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唱旧时曲调，夜夜到天明。&29378;&20154;&23567;&35828;&32593;&936;&969;&936;&12290;&120;&105;&97;&111;&115;&104;&117;&111;&65287;&107;&114;

我们被抓进了边境的监狱，潮湿而且肮脏。我的牢房十分的狭窄，宽二长三，四周都是坚壁。每天狱卒都提讯我一次，用鞭打或是火烤，而支撑着我熬过这一切的是来自隔壁房的纸条。人羽两族的文字相通，语言相近，并没有太大的沟通障碍。

每天的下午都会有张纸条通过老鼠洞传递过来，一共持续了十九天，但纸条上的故事却没能讲完，他已经被害了。

故事的讲述者没有透露他的姓名，他让我管他叫威。威是一个羽人，严格来说他是一个想逃离羽族的羽人。他说他要离开这个恶梦般的地方，但是他在出境的时候却被指控杀人。

威在监狱里被关了三个月，他说这三个月里每天都有人用黑色的布套套着他的头然后毒打，有时候也用炎热的火焰照耀他的眼睛，他说如果是这样他或许还能承受，但那狭小的空间让他倍感压抑，不能与外界沟通让他分外的孤独。

威说如果不是那天他听到我发出的声音，他或许已经咬舌自尽了。他感谢我，我同样也感谢了他。我说是因为他我才显示不是那么孤单，我还有充满希望。威用了特别大的字写着希望万岁。

我是在被关押了七个月之后释放的。

被关的第一天，羽人给我喂了一种甘甜的汤药，他们甚至还准备好了美食和果汁，我当时天真的以为这是他们优待犯人。也正巧我在这时找到了威给我的纸条，威说这里是炼狱之门，我当时并不相信。

第二天，他们又给我喝了同一种汤药，同样的美食与鲜果，我更加不信威说的故事。但强烈的孤独感还是让我仔细看了威的纸条。纸条上问我是不是在喝汤药，他说那汤药是迷魂药，连续喝上三个月会让人尘封记忆。

第三天，他们又给我送来了汤药，我犹豫着要不要喝。他们看到我在犹豫就用花俏的语言诱骗我，还说如果我喝下汤药就有美食，如果不喝就要被毒打。我选择了毒打，他们在鞭打我的时候不断的在向我暗示他们的强大，也同样在暗示如果我乖乖听从他们的话，他们就会手下留情。我被他们用炙热的火焰烧伤了背部，但我没有喊疼。威的纸条上在讲述他跟他的爱人相识的美妙故事，威说他在恋爱的时候像涌现出无比的才华，写出了许多动人的诗句。

第四天，他们强迫我喝下了汤药，从窄小的门窗里扔进来一碗白饭。我的背后火辣辣的疼痛让我昏昏沉沉，无光的空间里我试着发出些声响，但回音不散。我在地面上来回的爬动，想用这种行为作为反抗，但没人理会我。直到过了很久，我听到老鼠洞里响起了刷刷声，我翻出纸条然后爬行到门窗边上，但外面也同样是黑漆漆的一片。

第五天，他们用绳子勒住我的脖子，用针扎穿我的嘴巴，我满嘴的鲜血。他们问我是否服从于他们，我摇头不语。最后他们给我灌下汤药，那些原本甜蜜的汤药碰到我嘴唇上的伤口，疼的更加清晰。我在牢房里休息了很久，直到我有力气爬到门窗下方，细微的光芒从缝隙里泄露出来，我看到威的纸条上写着他和他妻子生活在一起时的快乐与幸福。当他写到他要和他妻子在昆仑山上进行婚礼里的时候，我的思绪也飞驰到那座山上，我想像着他们结婚时的场景，鲜花与掌声，亲吻与拥抱。我突然微笑。

