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始于一个雨夜。

临时居住的破茅屋里，冷风不断地从木板的缝隙间灌进来。房屋的正中间摆着张捡来的旧木桌，桌面上结了层腻腻的油。

缺了角的小碟放在桌面正中间充当油灯，三根灯芯浸泡在清亮亮的菜油里，其中一根已经被扑灭了，剩下的两根则在风里瑟瑟发抖，忽明忽灭的模样，弄得叶烨的影子都忽大忽小的。

她坐在桌边缝补衣服。

在末世之初，体能的限制和正常世界下对于女性的培养使得她们的生存率极低，也导致了男女的严重失调。

而男人大多是一副粗枝大叶的模样，又常在外打打杀杀的，衣物总是容易损坏。物资匮乏的情况叫他们不愿意浪费每一件衣服，可他们又不大会干这样缝缝补补的工作。

于是叶烨就常被请去帮忙。

她最开始是无偿的，可次数一多，大老爷们也不好意思。在末世钱已经没有用了，所以他们都会给她一两颗指甲盖大小的晶核，算是酬劳。

这样，叶烨就算有了新的收入来源。

江河和屠苏白坐在木桌的两侧帮着她做事。屠苏白虽然有点肢体不协调但眼神不错，即使在昏黄的环境里他也能把针穿进去；而江河则做些剪线头的工作，有时候叶烨的工作量太大，她还帮忙盯两针。

那时的江河已经同屠苏叶烨两人熟悉了起来。她知道叶烨是屠苏白的姨妈，也知道他们其余的亲人丧命在了末世爆发之初的悲惨遭遇。

而后两者也因为江河那套父母双亡独自流浪的说辞对她分外怜悯，尽管这说辞半真半假，漏洞百出。

三个人就这样默默做手头上的事，也都不出声，氛围却意外地温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声忽然变大了，里面开始加了些刺耳的摩擦声。

“像是锯木头的声音。”江河放下剪刀，侧耳细听，“我以前去家具厂找同学的时候听到过，绝对错不了……而且感觉还挺近的。”

屠苏白不穿针的时候，就光明正大地看。最近他特别喜欢霸道总裁系列的，封面粉红的要命，也不晓得从那个旮旯里找来的。

他撑着头，眼睛都没离开过书页，“搞不好是在造工具呢？前两天我捡菜的时候听人说，好像防线被打破了一些…”他瞟了眼桌上一堆堆沾着血迹的衣裳，“你们发现咱们活都变多了……啧，叶烨你怎么都不洗洗就直接补啊？”

“洗了把洞弄大了怎么办？”叶烨左手撑着那片有洞的地方，右手比着兰花的模样，捏着针，白色的线上下翻飞。她扎完了最后一下，收了针，打好结，用牙把细线咬断后，将那衣服归类到补好了的那堆去。

“希望防线快些修好，别出大事。”她忧心忡忡地看着两个孩子，“我最近右眼一直在跳呢！”

江河闻言嘻嘻地笑了起来，“封建迷信可是要不得的。”

叶烨微笑着摇了摇头，又拿起了件未缝的衣服不了起来，不再言语。

屋子里又不一次安静了下来，只是摩擦声仍在，而且愈演愈烈。接着又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被大力推到了似的，引得江河朝叶烨背后看去。

“打架？”她兴致勃勃地张望着，大有再激烈些就要出去看热闹的念头。可这念头还没升起多久，就被残忍地打落。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木板冲破，劲风夹着木头碎片朝着三人的吹来。油灯抖了一抖，被这股风扑灭。瞬间，江河只觉得左眼角下有些发痒，她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低头一看，是片殷红的血。

庞然大物站在木板的损坏处中央。因为背着光，江河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可光是这股轮廓就已经让她害怕得奋袖出臂，两股战战。

它有着两个头颅，每一个上面都布满了半睁半阖的眼睛，嘴巴上根本没有嘴唇的存在，更像是直接从皮肉上用暴力扯出的两道口子。四肢的关节以上似乎还是人类的构造，下半截就变成了不断蠕动的触手。每一根触须的底部都有翕动的吸盘，分泌出透明的粘液时不时地向下滴落。

它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嘶吼声。无数只眼睛悄然睁开绝望又兴奋地望向围着桌子的三人。

恍惚间江河似乎听见了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中阶丧尸。它通常是被丧尸病毒感染了的人类进化而来，有一定的本能却无法思考。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叶烨，她猛地抓起江河放在桌上的剪刀，对着两人低吼道，“快跑！”

江河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似的呆了一会，蓦地她转身拔起左腿就往前冲，却忘了右脚还在地面上立着没动，两条腿打了个结，摔倒在地上勒地韧带发疼。

可她没时间在意这个，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在地上扑腾，好容易才挣扎到门边，却发现叶烨在她身后远处停下了。

江河下意识地扯住她的手拉着她朝外跑，可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却阻止了江河。章鱼一样的触手不知何时缠上了叶烨的腰，将她往丧尸的方向拖去。

