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跨院里只剩了两人，丫头子们也早早地避开，一时间，平日里欢腾亲密的两人竟无话可说。

“你想回金陵？”路青崖还是拗不过，先开了口。

“与你无关。”

“好好说话。”路青崖习惯性地轻斥。

以往沈初好总是故意犯些错误惹他生气，喜欢他训斥时候温柔又无奈的那种宠溺，平日里多喜欢，吵架的时候就有多讨厌这种感觉。

“我还留在长安做什么？”

“留在我身边，像以往一样。”路青崖深吸了几口气，一句话说得艰难。

沈初好单纯，但是也不是不沾事故，转瞬就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恨极了咬牙道：“路青崖！你竟是存了要我沈六给你做收房的心思！我告诉你！你做梦！”

收房，甚至不是妾，媵妾都是娘子陪嫁过来的才有名分，像她这种先于新妇进门的只能是收房，生了孩子抬为姨娘。

大周的贵族不娶妾，除了妻子陪嫁的媵妾，天家赐的贵妾，其余的妾室都是男人的私人财产，可以变卖，等同奴仆。

路青崖许多话在舌尖绕了几个圈也没能说出口，纵使他狠心，口舌毒厉，也不舍得用那些可以堪称现实的话语来中伤沈初好。

路青崖被赐婚，可以说是在他的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

他从没想过娶沈初好为妻是真的，沈初好做不得大妇，稍微有点底蕴的人家都能看得出来。

再者说，皇上早就把近臣家中的青年才俊搜刮了个遍，出挑点的都配了郡主，安稳那些远在边关的异姓王爷，再以皇家宗室女绑劳戍边的大将军。

路青崖的婚事早就私下里打过照应，由皇上做主，只是皇上把他留到今天不配令人感到颇为奇怪，路相甚至都做好了送儿子去异域和亲的心理准备。

今儿个金銮殿上，皇上笑眯眯地问了崔红妆年岁，一拍大腿说，朕的小路爱卿与你年岁正匹配，不如今日成就一段佳话吧！

路家祖孙三代皆在朝堂，圣上颇为逗趣地称呼他们，老路爱卿，大路爱卿，小路爱卿。

人都以为崔红妆会抗旨，皇上已经赐婚她多少次了，她也抗旨抗皮实了，但是皇上乐此不疲。

但是，崔红妆就那么单膝跪地，谢主隆恩，连半点犹豫也没有。

路青崖的亲事就被敲定了，人都被崔红妆惊住了，皇上乐得见牙不见眼，谁也不记得这事儿还得另一个当事人谢恩才作数。

下朝以后，路青崖定了定神，避开了那些追着他道喜的大臣们，尾随着太子爷走到东宫宫门口。

“殿下，臣有事容禀。”路青崖眼看着太子殿下也不主动搭茬，就出声知会了一声。

“路侍郎，若是赐婚的事儿，本宫可一点法子也没有，谁想到那个母老虎就答应了呢！这父皇好不容易去了一件心头大事，你可万万不能拂了圣意啊！”太子爷时年四十三，年富力强，做了四十年太子不仅稳稳当当，还跟他的老父亲感情日益甚笃，心宽体胖很是和蔼。

而母老虎自然是指崔红妆，太子爷兄弟几个在马场曾经拿娘子军开过荤笑话，崔红妆得知后，驭着战马而来，一马鞭就把正摸着小胡子乐呵的晋王抽下马。

其实晋王也很冤枉，若不是太子开了个头，谁敢开娘子军的玩笑，但是太子转眼就呵斥他不懂礼数，把自己撇得门清，几兄弟也是连声附和，他一个人背了黑锅，跪了两个月的太庙。

晋王就天天在皇上面前给太子穿小鞋，想把崔红妆塞给太子当儿媳妇，太子嫡子就有三个，庶子一堆，就不信没有崔红妆看中的。

太子逢人就诉苦晋王不厚道，免不了前因后果都说一遍，崔红妆母老虎的诨名也就传了出去。

“皇上为臣赐婚乃是皇恩浩荡，臣岂有怨言？臣贸然求见殿下，是臣母亲的娘家侄女而来。”

