿年来，在她的精神世界里，那些存储的灵魂已经是一片绚丽的彩色的汪洋。

——但是这些却不能为她所用，她所能做的就是采集、繁衍、采集、繁衍。直到两百年前，她的生命力已经快支撑不了她的意识，那一片代表了生命的彩色汪洋深处，忽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彩虹。而在彩虹之上，是一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通往何方的小门。它流水一般波动，黑暗深邃，在虹光里毫不起眼的矗立着。

但是，地球喜出望外地告诉我们，在那个门里，她感到了无限的生机。我们的先驱者也传回了这个消息，也就是从那时起，整个星球的命运都被“彩虹之上”计划绑在了一起，可也正是那个时候，命运也将我们绑在了一起。

那之后，地球只剩打开三次精神世界的能量了。两百年前，彩玲他们没能回来。一百年前，也没有一个人回来——先生不知道是哪些人，因为在彩玲消失后，先生便开始了流浪的生活，从此不问世事。

艾米莉亚，先生一直过着苟且偷生的日子。为家族所不容，为庞克雷姆所不容，不过，好在现在先生已经不用再躲藏了。因为，整个世界上，只有先生和哈瑞有能力精神世界了。他是彩玲的胞弟，也是灵族如今仅剩的最强大的人了。

但是现在，他已经在那里了，正在为我们开辟出一条通往彩虹之上的道路。那汪洋大海里孕育出的无数生命，夺走了一位位先驱者的最后希望，即便是彩玲他们，也没能走到最后一程……在把哈瑞送进去后，地球已经奄奄一息，而在我离开后，她的存在，终归也要彻底地消逝于虚空了。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这颗星球已经死亡了吧。千年来我们储存的灵力，还能维持这片小世界一段时间，即便如此，庞克雷姆的生机也会渐渐消失，最终随着整颗星球一起破碎。但庆幸的是，你们还有上百年的时间。也许期间你们能找到别的办法……而且，先生总觉得，那些离开的人族，会有回来的那一天。

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远征了。在微不足道的力量背后，或许是几十亿年来这里最为沉重的责任。不过，你相信吗？先生觉得我们能赢，因为先生答应过你，要找到一条让我们回家的路。我们不能放任自己消失在黑暗里。可能谁都有消失的时候，但他们也许消失在死亡，我们必须消失在新生。

对于生命而言，什么是最的事？我们不单要为自己，不单要自己的种族，更要让这颗星球的生命都得以生存下去。与你交集的这些年，先生渐渐地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预感，虽然像在梦里，却令先生意外地坚信。举起火把将黑暗照亮的或许是我们，但指引我们回家的人，最后却也许一直都会是你。

粉绵羊，最后你一定要如此铭记帕奥里德先生：

他是带着对艾米莉亚的爱与勇气出发的，她给了他希望他得以站在这条救赎之路的尽头。如今，他是为个人、还是为全世界而战斗已经不了……因为他，已经因为她而爱上这颗星球的一切。

晚安，粉绵羊，做个好梦。你知道吗？多么希望是来自一千五百年前的问候，因为在那时，兴许我便能这样对你说：

‘艾米莉亚，我爱你！然后……去他妈的毁灭吧，我就是要和你生一大堆胖孩子。’一千三百多年的单身汉的欲望，你应该能理解我的。

——哈哈，抱歉。你的大狮子朋友，帕奥里德先生。

Ps.正如做父母的不会让孩子感到不安。帕奥里德先生选择什么都不告诉你，只是想让你在这里能幸福的生活。但是，他知道你已经察觉到了，毕竟，聪明如你。另外，你也不要担心会和菲儿女士一样了。你得知道的是，菲儿.史塔克女士，她依然爱着你，是她用生命换得了你的延续。她也是那个一直相信你的人——艾米莉亚。”

粉绵羊看完了，她破涕为笑，又潸然泪下。

看完亚里士多德的彩色信后，她把这封信也一起放进了木盒子里。在门口，她脱下鞋，抱起盒子走到卧室里，然后将它们塞到床底下。她打开衣柜，从挂着的几件衣物里，取出来一件老旧的彩色外套。