江河停下了脚步，咬咬牙改用两只手拽着她的手腕。屠苏白也往回跑，拉住了叶烨的另一只手。两个孩子使出了最大的力气，可依旧不敌丧尸，甚至跟着丧尸的拖力向前走了两步。

叶烨突然意识到这样下去最后还是会全军覆没，她奋力挣脱孩子们的手，不断地摇着头，眼睛里全是惶然。

“松手，你们快点松手！”叶烨的声音里隐隐有着哭腔，“松手呀！松手！”她变得好像只会说这两个字了一样，不断地重复着，重复着。她的手腕不住地晃动，想要挣脱挽留她的双手。

丧尸似乎对这样生离死别的场景感到不耐烦，它加大了触手的拉力，轻而易举地把叶烨拖走了。

江河看着那截白皙的手腕从手心滑走，接着是手掌，相扣地手指，最后是曾经捏着缝衣针的指尖。她看着自己忽然变得空落落的手掌，上面还惨留着另外一个人的温度，那温度曾经抚摸着她的脑袋，像母亲一样温柔。

她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全部的力量似得，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双眼失去了神采。连身边屠苏白小兽般地悲鸣也不曾意识到。

惊醒她的是一阵脚步声。一大群白衣人冲了进来。她们带着防护面具，手里端着□□，警惕的查看着四周。

“丧尸被击毙，有两命生还者。”其中一个把江河扶了起来，仔细地查看她的身体，“女孩没有受伤。”

蹲在屠苏白身边的却报告道，“男孩颈处，大腿处均有伤口，目前陷入昏迷，疑似感染。”

“带女孩走。”有人做出这样的决定。

江河慌乱地挥开想要架起她的白衣人，“你们要干什么？”

“这个安全区已经被破坏，我们要将剩下的生还者转移到新的安全区去。”他们这样回答道，“现在出现了丧尸潮，必需尽快转移。”

如果是普通的丧尸来袭，人类还是有机会从中逃生，而面对丧尸潮，普通人类却是根本无法抵抗。因为它们数量太多，中高阶的丧尸数量比重也大。

“那…那屠苏白呢？叶烨呢？”女孩无措地问道。

“如果你是指那个男孩的话，他似乎被感染了，有很大的概率会变成丧尸，所以很遗憾我们不能带他离开。”

“可是……也只是很大的概率可以醒觉异能不是吗……”

“很抱歉……”

女孩看了一眼昏迷中的男孩又看了看丧尸的残留的那团皮肉，低下头，朝着那团皮肉走去。叶烨的身体已经被粘液腐蚀殆尽，但总该剩下些什么。

“那我也不和你们走了…”她这样说着，伸手朝着里面探去。

“晶核你不可以拿走。”白衣人里有人出声制止。

江河没有搭理他，手摸索了许久才拿出来，掌心向上摊开，赫然是一颗小小的银牙齿。

“我不要你们的晶核。”她低声喃喃，转过身扶起了昏迷中的屠苏白，把他的手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蹒跚着向外走去。

不知道什么原因，原本堵在门口的白衣团体自动地为她打开了一条路。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在白衣人的注视下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了漆黑的雨夜中。

一年以后，在北方某个地区的小巷子里。

悬挂在两边楼房外部的霓虹灯牌一个个接连亮起，喧嚣一下子被闪烁的灯光点燃。尽管还下着小雨，夜却也才刚刚开始。

摩托和厢车把狭小的巷子围得水泄不通。屠苏白撑着长柄伞从拥挤的人群里穿过，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一家小酒馆门前。

门把上的门铃发出一阵脆响，少年推门而入。他了抽条期，站在这个满是壮汉和肌肉男的空间里，整个人显得愈发清瘦。

他躲过了一两个烫着卷发，红唇妩媚的女人，避开了端着餐盘的应侍生，来到了吧台前。

老式地留声机放在吧台上，漫不经心地放着有瑕疵的披头士黑胶。江河穿着白大褂翘着二郎腿，一脸不耐烦地对着实验单填数据。她一直没怎么长个，垂下的那条腿，脚尖才堪堪够到吧椅的踏脚。

“啧啧，这么久了还没写完？”屠苏白在另一张吧椅上坐了下来，冲着酒保点了点头，“一杯牛奶，谢谢。”

江河甚至没有抬头，“喝牛奶呀，小学生。”

“好像我的身高已经超越你了，喝可乐的小学生。”屠苏白从容地反驳道。

江河倒是没有再反驳什么，只是接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是今天呢。”

屠苏白当然明白她的意思，看向了酒保刚刚送上的牛奶，雪白的液面没有一丝瑕疵，隐隐可以映出他深棕色的眼睛。

“是今天呢。”他说。

吧台上地射灯不知何时被打开，向下落在了屠苏白的身上，照着他耳边那枚银针的鸢尾花耳钉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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