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夏季伊始。

客车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飞驰。两边的黄沙与仙人掌飞快的从车窗外掠过，留下黄色与绿色的残影。

这是通往北区的必经之路。

丧尸出现后的第十年，由于异能者的出现，世界也渐渐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大大小小零零散散的安全城拔地而起，又经过无数次的兼并分裂，最后形成了四片最大的安全区。它们错落在世界版图的东南西北四方，各自为政，所以被大家称呼为东南西北四区。

连接四区的中心区域，则是中央政府的所在地。

江河挂着耳机，望着窗外更远处沙漠与天空的交界处。那是一条黑色的笔直的线，连接着车窗不断向外延伸，仿佛永远都不会有尽头。

突然她收回了视线，坐直了身体，一脸凝重地了右眼。

“啊——今天我的右眼一直在跳，都一天了!一天诶！”她回过头，指着自己的右眼对后座的商函说，“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最近估计要倒霉!”

“封建迷信就算了吧！”商函的眼睛根本没有离开书页，“你好歹是个医生…”

“不不不你完全不明白，我的眼皮很灵的!”江河一脸神秘地反驳了起来，“你知道吗？上一次我眼皮跳的时候，我买的酸奶，居然，没有吸管!”

商函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上上次跳的时候，我实验室里的吊兰居然枯萎了！”

“这完全是你忘记浇水的原因吧！”

“那上上上次…”

商函有些忍无可忍了，放下了手里的书，认真道：“所以呢？我们现在在汽车上，总不能是车胎破了…”

话音未落，客车就突然剧烈颠簸了起来，没晃动两下便猛的停住了，排气筒发出了冗长地熄火声。

商函一脸震惊：“骗人的吧！”

带着白帽子的司机先生匆忙从座位上走下来，朝着车厢里喊了一嗓子“我下去看看”后，又匆忙地跑下了车。

江河伸手拍了拍她：“函啊，你不会是背着我醒觉了什么奇怪的异能吧？比如说什么乌鸦嘴啊诅咒之类的。”

“不——是——哦——”有人托着长长地调子回答道，江河抬起头朝着声源处望去。下车查看的司机先生不知道何时又回来了，面色惨白瑟瑟发抖地在车门口站着，他梗着脖子，不敢回头，好像背后有什么吃人的怪物似的。

“真是的，为什么不往前走呢？挡路可不是什么好公民该有的习惯哦~”那个轻佻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了司机先生一把，叫他踉踉跄跄地朝前走了两步，一个重心不稳就摔倒在地。

紧随其后的是只有些脏的白球鞋，它的主人是个声如其人的轻佻少年，套着件夹克衫，耳畔的一排耳钉闪闪发亮。少年直接一脚碾过司机的背部，骨头的噼啪声与司机的惨叫声随着他的动作传入耳中。

这在鸦雀无声的客车里显得格外刺耳。

少年来到了驾驶员的位置，取下了挂在方向盘边的广播器，放在嘴边，“喂——喂——听得到吗？”

与广播器相连的喇叭里立刻传出了少年的声音。这似乎取悦了少年，他嘻嘻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尖锐的白牙。

“各位!中午好哇!我是菲尔.艾利克斯，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样，我是个在~通~缉~犯~现在，我宣布——这辆车——已经被我征~用~了!而各位，全——部——都是我的人质~希望大家尽可能的配合我，否则就…”

少年停顿了片刻，略微沉思了一会，才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低声呢喃，“杀了你们哦~”

菲尔.艾利克斯，提及这个名字时，人们总是会加上个前缀——七十二人斩。半个月前，江河所在的西区政府出动异能武装部队准备逮捕他，可最后还是叫他逃脱了。

“没想到居然逃到了北区来啊！”江河想，能碰上也真是运气够背的。忽然，她的手臂被一只手紧紧拽住了，顺着手臂看去，是商函。商函见她回望过来，冲她笑了笑，像是想在被劫持的困境中给她些力量。

其实我不需要你鼓励啊！江河想，明明你自己的手都在轻轻打颤呢。

菲尔站在车头，动作和语调都过分的夸张和滑稽，活像个站在镁光灯中央的小丑。

“现在!人!解下你们身上的所以武器和尖锐物品，放到我的面前，然后站到车厢的两边去，抱头蹲好~注意!男左女右哦~”

在那个“哦”字还未落下的瞬间，菲尔突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支柯尔特M1911，对着左手边的中年男性开了一枪。

子弹自枪膛弹出，直接没入额心，留下一个圆洞，鲜血如喷泉般从洞中汹涌而出，下一秒，男人就变成了一具温热的尸体，没有丝毫生机。

“啊——”距离男人最近的女人尖叫了起来，她的脸上留着点点血渍，瞳孔因为恐惧紧缩，肌肉僵硬，看起来格外狰狞。

空气躁动了起来。乘客们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啜泣声织成恐惧的浪潮，乌央乌央地席卷而来，覆盖了整个车厢。

菲尔似乎不耐烦了，紧皱着眉头，抬手对着车顶又是一枪，“安静点!吵死了！”

事实证明，暴力确实是制止混乱的最好办法。客车里重新安静了下来，不，甚至比之前还要安静上几分。

“真是的!一直吵吵嚷嚷吵吵嚷嚷的好像菜市场一样当自己是待宰的鸡鸭吗？!如果想死的话我可不介意送他一程!”他揉了揉自己那头乱糟糟的羊毛卷，“快些按我说的做，不然就杀了你们!”