就这样，她赤着脚丫，背上小背包，离开了家。

粉绵羊关上房门，又锁上院子的门。她散步似的爬到了后方的山坡上。在这棵茂盛的大榕树下，她吹着风，坐了良久。她一直看着森林外山崩地裂的世界。

夏花漫莎，应该又迎来了一阵梅雨。

粉绵羊望了他们许久，然后消失了踪影。

当她再出现的时候，却是在一座陌生的山峦里。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颜色了，但粉绵羊知道它以前的秀丽景色。她漫步，从山谷的平地沿着石头路蜿蜒而上，她在半山坡的小崖边，看到了小屋留下的残垣断壁。

粉绵羊挥挥手，那竹屋就完好的复原了。她推开门，在简洁的房间里转了又转。最后，她坐到那张大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书桌，又看了看正对面的竹片百叶窗。

她从包里取出画卷来，将它挂在窗边的小竹签上。她回到座位，拄着脑袋，凝望着久久未动。最后，粉绵羊离开了这间竹屋，踏着山石爬到了后面的山顶上。

她走到崖边，盘膝坐下来。在她粉亮如星辰的眼里，重现着那晚的一切：山谷里姹紫嫣红的烟花、她的呐喊、帕奥里德先生的微笑、飞逝的男孩……还有那道，横跨于山谷间的巨大彩虹，最后，是那道虚幻的彩色之门。

——她闭上眼，陷入一种死寂，尽管外界喧嚣。

粉绵羊平静地坐着，很快就坐到了世界的尽头。但她被七彩荧光托起，还是悬坐在半空中——整个世界，已经支离破碎。

在恢宏磅礴的天地动荡里，一道彩虹骤然出现。无论是迸裂的山体地壳，还是漫天的飞沙走石、电闪雷鸣……都近不得它分毫。在这样一道横跨天地的彩虹之上，接着突然出现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黑点。

但它不断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似要吸走整个世界，愈来愈大。

粉绵羊睁开眼，站了起来。看着那黑洞，目光如炬。她微笑着，闪出了泪花。然后，她再次回归了最初的平静，脸上凝聚出那份久违的坚毅。

然后，她的灵魂跑出了躯体。化成了一个女孩，赤果着身躯，飞升向彩虹。当她踏着虚空奔向那个黑洞之时，脑海里不禁响起了亚里士多德先生最后的话：

“艾米莉亚，旧神的封印都已经破了，很快这个世界就彻底毁灭了！即便你也想到了那个可能，但真要渺茫的希望而抛下我们吗？！纵然是你现在的力量，恐怕也会一起陨灭在无尽虚空啊！”

在白芒彻底闪耀于整个世界前，在黑暗彻底吞噬整颗星球前……有一道纤柔的身影，奔跑在彩虹之桥上，在它消逝的最后一刹那，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许久之后，

万籁俱寂的黑暗里，

突然响起了这么一个声音，

它极尽温柔，又充满了倔强，

在冰凉的虚空中，久久回荡：

“这个世界，你不得不把我扔下……

不过，现在我来了，你还能爱谁？”

……

在中域告别后不久，贝比收到了她寄去的一堆风筝。

那些是她从安娜家里经过罗斯先生同意拿来的，她觉得贝比应该会有兴趣试一试。毕竟他应该知道，《南迁的理想主义之筝》的销量可是从未被超越过。

直到贝比离世，粉绵羊都没能再与他相见。她不知道他的一生是如何的。同样的，她也不知道他的孩子，到底是用了谁的名字。

——但无论如何，粉绵羊和帕奥里德先生的存在都未消失。

生命与爱情，也许正如一道彩虹，总会在你不曾察觉的时候悄然出现，但它的消逝，却从来不会在你的心里留下某种遗憾：

在每个人注视的眼底里，彩虹之上，都是一种新的希望。

《彩虹之上：消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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