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鼎眯着眼睛一步步逼近夜半私奔的这对小鸳鸯，冷厉森然的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绷得紧紧的高冠上镶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东珠，价值连城，红袍盔甲一身桀骜，丝毫没有伪装的意图，不过借着夜色朦胧人一时间没能认出这夜叉。

“你别过来！”沈初好觉得寒风刺骨也比不上此刻心里的凉意，匕首不自觉地往细嫩的皮肤里又去了一些，路青崖眼睛都看红了，一时怔在原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崔鼎也借着城门上撒下来的火光，看清了沈初好那张惨白的小脸，清瘦了太多，显得眼睛又大又亮，鼻头都冻红了，脖颈上汩汩渗着血液，崔鼎只觉得一股怒气从她脖子的红痕冲到了自己心里，超过了之前一种愤怒。

“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两次。”

这个声音......沈初好自己都能感受到了，她抖得像个筛子一样，握着匕首的手也颤颤巍巍，几乎要刮花了自己的小脸。

“你放路二郎回府吧，他只是受不住我的哀求，送我出城的。”

沈初好几乎是滑着跌跪在了地上，路青崖也不敢上前劝阻，她的手每动一下，路青崖的心就跟着颤了颤。

路青崖也没有反驳沈初好的话语，他不是什么为爱情昏头的毛头小子，事败以后还要坑害得两人一起共赴黄泉才行，不消一瞬，他就想明白了，要紧的是保住沈初好的性命，触怒崔鼎此刻并没有什么好处，更何况，这个崔鼎看起来异于平常。

“那就放他回府吧，来人，给我把路二郎押到路阁老面前，问问路侍郎夜半出城何为？”

崔鼎声音不大，但是亲兵早在一旁待命，来势不善。

沈初好深深地忘了一眼路青崖，见他在朦胧中更清俊出尘的脸，笑了笑：“青崖哥哥，我突然想起来刚来长安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立在廊下，我比你矮了许多，仰头看你，你像天上一轮弦月清贵，比漫天的大雪更容不得玷污，我很喜欢那天。”

路青崖微启薄唇，想说些什么，却吃进了咸苦的眼泪，笑了笑，伤心至极却到平常了：“六娘，你那时的样子也是极好的。”

沈初好笑着点了点头，心上一片空旷：“不用挂心我，回去吧。”

没等崔鼎不耐，也没等亲兵动粗，路青崖就扭头回了路府，脊背挺得笔直，看押他的亲兵仿佛是在护送一般被动，崔鼎见此嗤笑了一声，目光有些怜悯地淡淡扫过沈初好的小脸。

“想通了？”

沈初好点了点头，膝盖跪在冰冷的地上，又硬又疼，垂着羸弱的肩膀，微微仰着脸，尽是无奈，反倒不见什么难过的意味。

“我已经得到了答案，很好的答案。”

崔鼎信步上前，蹲了下来，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本想去碰她的脸，却又因为她细嫩的肌肤有些生怯，慢慢垂了下来，停在她的面前，等她颤巍巍地把一只小手放在他的掌心，带着她一起站起来。

“我还没得到答案。”

崔鼎的声音沉沉的，他的手心烘热，沈初好的小手冰凉，他的大手一握，就只能看见沈初好一截露在外面的皓白的手腕。

沈初好不解他所说的话，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在夜半带着她策马远离了长安，回到了她曾经避世生子的庄子上。

“不回长安吗？”

沈初好和衣坐在竹床边，乖巧得过分，看着崔鼎在藤箱里翻找厚棉被。

崔鼎也不说话，指了指一边的椅子，示意她挪一挪身体，沈初好摸了摸鼻子，木愣愣地做到一边去，看他一个七尺男儿，竟做着铺床的这样的事情。

崔鼎行军多年，铺起床褥来利索得很，被面上的流苏坠跟绣面倒是把他惹得有些厌烦，铺完褥子，又去打了刚刚烧的热水来，用一块帕子浸了浸水，给沈初好擦脸擦手。

崔鼎再怎么小心翼翼，还是弄疼了沈初好，沈初好也没吭声，你指望一个平时扛几十斤厚背刀的爷们能多轻柔。

崔鼎有些挫败地盯着沈初好被他硬生生搓红了的白净的小脸发呆，沈初好反倒安慰道：“不疼。”

“我觉得疼。”

崔鼎就着沈初好用剩的水也洗了一把脸，发际线处都有些打湿。

沈初好被崔鼎扒了外衣搂进被窝里的时候因为他身上的热气一下子就犯了困，仿佛连日来的紧张不安跟困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马上就昏昏欲睡了起来。

“还有十天，你就嫁给崔晟了。”

“嗯。”

“他很好。”

“我知道。”

“你喜欢他吗？”

