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载车从北向南开。笨重的后八轮在公路上拖出几道相互交错的轮胎痕迹。

前面驾驶室里，震耳欲聋的农业重金属从播放器里炸出。司机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伸出窗外弹了弹烟灰。

又是一阵吞云吐雾。

年轻人盯着后视镜上左右摇摆的刺绣挂件，强压住心里的怒气。他打开终端的收音机，戴上耳机，把声音开到最大，才勉强盖住噪音污染。

新闻断断续续地传进他的耳朵里，偶尔被响亮的鼓声吞掉一些字词，好歹可以明白意思。年轻人看着司机摇了摇头。

“……今天上午，北方安全区居民再一次集结在区/政/府办公大楼门口，要求收回有关释放精神系异能犯罪者——卡尔.弗瑞德的文件。集会组织者称……”

年轻人皱了皱眉头，手指抵着耳机，想要把新闻听得更清晰一些。“真的假的，弗瑞德居然被释放了？”

司机大叔以为年轻人在和自己说话，变高声嚷嚷道：“什么？嫩牛五方？我不知道食堂有没有啊！”

年轻人叹了口气，“我没和你说话？”

“啥？”

“没和你说话！”年轻人提高了声音，顺手关掉了音响。

雷鸣般地高亢女声戛然而止。凉风吹入车厢送来阵阵蝉鸣。

司机好不容易换了过来，空出手推了一把年轻人，“干什么呀！”

“我嫌吵！”

司机借着前后视镜观察了一会年轻人的神色。发现对方一声不吭，毛茸茸的眉头紧紧拧起来，才意识到他是真的生气了。

大叔撇撇嘴，哄小孩似地说：“好啦好啦，我放新闻好啦！”说完就打开了收音机。

频道随着他转动调钮的动作不断变化，五花八门的蜂拥而至，间隔直接还有小小的电磁声，沙沙地，响个不停。

“……今天的音乐……治肾亏……是女人你就不能错过……卡尔.弗瑞德涉嫌四十八起暗杀，九十起强劫，一百一十起盗窃以及两百多起诈骗案件。”

大叔努了努嘴，讪笑道：“新闻，新闻……”

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笑肌止不住地抽搐起来，声音被咽进了齿缝唇间，再也发不出来。

年轻人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猛地转头看向他。

大叔那双因为抽烟和赌博变得分外浑浊的双眼爆了出来。瞳孔紧紧地缩成了一点，微微向上翻。虹膜处有着一圈猩红色的光圈。

他的嘴角扔来在下意识地向外咧，黄褐色地牙齿暴露在空气中。涎水缓慢地从口腔溢出，一滴一滴地落在灰色布艺座椅上。

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职业道德依旧催试着他不要忘记刹车，拉起手刹。

年轻人紧张地看着司机。他伸手推了推他。司机并没有搭理他。

不祥的预感潮水般没过心头，阴暗湿滑的空气附在他的身上，叫他浑身发抖。年轻人在车停稳后，便拉开车门，连滚带爬地从副驾驶上滚了下来。

收音机仍然在播放着。

“据悉，弗瑞德本人在出狱后，依旧从事犯罪相关工作。这样的危险分子对于居民来说有着非常大的影响，我们再次强调……”

车门外，被大衣严严实实地包裹起啦的男人就那么直挺挺的站着。他戴在脖子上的围巾仿佛失去重力一般飘在半空。

男人的黑眼圈很重，白色的眼球表面布满了红血丝，瞳孔竖起，像是预备攻击人的大型猫科动物。

年轻人钉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收音机的声音虚虚的飘出，听得一点也不真切。

“……如果您同样认为类似卡尔.弗瑞德这样的重犯不应该被释放……接下来，是下一条新闻……街出现丧尸□□……”

男人的围巾突然掉落，乖顺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瞳孔恢复了正常的圆形，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球的三分之一。

年轻人吓得后退了两步，哆哆嗦嗦地尖叫起来。他高亢的声音响彻云霄，“卡……卡尔.弗瑞德啊——”

这时，大叔迷惑的声音也从驾驶室传出：“我怎么突然停车啦？”

顶着死鱼眼的卡尔.弗瑞德本人摩挲着满是胡茬的下巴思索，“啊！原来我的名声这样差劲……不应该啊？我经常扶老奶奶过马路的……”

“老大，舆论嘛！总是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啦！不用意外。”一边的手下把已经昏死过去的年轻人拖到路边，嘟囔起来，“所以才说，可以基本判断能力的小鬼不要看新闻，太容易被煽动了！”

