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人口工作办公室涉及面广，属挂牌在综治办的非实体机构，是一个“事窝子”，综治办不少人有经验了，能推则推，主打“太极拳”，兼打“组合拳”。

作为综合股长的黎德文有些事项想躲也躲不了。这不，流动人口居住证宣传单的把关任务又交下来了，还是通过周一碰头会明确的，委办领导将集中参加“居住证宣传周”活动。

黎德文审视原有宣传单的表述，觉得不够简洁，但一时没想好如何改，于是从找书来看以打开思路。

那天“新居民夜校”上课后的现场提问，黎德文真切体会到了实务操作的众多疑问，还提炼出一个上不得书的观点：流动人口服务是投入大又见效慢的“无底洞”，要虚尽虚得，要实也尽实得。

如果自己是流动人口打算办理居住证，最关心的事项是什么？黎德文开始去找宣传单的切入点。

而作为主体，居住证关键在“办”。越普及才能越有效，信息采录有效才能保证纳入有效。

一个小时后，黎德文已经改定了宣传单的主要，归纳为居住证“三提三办”——

“三提”是：提高非户籍人口的居民待遇，提高流动人口的居民地位，提高新居民的归属感。

“三办”是：坚持办，政策吸引办，鼓励主动办。

修改之后，黎德文誊写签呈时，特意新起了标题《“三提三办”促向同城待遇》。

很多人对迁徙自由难分被动主动，总逃不出故土难离的魔咒。

离暑假还有一周，昌定大学广告系36班的同学们开始热议假期计划了。

佟苇欣上次在宿舍里听到袁澈在通电话，似乎是已经联络去西亚文明古国的旅行了。

佟苇欣只想回老家，而且归心似箭，因为前天和昨天分别接到了电话。

前天的电话，是爸爸佟卓余从弟弟佟维万的学校里打来的。“你弟弟在学校寄宿不受老师管，晚上黑灯爬围墙出去，到网吧上网。

“那还了得，你让他做好接电话的准备，我来斥他。你先让我跟妈妈通话对口，要顶真就一个口径。”

“你妈在家有事没来。你弟弟现在操坪里打篮球。”

“应该让妈妈来收拾他的。那这样，爸爸你不要慈，放肆咒他一顿。”

“我恶了他，还是归伏些了。不过班主任讲，他夜不归屋，已经好几回，必须通知家长了。”

“你问了他上网搞些么子事，打游戏？反正不是什么好事。你告诉他，要他把我写的信再统统看三遍，问他是玩还是考大学？”

“嗯。听说上网还蛮贵，他也不晓得节约点，你妈讲今年的开销比去年大。”

“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他等我放假回来上发条，这回不上紧些才怪。”一般电话里的最后一个问题，佟苇欣经常是留给二叔佟迎友的，“二叔最近还好？”

“还好，老样子。”佟卓余的回答也是熟稔的，除了“老样子”是基本固有的，有时会搭配“就那样”，有时则是“还好”。

挂断电话，佟苇欣觉得闹心，扑倒在床，用枕头蒙住头。

最意外的是昨天接到赫登的电话。

得知是赫登后，佟苇欣大气都不敢出，庆幸电话没被室友先接听。

赫登倒也干脆利落，也不管佟苇欣怎么想的，甚至都没有等回答就直奔主题——

“我想了好久，还是决定打这个电话，你不要慌，现在是打电话又不是当面，隔着不吸人。我想同你讲三点：第一，在你毕业之前，我不会来找你，但请你保重自己。第二，如果将来你要和伍军谊结婚，我决不拦着，但我会提前约他见一面，你转告他。第三，我现在没条件，也没资格，但我不会放弃。你听清楚了吗？”

佟苇欣听完，脑子里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回应，嘴上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时语塞失态：“我，说什么，没想到你电话，嗯，讲了三点，要转告，是吧？”

赫登似乎早有预期，并未觉得尴尬。“即使宿舍里有人在旁边，你也不要慌，记得这些话就行了。就这些，再见，多保重。”

“没人，哦。”电话里已是“嘟嘟”声，佟苇欣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赫登来电话这件事，该不该告诉伍军谊，佟苇欣头疼了。

感动与爱，佟苇欣大抵也只懂个大概，没人教过。

这一年多，赫登喜欢自己并且满怀善意，佟苇欣感受到了。不论是早读书，还是晚自习，总有赫登的眼神在身后，虽然没有响亮而明白地表白过，但佟苇欣心知肚明，又何尝没有过一丝感动。

