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但是她的语气却是犀利的，有力的：

“冷先生，你知道吗？你的谈话中常常不自觉的带著命令意味，你以为你是和她‘谈’，事实上你是在命令她。她的本性太柔顺了，她对你又太崇拜了，因此，她连一点儿反抗你的念头都不敢有。虽然她不爱读书，她仍然为你去读，虽然她不想考大学，她仍然为你去考。她有很完整的自我，却要为你去放弃自我……”

“你在指责我吗？”

“不！”

“不？解忧，你几乎在给我定罪，好像我在对那孩子精神虐待……”

“许多时候，爱，就是一种精神虐待！”

从来还没有人跟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就连他的父母，都不曾这样指责过他什么，他的面容有些冷了，不过，他的修养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冷然开口：“OK！就算我在命令她考大学，她不应该考大学吗？我命令她考大学，是出于恶意吗？”

“当然不是！”

“那这和她的程度，根本就是两个问题，不是吗？”

“冷先生，你为什么一定要她考大学呢？”

“我记得这个问题我们上次已经讨论过了，她要学习，要成长，她不能永远这么天真，永远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这样就必须改变她！”

“那就改变她！”

“那你希望她变成什么样子呢？”

“像你！”

这两个字，他冲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惊愕的望着他：“像我？像我有什么好？”

“你自信，你坚强，你独立，你才思敏捷，能言善辩，自强不息，你还懂得很多东西……”

“你错了！”她淡淡的打断了他，“这些东西不是从大学里学来的，是从生活中学来的，也可以说，是从苦难中学来的。”

她的目光忽然变的迷离，从他的脸上移开，望着海面，好像是望进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深渊里。她的语气，也变得迷离而飘渺，好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里传来的：“不要让她像我，永远不要。或许我和她的身世相同，经历相同，但是她有你这个大哥，她能够活在美好的童话世界里，为什么一定要她改变呢？”

她是从不哭的，任何时候，她都能够笑着告诉自己，没关系，慕解忧，你还能再勇敢一点，再坚强一点！

但是现在，因为这几句话，她眼中竟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也正因为这一层水雾，使那一双美丽清澈的水眸看起来更加的清澈，更加的明亮，甚至，更加真挚了。

这让他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

她却忽然起身，走下桥，朝海边走去了……

她没有说要去做什么，他也没有问，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心里明白，她不是想不开，不是要寻短见。

她走到海边，捡了几颗鹅卵石，又回到座位上来了。

“喂，你看看这是什么？”她把捡来的鹅卵石放到他的面前。

“石头啊！”这还用问吗？

“你再看看，它们有什么特点？”

之前她还有点愁云惨雾的，现在立刻就转变过来了，他反倒有些不适应了，笑看着她：“我说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放心吧，不是毒药！”她将那些石头挨个儿排列好，望着它们，一本正经的说：“你觉得，原本的它们会是什么样子的？”

“你大半夜的在路边等我，谈思嘉的事不成，又跟我讨论石头？”他有些哭笑不得。

“我跟你说认真的，你不觉得我们跟这些石头很像吗？我们生存的环境呢，就像是一条河，我们都好比是这河里的石头，一开始都是各型各状的，有长角的有带刺的，可是最后被河水冲刷的都变成鹅卵石了，全都磨成圆的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是一块石头？”

“是！”她郑重的点头，“你是一块石头，我也是一块石头。”

“那思嘉呢？”

他感觉出来了，她还没有放弃说服他，她是要借用石头的问题，来说明思嘉的问题。

“你不觉得，思嘉就是一块美玉吗？”

“但是玉不琢不成器啊！”

“她本身就是一块美玉了，你还想怎么琢啊？即使把它交给一个很专业的雕刻家，将它细细打磨，雕琢，让它历经磨难冲刷，你不觉得这很残忍吗？为什么不能让她保留她原本的纯真无暇呢？”

“说来说去，你还是希望我能让她放弃考大学？”

“不是你让她放弃，而是让她选择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或许在你看来，美术学院就是什么不入流的学校，但是对于爱画画的她来说，那里就是天堂啊，有一群趣味相投的朋友，她可以尽情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画自己喜欢画的画，这有什么不好呢？”

“是，是，”他替她接下了下面的话，“更何况艺术学院的分数线本身就很低，这对于程度低下的她来说就轻松了许多，一举两得，是吧？”

“不！她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压力不用那么大，你不止能让她学到东西，还能成全她的爱好和快乐。也许在几十年几十年之后，回忆往事，她会感激你让她走上了一条她愿意走的道路，她这一生没有虚度。这不止是一举两得，是一举数得。”

说完，她很期待的望着他：“你觉得这样怎么样？这也是一件很美很美的事情，是不是？”

他没有说话，深深的凝望她。

如果不是在认识她之前就对她有了充分的了解，也许他会以为她这样的对待思嘉好，是别有目的。

但是此刻，她的眼神是那么明亮，那么真诚，好像几分钟之前，在她眼中看到的悲伤、痛楚，都离她远去了。她把自己的苦难变得微不足道，却对别人的快乐充满了热情，他深切的感受到了她那一份锲而不舍的精神。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爱护思嘉？

他常常看到，在她对待思嘉的时候，她眼中闪烁着一种无以言喻的温柔。不，其实她对待很多人都很温柔，甚至对待狗，都很温柔。

唯一不同的是对他，面对他的时候，她永远都是这么犀利。

想到这些，他再次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她盯着他的笑容，一脸困惑。

“难道笑也需要理由？”

“别人笑或许不需要理由，但是你笑，就一定有理由。”

“为什么？”

“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经她这么一提醒，他才意识到，似乎在她的面前，他总是不由自主的笑出来。他能感受到她的真诚，她对待每一个人都很真诚，总是能让人不由自主的，在她面前卸下心防。

只是，她为什么要是林远航的女儿呢？

如果一开始就让他知道她是林远航的女儿，他不会让她走进冷家，不会让她接触到思嘉，更不会让她收服冷家每一个人的心。

“喂，你怎么了？”她看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褪下，似乎在出神，她不由得抓住了他的手，摇晃了一下，“冷司夜，言归正传，思嘉的事你到底怎么想？我刚刚说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依旧没说话，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的挪到了她的手上。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震动了他的心。望着面前这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让他瞬间有一种冲动，想牢牢的握住。

解忧久久听不到他的回答，视线顺着他的看去，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把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

有好久好久的时间过去，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让我再想一想。”

“一定一定要好好想一想，好吗？”她恳切的说。

“这就是你今晚带我来这里的目的吧？”想让他看这些石头。

“是！”

她坦承不讳。

他终于点头，“给我两天的时间，让我想一想，等到下次你去给思嘉的补习的时候，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

“OK！”

她脸上又有了笑容，扬手招来服务员，“服务员，买单！”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而且也已经是深夜了，他们没必要再待下去了！

“总共是四百！”服务员走过来说。

解忧习惯性的去包包里掏钱。

冷司夜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不解的看她，“说好了这杯咖啡我请的，你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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