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怎的账上能有那么大的错漏？”崔红妆在路府大展身手的时候，路大夫人已经带着沈初好坐马车往郊外去了。√

“新媳妇管家，总要给她个大功劳的，这厨娘是大半年前换的，青叶他夫人的陪嫁，我本看她家境清贫便就当补贴侄媳妇了，但是最近胆子越来越大，竟偷卖库里的碗碟，可怜那个没见识的，这种定额的官窑，刚出手，就有人认出来，送到我面前了。恰好我正要给红妆找份功劳，这不正好的事儿吗？”

路大夫人戴着镶宝抹额，穿着团绣百福衣，端的一副老太君模样，沈初好只觉得有趣，自己姑母什么都好，就喜欢扮老，恨不得现在就天天坐在佛堂里不再管事。

“你日后出嫁，我给你陪嫁三个妈妈，一个管下人，一个管账，一个管人情往来，不然啊，你这样什么也不懂的，没得三日就被婆婆打包送回我这了！”

路大夫人这担心不算过分，崔夫人可是给崔红妆配了足足十二个，产业的就四五个，还有一个专门帮崔红妆整治路青崖的房里人，如今墨玉墨香连路青崖的边儿都摸不着。

“崔夫人到底是在关外待久了，行事也上不了台面！如今长安哪家大妇会跟房里人计较，一个冒犯直接卖了就是，跟她们计较没得失了身份！”

长安人都说嫁女儿操的心比人家考状元的还多，陪嫁的产业少了不行，寒酸！多了不行，压了婆家一头！还得有个压箱底的传世宝，不然显不出世家底蕴！

陪嫁的媵女更是从小培养的，唯新嫁娘命是从的庶出姐妹，陪嫁的丫头妈妈们都精是挑细选的家生子，基本上一个女儿嫁出去，做娘的在家族里的根基要拔掉一半。

崔红妆在路府里闹得鸡飞狗跳的事儿很快传回了大将军府，大将军一听拍案而起。

“我说路阁老天天见我都恨不得上来挠我两下呢，还在皇上面前给我穿小鞋！原来是死丫头在家把人给得罪了啊！”

“路阁老看你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那年春天狩猎非要带路阁老去猎野牛，拉了人就上马，最后野牛没猎到，折腾得路阁老在床上躺了个把月，那以后，哪个文官不是见了你扭头就走？”崔夫人打着算盘算着帐，头也不抬地呲他，长安的物价好生贵，还好这一府上下都是关外磨出来的粗人，只求量大肉多，根本不计较精不精致。

说来大将军崔鼎跟路阁老的那点子新仇旧恨长安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也恰恰是五年前，在江东平反立了奇功的崔鼎同沈初好同路回了长安，还顺便在城外绕了一圈，带兵剿了一个山贼窝点，金銮殿上，当今圣上称他是举世无双，封忠武一等功，世袭罔替，大将军风头正盛，一时无两。

来年开春，皇上一个乐呵，挥挥手，朕倒要看看崔家铁骑的风采，走，去郊外猎场！

往日都是秋闱狩猎，春日因着怀孕的母兽多，基本不允许城里的亲贵们去郊外狩猎玩耍的，但是皇上来了兴致，放火烧山都得照办。

“大将军啊，你今日不打一头大虫回来，朕可饶不了你！”皇帝端坐在御撵上，穿得倒是一身胡服猎装，但是丝毫没有亲自上阵的意思。

“皇上，打大虫做什么，肉又不好吃，皮毛也不暖和！”耿直的崔大将军摆手拒绝。

“......”大将军可能是脑子被驴踢过吧，文武百官无不这么想。

“皇上，总看我们这些武夫打啊杀的多没意思，有再大的彩头也不好玩，不如让在场的诸位平日里动笔杆子的大人们也拉拉弓箭猎头牛回来！”崔鼎满脸真诚地提议。

“......”崔鼎你过来，本官一剑捅死你！崔鼎的文官同僚们都在磨后槽牙，琢磨日后怎么给他穿小鞋。

“大将军说笑了，老朽之流都是些文弱书生，上了年纪的连马都上不去，更不要说狩猎了！”文官之首的路阁老站出来驳回这个提议，生怕他们这个喜好折腾人的皇上真袖子一挥，答应了。

“路阁老莫怕，有我崔鼎在，定能带你猎头性子最野的野牛回来献给皇上！”

说完，就抓了路阁老上马，奔腾而去，站得最近的路相反应过来的时候爹已经被崔鼎给抓走了。

“......”朕什么时候答应的，喂喂，朕留着老滑头还有用，你别给我玩死了！

“路阁老！”

“！”

门生满天下的路阁老被挟持走，以刘御史为首的“文弱书生”们都急得跳脚，一蹦三尺高，全程淡定的路相还被围攻不孝。

路相心里嘀咕，崔鼎能做到大将军哪可能是个真傻的？我爹又不是什么黄花美眷，挟持他又没得好处，崔鼎定是跟皇上玩什么阳谋呢，爹辛苦这一遭以后定会讨回来的，这也算公平交易了我急什么？