你哪里是求见，分明是尾随，但是太子爷也不能不让说啊，这满门都是近臣，不想明天被御史的唾沫星子淹死，就只能袖子一拂，进来吧。

“臣母亲的娘家侄女，今年十五，臣母亲想为她定下一门亲事。”

“......”太子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你娘要给你表妹定亲，管我他娘的什么事儿？

“只是臣母亲的娘家侄女另有一个娃娃亲在身。”

“......”太子甚至在想自己平时是不是太和蔼了，大臣都敢找他聊这种家族阴私了。

“臣母亲的娘家侄女，出身金陵沈家嫡支，宗谱行六。”

“这听着有点像我的三儿媳妇啊。”太子皮笑肉不笑，现在的臣子悔亲悔到他头上来了。

“殿下，沈六娘已经十五了，皇孙殿下才十岁。”所以别一口一个儿媳妇了，你儿子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呢。

“那你们把沈六娘嫁出去了，本宫儿子以后岂不是要打光棍？”太子信口开河说得很开心。

“沈家九娘是淮南总督沈槐山的独女。”言下之意你赚大发了。

“沈六娘也不小了，看中了哪家郎君，本宫给她赐婚。”太子假咳了两嗓子，彼此心照不宣。

此时，六皇孙在行宫追着他大哥后面猎兔子，滚得跟个泥猴儿似的，他老爹就把他媳妇从沈六换成了沈九，兄弟们后来还打趣说，这沈家十几个娘子，你不如都娶回来挨个宠幸，省得换来换去。

这沈六是婚姻自由了，可是路青崖却要娶那个什么崔红妆，女将军，路大夫人这愁也不是，喜也不是，晚膳也不用，在那里唉声叹气。

“你儿子真是混账！竟要把我的嫡亲侄女收房！”

一个姨娘妾室也没有的路相缩在椅子上扒拉着核桃串儿，作为一个出了名的耙耳朵，怎么生出了那么混账的儿子这件事，他一直百般费解，但是再想想他老奸巨猾的亲爹，还有他一肚子馊墨水的弟弟们，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他才是没能把家族传统发扬光大的那个。

“这木已成舟，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做梦！就算成了亲还能和离再嫁，我就不信六娘这样好的品貌寻不到般配亲事！”

路大夫人自己也是沈家嫡女，父亲在世时也不大不小是个京官，父兄都是骤然离世，留下孤弱的沈初好，兄弟子嗣艰难，连个嫡出的儿子都没有，自此，他们这支就算是绝了户了。

沈初好身世虽说破落，但是挂着金陵沈家的名头，还有她这个路家做当家夫人的姑母，上点心，也能寻到不错的婚事，虽说配不上路青崖的家世前程，但也绝沦落不到给他收房的地步，有了男女之实又如何，莫说贵胄了，现在连平民人家都不大拘着女子去守那许多前朝礼法了。

路大夫人越想越是这个理儿，只怕沈初好自己认准了青崖这混小子，越发看自己亲生儿子不顺眼，连请安都不给他进门。

路青崖算是被自己的娘跟沈初好一起冷暴力了，婚事都是几位婶娘跟崔红妆的大嫂，崔大将军夫人一起商定的，虽说路大夫人对外宣称卧病，但是崔夫人也不是傻的，你前些日子还在这个花会那个酒会活蹦乱跳的呢，这病得真是时候。

崔夫人刻意抓着路二夫人半开玩笑，我们崔氏女子可不是那小门小户委曲求全的，这婚后谁要敢欺红妆一分，我们家别的不多，全是武夫，一定集体打上门来为红妆讨回公道。

路二夫人揉了好一会儿被那崔夫人抓青了的白细腕子，拉着她大儿子路家大郎路青叶说道，亏得你跟你爹都没什么大造化，不然哪天皇上也赐个什么女将军回来，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豆腐上，这人还没嫁过来呢，人家都要把我们这亲家打杀了，嫁过来还指不定怎么样呢，我看大嫂啊这当家夫人也当不了几天了！