沈初好不说话了，她应该喜欢崔晟的，那是长安城里最是明朗有前途的少年郎，一腔热血真诚善良。

“你喜欢他吗？”崔鼎有些偏执地不肯放过这个问题。

“我愿意喜欢他。”沈初好把脸埋在崔鼎的胸膛里，声音听起来特别闷。

“你恨我吗？”

“你救了我两次。”

“你恨我吗？”

“恨。”

崔鼎似乎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久久没有再说话，沈初好经不起睡意侵袭，很快呼吸平稳了起来。

第二天破晓，沈初好就被冻醒了，身旁已经没了人，胡乱地裹着大氅走到窗边，推开木制的窗户，外面一片白雪茫茫，不远处的小溪已经被冰面积雪覆盖，看不出一点本来面目。

崔鼎站在雪地里，一个身高五尺多的削瘦少年郎在他跟前练着武功把式，两人都穿着短打，一点也不惧严寒的模样。

那少年回过头来，沈初好这才认出来，分明就是小翎，抽条长了些个儿，脸蛋也养白了许多，五官也长开了许多，清秀得很。

六皇孙见到窗棱边站着的沈初好一时愣了神，不敢上前叫人，也不愿当做没看见，就站在原地愣神。

崔鼎顺着六皇孙的目光看见了沈初好，娴静地站在屋内，远远地望着这边，心头一暖，脸上不自觉地挂起来一丝笑意。

一巴掌拍上六皇孙的后脑勺：“看什么呢，今天就练到这儿，自己回皇庄吧。”

六皇孙根本就不想走，许久未见神仙姐姐，皇爷爷曾经指婚给他的女子，现在又赐给了崔晟。

“神仙姐姐！”六皇孙壮着胆没理会崔鼎，自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初好裹着大氅踩着小鹿皮靴就跑了出来，刚落完雪，还不是最冷的时候呢。

“小翎，你长大了许多。”

“我已经比神仙姐姐高了！”六皇孙有些得意，这一点发现让他心里有些澎湃激动。

“嗯，男孩子就是要长得高高壮壮的才好。”

六皇孙还想拉着沈初好说些什么，但是崔鼎的脸色已经不好看起来，只喊了一句神仙姐姐，我还来看你，就跑开了。

当六皇孙再见到沈初好的时候，已经是崔晟与沈初好的大婚当天了。

沈初好一袭正红的礼服，头上凤冠巧夺天工，是圣上命内务府赶制的，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崔鼎求来的恩典，赐下凤冠的当日，长安的贵妇就开始络绎不绝踏破了沈府的门槛，沈大夫人一边心里狠骂这些女人势利，一边又笑脸相迎，沈宜孟被她训了又训，待在她身边乖巧端庄地见了许多贵重的客人。

玲珑跟沈初好说道：这沈大夫人一边骂人家势利，一边巴结人家势利，连咱们小姐的光都要沾一沾。

沈初好刚从庄子上回到沈府，闻言只是笑笑，也不说话，闭门谢客，任由他们闹腾去，皇上赐什么她就谢恩，别人送什么由着崔鼎送来的人逐个回礼。

连沈宜孟看中了兵部尚书夫人添妆的翡翠头面都随她拿去，一副无欲无求一心备嫁的样子。

沈初好出嫁的时候很风光，沈槐山亲自背着她上了花轿，六个陪媵都是宗族的庶出女子，金陵沈家为着她也下足了本钱，十里红妆，一半是圣上赏的，一半全是金陵沈家出的，虽不及崔红妆的那场盛大，但是也不逊多少。

一场雪从她出门的那一刹那开始又落了下来，圣上听说以后，高兴地拍了拍腿，对太子说：“瑞雪兆丰年，这是吉兆，你替朕去赏！带上老六！沾沾崔大将军家的喜气！”

沈初好人还没到大将军府，太子带着圣上的赏赐已经先到了，崔晟当时正骑着枣红的高头马，一身红袍，雪挂了一身，也挡不住他年轻的脸上喜气洋洋，身后丝竹与花轿以及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围着长安城走了整整一圈。

崔鼎罕见地也穿了红色，暗红的锦服衬得他整个人都沉稳柔和了许多，崔大夫人富态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两人都站在廊前，等着吉时，太子领着六皇孙与前来拜见的官员们说话，来往许多小孩子都激动地跑来跑去，抓着糖果点心到处跑。

大将军府上是最不需要规矩的，糖果点心是管够的，大将军家的郎君娘子是最不娇气的，小孩子们都爱来找崔家的小郎君小娘子玩。

崔鼎跟崔大夫人远远地看见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丝竹声也几乎同时传了过来，崔大夫人有些激动地吩咐下人：“快快！鞭炮！放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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