卡尔耸耸肩，抬起头对司机大叔高声说：“老爹，可不可以借用一下卡车啊？”

“啊？我们的车是运输委员会的诶！我做不了主啦！”大叔从车窗探出头，指了指路边的年轻人问，“这小子怎么啦？”

“他啊！听新闻把自己吓得尿裤子啦哈哈哈哈哈……”卡尔鬼畜地笑了起来，“老爹你还想骗我，运输委员会的车你敢说你自己没有偷偷用过？”

大叔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哎呀，万一你们不换怎么办呀！”

“你就说，你遇到卡尔.弗瑞德，车被这个强盗抢走啦！”卡尔说，“然后我补你一个中阶晶核，你回到安全区，委员会还要补你精神损失哩！”

“真的假的？”大叔不信。

“我骗你干嘛？”卡尔笑了。

他探手在风衣口袋里左掏右掏，终于摸出了一块蓝紫两色的不规则晶体。晶体在他掌心折射出炫目的光。

大叔作为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社/会/人，立刻就从座位上跳下来了。

他接过晶核，对着阳光照了照，然后再用衣服角擦了擦，对卡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卡尔上车。

卡尔被他的大板牙逗笑。他拍了拍大叔的手，叮嘱他记得等车走远了就赶快报/警求救援。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心回不去。”他在一大波手下爬上后八轮的时候，这样说。然后他也爬上了副驾驶。

卡尔打开音响随着农业重金属摇摆了起来，他从车窗处指了指影音响，然后对大叔比个大拇指的手势。

“音乐不错！”他大声喊。

“有品味！”大叔也大声喊。

蜿蜒的公路上，歌声振聋发聩。

————

北区某一道防线设在荒芜的草原旁边。铁丝网被撕出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高压电路被完全破坏了，扭曲的人脸在铁网的另一边移动。

屠苏白带着刺猬头他们埋伏在草丛里，静静地时机。

刺猬头已经趴了许久，身体的重量使得整条左腿都麻木了，他用气声对屠苏白耳语：“我们还有等到什么时候！种类已经很多了！”

屠苏白的眼皮微微颤抖。草叶尖落在他的鼻尖，跟着风摇晃。他像是没有感觉似的，也不拂开草尖，只是一动不动，仿佛雕塑。

“都不算是种，”他说，“难得加班，就把事情办好吧。不然这班加的也太不值得了。”

刺猬头翻了个白眼，嘟囔了几句。

屠苏白没听清，于是叫他在重复一回。

可刺猬头不乐意了，他撇撇嘴，敷衍道：“没什么没什么。你就别管了，别管了。”

黄蝴蝶擦着屠苏白的耳尖飞过，落下一点粉尘，又穿越了丝缕般的绿草，缓缓地扇着翅膀，来到了丧尸群身边。

丧尸群对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感到愤怒，它们一起低声吼叫起来。撕鸣声在空气里传播，像是湖水的涟漪。

刺猬头听得耳朵发疼，耳膜一颤一颤地打着耳骨，把声音传进大脑，震动在整个颅腔共鸣，眩晕感突如其来。

他咬着牙撑住脑袋，手肘擦动地面的小草发出“簌簌”的声响。

屠苏白回过头，苍白细长的手指抵着唇。“禁声。”他的眼睛表达出这样的意义。

刺猬头刚想嗤笑一声，觉得屠苏白草木皆兵。可嘴角弧度还没有出现，就凝固在了脸上。

不远处的丧尸群中间突然多了一道人影。没有人察觉到他是何时出现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以何种方式出现的。

他像是本来就存在在那里的模样，无声无息地叫人害怕。

刺猬头轻轻地抽了一口冷气。屠苏白却皱起了眉头。

按道理，丧尸等级越高，返祖的情况就越明显才对。但是那个人影，完完全全就是人类的模样。而它的气息……

屠苏白可以感觉得到，自己最多同他拼个平手。他的手心稍微冒了些汗，手指在掌心上摸索着，擦出些热量。

“要不要上？”刺猬头看向屠苏白，用眼睛瞟了瞟那道人影的方向，示意。

屠苏白咬住下嘴唇的唇肉，虎牙戳破表皮，血珠滚落在舌面，腥味弥漫整个口腔。

这样的种，他有种直觉，它们会为这个世界带来灾难……所以绝不能后退……而且也后退不来了啊……

因为拿道黑影已经微微偏过头，看向了屠苏白他们的藏身之处。

已经发现了啊。屠苏白舔了舔雪白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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