路大夫人听人传话后，更是气得直哼哼，本就对婚事有着三分怨怼，现在硬生生涨到了七分，每日要抓着路相发一通脾气，路相气急了就去教训路青崖。

路青崖本就为着沈初好天天冒火，沈初好咬定了跟他一刀两断，绝无可能再回头，自己的亲娘也站在对立面，满长安地给沈初好物色般配的郎君，现在父亲又来训诫自己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明里暗里骂自己不是东西。

路青崖本就不是什么良善的，耐心也不足，平日里看起来如沐春风温文尔雅，其实心地比谁都凉薄，不知道被沈初好砸了多少次首饰玩物在身上以后终于是忍不住了。

“趁我现在还同你好好说话的时候，给我消停点，不然我明天就把那孩子送去做官奴。”

“你敢！”

“你要不要试试看我敢不敢，我保证连娘都不会为这事恼我！”

沈初好其实很想不管不顾随他去，她也没多把正林当弟弟看，但是毕竟千辛万苦从金陵带来了长安，养到这么大，没有感情是假的，这也算是世上血脉离她最近的人了。

“我不给她下跪敬茶，我也不做你的房里人，我们之间顶多还像以往那样，你若是还迫我，我就宁可撞死在这儿。”

路青崖也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伸手把眼前刺猬样的小人儿纳进怀里，沈初好连日来的委屈在嗅到那人熟悉的气息后突然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

像以往那样，以往哪样，情到深处你侬我侬，水乳交融而已，路青崖不满足，沈初好也不满足。

路青崖想把她变成自己的物，出门逛街买脂粉也要经过他允许的那种，对自己张牙舞爪却从不敢真正违背。

沈初好想两人之间无人可以插足，可往后，却要她做那插足的人。

路青崖与崔红妆的婚期定在年底，天越来越冷，沈初好整日地躲在屋子里烤火，在火里扔了栗子山芋等等，围着炉子吃得欢腾。

“正林，你也来吃。”约莫是心情还不错，沈初好冲坐在角落杌子上的正林招了招手，喊他过来吃栗子。

正林却眼巴巴地看着路青崖，不敢动身。

“玲珑，用碗装些带他下去吃。”路青崖轻声吩咐道。

“下去干什么？多冷啊！他们屋白天都不烧炭，都聚在这烤烤火还热闹些。”

路青崖愣了片刻，轻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拐弯抹角的了，炭火不够直接去找娘不就好了，她还能把你冻着？”

“我这份是够够的了，但是正林没有份例，我这儿用的银炭，也不能匀出去给他，他今年身子骨又格外弱，这个冬天冻得病了好几场。”

银炭珍贵，路家许多父母不显的嫡出子弟也用不上，她这份已经招了许多闲话了，若是再把银炭匀给庶出的弟弟，跟打路家子弟的脸面没有分别。

“路家的庶出子弟从没有这个份例，我不好开这个头。”

庶出子弟大多按年岁拘在一起养，吃喝用度都是公中一起的，春娘不舍得儿子吃苦，沈初好也不想他被养成奴才性子，就拘在身边了，公中也不会再管他死活。

其实这也是不成文的，得宠些的妾室一般都是自己养孩子，靠着日常的打赏能把孩子养大成人，不至于总是不明不白折在宗家手里。

沈初好迟疑片刻，起身坐到了路青崖腿上，想讨好又害羞，最后把脑袋埋在了路青崖的肩窝里。

路青崖愣神，转瞬却用劲扯开了她，一声不吭地走了，走的时候把荷包拽下来砸在了正林身上，小孩子被不轻的分量砸了一踉跄。

沈初好楞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趴到床上闷在被子里哭了起来。

玲珑也是知晓事儿的，忙把正林抱了出去找春娘。

路青崖自打那天之后再也没来找过沈初好，沈初好也自是不会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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