果不其然，崔鼎扛着已经吓晕过去的路阁老回来的时候被皇上好一顿呲叨，当场削了他加封不到三个月，世袭罔替的一等公爵位，责令他闭门思过。

御史们又在路阁老卧病期间点了几把火，皇上就直接把崔鼎扔到西北戍边去了，要不是崔红妆成亲，又轮到他回长安述职，他现在还在西北的大风口上蹲着呢，哪能天天在长安招摇过市，今天喝酒，明日吃肉的。

崔鼎这一在长安住得久了，皇帝就全身不痛快，每日都要问问胡德全：

“德全，这大将军还在长安呢？”

“回皇上，大将军府跟西市的祥林布庄定了许多夏天的成衣。”还有肉铺子，蔬果贩子都是签的长约，一副扎根的架势。

“他还打算住到夏天啊？”朕的头好疼啊......

“大将军夫人好像在给崔家大郎议亲。”

“看上哪家啦？”

“崔家大郎年里常同一个路府的小娘子一起游玩。”

“他这是造反啊，敢把爪子伸到宰相府去。”皇帝也没当真，崔鼎也不是个蠢货，就算要反，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不是路家的娘子，是住在路府的沈家娘子。”

“哪个沈？金陵还是洛阳？”

“金陵沈家的，父母双亡，路大夫人的亲侄女。”

“这身世倒是唏嘘，朕就做个好事，赐个旨意下去，省得崔鼎赖在长安不走。”

“皇上，万万不可啊！”

“有什么不可的，一惊一乍的！你今天若不说出个一二三，朕摘了你的脑袋！”

“皇上！这沈娘子在金陵沈家，行六！”

“行六怎么了？”

“您忘啦！您自己个儿说的，沈家行六的嫡女配六皇孙！”所以这是您自己个的孙媳妇啊！

“哦！那沈槐山的女儿行几啊，朕当时赐婚不是赐的他家那个吗？”

“行九！当时沈大夫人那一胎没保住，所以路大夫人的侄女成了沈家行六的嫡女！”

“这倒好了！等着吧，过些日子，崔鼎就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演给朕看了！”

皇帝这下子心里也不愁了，你儿子看上了朕的孙媳妇，就莫要怪朕狮子大开口了！

皇上是不愁了，崔鼎在家愁得眉毛都快掉了，因着崔红妆让人传话回来：

“叫大郎莫要痴心妄想了，我婆婆跟六娘都没瞧上他，这不，都去庄子上避着了，兄长你啊，还是赶紧收拾铺盖回西北吧！兴许那里的娘子吃惯了风沙，就好大郎这模样的呢！”

回来传话的丫头把崔红妆那嘲弄劲头学了个九成九，看得崔夫人拍桌子就要打上门去收拾她小姑子，就她跟她哥那模样，还一天到晚损我儿子长得不好看，谁给你的脸！

崔鼎赶紧拦下，劝道：“有空收拾那个死丫头，还不如想想怎么跟儿子说呢！那小子明日才能从军营休沐回来，还不知道沈六娘躲到庄子上去的事儿呢！”

“是你说沈六娘是个好的，你得负责这事儿！”

“这个儿女嫁娶的事儿都是夫人们的活计，我一个男人掺和个什么劲儿啊！”

“先前你前脚后脚地瞎忙活，怎么不提这茬儿！得了乐趣全是你的，除了岔子全是我来收场！这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便宜都让你一人儿占尽了！”

崔夫人的牙尖嘴利在西北都是出了名的，都戏言崔夫人能靠一张嘴收服关外十三大部族，如今西北战事还未起，崔夫人的利嘴只能用在崔鼎身上，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在家里毫无地位可言。

长安亲贵的庄子在郊外毗邻而落，路家的庄子不大不小，半座山头，千顷良田，出产颇丰，山脚下依着溪水的草地上建着一座木质结构的宅子，像极了滇南地区的竹楼，离地三尺而建，统共只有三间大屋，一间会客用膳，一间路大夫人住，另一间沈初好住，各带一间耳房住着贴身的丫头子，走廊环着屋子而建，小厨房也是半开放的式样，正对着溪流，一副炊烟人家岁月静好的闲适模样。

下人都住在不远处的农舍里，除了送蔬果鱼肉轻易不来打搅，沈初好在此处住了两天只觉得恍若隔世。

“姑母，这木屋也不知是谁的主意，真是奇巧！”

“不知，十年前，安王遇刺，长安大乱，近郊的佃户都逃走了，庄子上也没人看着，后来叛乱过去以后，等有空收拾这庄子的时候，已经有这么座屋子了，老太爷喜欢，就留下了。”

“听着好不吉利啊！”沈初好嘟囔，安王遇刺，安王府上上下下统共一百二十九个人，没能留下一个活口，皇城根下的灭门惨案，统共就抓到了一个时花楼花魁赛纳斯，异域来的美人，当时将安王迷得五迷三道的，然后就在帷帐之中掐死了中了迷药的安王。

“呸呸呸！一个怀着孩子的人还见天儿的胡说八道！”

路大夫人掐了沈初好白腻腻的胖胳膊一把，这还整个一大孩子呢，就要生娃娃了，还是给自己那个混账小子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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