可是，佟苇欣仍然接受不了赫登，甚至有些怕，尤其是赫登与伍军谊打架之后。

佟苇欣有时想，先不与伍军谊比熟悉的程度，就拿那一头披肩长发来论，佟苇欣也觉得超出了对男朋友或老公的预设。这怎么可能是自己的菜？

何况佟苇欣觉得与伍军谊既踏实也温暖，没觉得不正常，也没什么不好的。有时候，佟苇欣自问自答，自己是否会嫁给伍军谊？应该会，为什么不会。

正中午，伍军谊把火车票送到了宿舍楼下，提了一袋杂七杂八的东西。

伍军谊一眼就看穿了佟苇欣的低落。“弟弟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周六，我也给他写封信，提醒他注意点。”

“你不要给佟维万寄钱了，我妈说要控制他的‘外水’。”

“我会拿捏好度的。一个人寄宿，放月假才回一次家，也不能太亏着他。这么高的个，每天还要打篮球，吃不好也不行。”

“打篮球没事，就是上网耽误学习，那东西是不是上瘾？”

“你是说弟弟上网上瘾了，还是说玩某个东西容易上瘾？”

“一回事，两个都不是东西。”

“好了，先莫烦躁，回去再跟弟弟好好说。明天下午我来送你，我提早一个小时下班，5点钟从公司出发，差不多6点到学校，你等我一起去车站。”

“不要，不想耽误你的事。”佟苇欣很坚决的样子。

“又不要我送，上两回的假我也没送过，你是真心疼我还是心情不好？”

“送了我之后你又要回，几进几出，嫌麻烦。”

“公司里主管我的唐副总经常说，女人就是麻烦，我没觉得麻烦，反而是甜蜜的负担。你的喜怒写在脸上，我把你的喜怒放在心里。”

“嗬，IT男念出诗来了。”

“别瞧不起理科出身的，虚的不虚，实的更实。”伍军谊突然想到了赫登。

“别贫了。回去不让你送，开学你就来接。”佟苇欣也忌讳讨论文理科。

“到哪接，是火车东站，还是到富沩县？你要不讲明，那我巴不得接远点，直接去你老家接。”

“当然是火车东站。”

“我知道，跟你开玩笑的。届时打电话通知我来接。我现在还不敢去你老家，怕你爸妈揍我，更怕你家养的大黄狗咬我。你还别说，你经常跟我提起那条大黄狗阿黄有多么凶，我还有真有点心理阴影了。”

“我爸妈还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家阿黄可能知道，因为我只跟它提过你。”佟苇欣抿嘴笑。

终于见到佟苇欣笑了，伍军谊才放心说要走。

佟苇欣陪着走到了“得月亭”，帮着伍军谊把一直拎在手里的袋子放到亭子里的石板桌上，随后塞给伍军谊一支用盒子装着的笔，说是上回为话剧社设计服装的奖品。“我回家后，你就没那么分心了，多照顾好自己。”

伍军谊连连称好，待迈出“得月亭”的台阶上到大路，伍军谊一边挥手，一边说：“给你的袋子里有一罐巧克力，我在罐子里放了点钱，你记得拿。还有，你还要记得想我。”

佟苇欣点点头，两手交叉落在腹前，目送着伍军谊的三步一回头。

在回宿舍楼经过音乐舞蹈教研室拐角时，佟苇欣撞见一对男女正在樟树底下拥吻，赶紧掉头回避。

接吻很刺激？自己敢不敢同伍军谊接吻？佟苇欣一下子滋生起很多念头，也不知哪个对头。

上火车前的一晚自然没睡实，佟苇欣熟知自己的这点能耐，早不异怪了。

越兴奋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乱，从小到大咋就没变过——妈妈刘招娣经常这样絮叨佟苇欣。

虽然伍军谊买的硬卧中铺契合着节点“晚饭后上车，睡一觉到站”，但佟苇欣无福消受，从昌定市到中江省铜峰市1600公里的车程，至少清醒了1500公里。

第二天早上出火车站后，上9路公交车过峰江大桥到达汽车西站，搭上了回富沩县的中巴车，两个小时后再转到由县城开往塔胜乡的小客车时，佟苇欣已晕沉沉了，只顾着行李，根本无心浏览沿路的景致。

佟苇欣扛着袋子拖着包下车，从公路往河滩方向再走三公里的土路，一路蹒跚进家门，头句话是“让我先睡上一天”。

迎到佟苇欣的阿黄才还欢腾，这会在地坪里直叫唤。佟苇欣上楼摊开被窝，记起口袋里有半个用纸包着的剩馒头，遂掏出来从二楼廊下扔向了跳起半个人高的阿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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