江河的手臂突然一阵疼痛。

她身边的商函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几乎瘫倒在地了，可还是依旧紧紧地拽着她的胳膊，用力到指甲都快要陷进肉里去了。

江河叹了口气，尽力想把她搀起来，但用一只手臂支撑起一个成年女性的全部重量，对她而言还是有些困难。所以江河只好又凑到商函耳边轻声细语：“放心吧，他应该不会乱杀人的。”

这话不是没有根据。

之前西区的广播就提及过，菲尔.艾利克斯是个少见的预知系异能者，听说他可以预见到六七秒钟之后发生的事情。

而死去的中年男人，江河也认识，姓陈，是个很容易冲动的家伙。从他裤子口袋里鼓起的轮廓来看，不难推测出他被杀的原因。

想用□□拼死一搏结果被反杀了。

江河扯了扯嘴角，对商函笑了笑，企图给她点勇气，“好了，快一点吧，不要惹他不高兴了，不然…”

果然，商函对这句话起了反映，她机械地挣扎着站了起来，向右边缓步走去，手还是死死地捏着江河的手臂，没有丝毫松动。

不一会，客车里面的乘客就已经按照菲尔的指示蹲成了两排。菲尔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只，拨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他似乎并不熟悉，磕磕绊绊地按着键盘，每一下都像是催命符，按在乘客们的心上。

终于，他按下了全部码，拨了出去。三下忙音后，对面接了起来，是一个男声，他的声音里像是夹着冰雪般，干净凌冽。

江河的心随之跳漏了一拍。

“如何？”男声问道。

“很顺利，你要的货已经全——部准备好了!”菲尔依旧笑嘻嘻地。

“为什么要全部？”电话里的男声尾音上扬，江河甚至能想象出他挑眉的模样，“只抓一个就够了。”

“哈？一个？”菲尔不敢相信的把整张脸皱了起来，“抓一个人质能干什么？!”

“当然，你要相信西区异能力研究所的每一位研究员的大脑里，都装着可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情报。”

“但是——”

电话里的声音截断了少年的质疑，“如果你想带走一车人的话，我们为你准备的撤退工具你可能就用不上了。”他顿了顿，“还有一分钟机车就会经过你的所在之处，我建议你快一点做选择。”

菲尔闻言顿了顿，转过身体正对着江河她们，上上下下的把女性都打量了一番，发出了一个闷闷的鼻音，示意对方自己已经明白了。

他挂断电话缓步朝着女孩们走来，又在江河面前停下了脚步，蹲下身，与她们视线齐平。

不得不说，作为七十二人斩，少年有着与他本身年龄不相符的锐利眼神，如同鹰隼欣赏垂死挣扎的猎物般，视线在江河与商函两人之间不断轮换。

商函被他盯得很不自在，别过脸同时身体后缩，把小半个自己藏到了江河背后。

日光自车窗处映入，光束并着飞舞的细小尘埃点亮逼仄昏暗的车内一角，落在商函苍白的脸上。

空间仿佛被利刃割裂，光与暗两个世界格外分明。商函独自停留在光明中，菲尔.艾利克斯则没入黑暗之中。江河蹲在分界线的正中间，漆黑的瞳仁里映出一点高光。眼波流转间，那点光微微荡漾。

菲尔一个“腾”地站了起来，一个箭步走到商函跟前，结着茧的粗糙右手宛如钢铁般不可撼动地捏住了商函的下巴，强迫着她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

她有双鹿似的眼睛，恐惧又无力的情绪包裹在湿漉漉亮晶晶的泪珠里，坠在纤细的睫毛上。

柔弱的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毁掉。

“这位小姐，是我类型呢~不知道是否愿意赏脸与我独处一段时间呢？”名叫菲尔的男孩发出了这样的邀请，语气缠绵悱恻得就像下一秒她们就打算私奔一样。

商函企图答话，但却因为害怕不能发出丝毫声音。强迫着她的那只手被握住，江河对着手的主人笑了笑。

“强迫女性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像是绅士所为啊!小哥。”她扣着菲尔的手腕关节，五指收紧发力。疼痛感沿着神经漫延到大脑，少年下意识地松了手，目光深沉地看了江河一眼。

可江河不受丝毫影响，完全忽视了他的警告，弯着眼睛，一副老好人和事佬的模样，仿佛她的说教对象只是个普通的少年。

“我是个医生啊！对于人体结构什么的还是有些了解的，不用太过惊讶嘛…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的这位同事，”她指了指身后的商函，“她有点胆小，恐怕不太能赴你的约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选我如何？”

“哈？!”菲尔实在有些看不到这个操作，露出了一脸你制杖吗的表情，“大姐，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个人英雄主义可是会叫你送命的哦!”

江河耸了耸肩，松开扣着菲尔的那只手，专心致志地将紧抓着她的商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站起来，直径走到车门处，才想起来菲尔还没有跟上。

她一条腿已经迈出车门，手握着车里的扶手，探进半个身体，“我说小哥，还愣着干嘛？快一点啊！你不是赶时间吗？”

+

商函的耳鸣逐渐消失了，体温开始回暖，身体也僵硬，只是无力感依旧存在着，胃在不停地翻江倒海，陈博士被枪杀时的模样录影带似的在她的脑内不断循环播放。

“江医生真是胆大啊！居然主动跟着杀人狂走掉了！”

“倒不如说是真的很伟大吧！怎么看都是代商医生受过啊…做朋友到这个份上还真是…”

“不过商医生也真是…”

议论声不受控制地从耳朵传入大脑，前者强迫后者开始工作了起来。商函突然回想起江河下车之前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歪着头对她眨了下左眼，嘴唇嗡动。

她说了什么？

商函反问自己。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跳了起来，在其他乘客惊讶的目光中夺门而出，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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