第六天的时候情况有些变化，他们给我添置了一盏蜡烛，甚至给我煎了伤药。但他们同时也强迫我要看一本关于羽族的书籍，我觉得这可以打发我的时间，我接受了。但他们依然用火焰刺激我的眼睛，我泪水横流。我趴在地上翻看书籍，书上有很详细地关于羽族的介绍。羽族的历史源远流长，而且书籍中特别突出了羽族的历代领袖的伟大，也突出了羽族与倭族、鲛族甚至是人族的不合。威的纸条里提到了他妻子被杀，威的祖宅被当地的土豪霸占，威一家人想去讨个说法，但威的妻子被活生生在打死在大街上。威说这是一起没有凶手的杀人案，他不敢出声反抗。

第七天，我开始担心梵涛与伊薇娅，我不断的幻想着他们的处境，我以为凭借着他们的力量应该可以逃出生天，我不奢求他们来救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平安。窗门打开的时候，他们送来了伤药与食物，我用苦涩的伤药下饭。我继续翻看着由他们编撰的书籍，书籍中把羽族人称赞为最优秀的种族。我问威他对羽族是什么样的看法，威的纸条上写着羽人最为愚昧的。我问威原因，但威没有回答，我猜想可能是被提讯了吧。

我问了提讯我的审判官，已经是第八天了。提讯官用很和蔼的语气跟我交谈，但我却心有余悸，我不相信他们的任何一句话。提讯官问我看没看书，我老实回答说看了。尔后他很高兴地问我对羽族有什么看法，我说光凭书籍我觉得羽族是一个伟大的种族，但你们现在的做法只能让我憎恨。提讯官有点不高兴，不过好在这次他们没有对我用刑。今天我没有收到威的纸条，于是我写好了一张纸条表达我的关心和提出一些对羽族的疑问。

我不知道第九天是否来临了，但我肯定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狱卒给我送饭的时候，我问狱卒下一顿饭什么时候会来，狱卒说明天，我就知道了现在是第九天的中午，吃完这餐饭我可能又要受到毒打，我已经准备好了。等狱卒们收去了餐具，提讯又开始了。狱卒们问我关于羽族的问题，只要我说羽族的坏话他们就鞭打我。为了减少痛苦，我违心地称赞起羽族来。但狱卒明显看出我是在撒谎，不过他们目的已经达到了。我被送回牢房的时候，晚饭也送到了。我用蜡烛在书页上烧出一个洞，用来计算时间。

我又从鼠洞里找出威的纸条，他说前天被打的遍体鳞伤直到今天下午才有力气给我写点，他说收到了我的关心他很开怀。他还向我解释了一些关于羽族的事情，他说羽族人把他们的历史写的很伟大，二千多年的时光里羽族曾经雄霸了整个九州，直到鲛族突然发起了关于生产工艺的改革，人族与倭族先后吸收了这种工艺。羽族害怕三种联合起来对付自己，关闭了国门，从此羽族一落千丈。但就在九十七年前，羽族有一个伟大领袖结束羽族内部的长期争斗，他又一次将散乱的羽族整合在一起，他被羽人空前的爱戴，他被羽人当成是神话中的英雄。但英雄也会犯错误，这位伟大的领袖害怕有人像他一样用武力来造反，于是下令收缴和摧毁流散在民间的武器。当然他用的是一个美丽的谎言，他欺骗他的子民说是用这些金属来制造示意羽族强大的象征，他也确实是制造了十二座巨大的人像立于帝都广场。

威除了讲述羽族的事情之外还述说了他的一个心愿，他希望有一天我出去之后帮他就把一对戒指埋在昆仑山下。纸条包裹着这对戒指，金黄色的。我看着这对戒指不停地幻想着它的意义，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极尽无聊，需要靠幻想来满足自己的精神。

我在刹那间恐惧。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走动，我暴躁不安，我变的极为渴望知道那道门外的世界。我没有这么想过蓝天与太阳，我从没这么渴望看一眼绿油油的草。我又突然想起在赣城里的监牢，那里虽然血腥，但至少不会这么孤单、这么寂静无声。

更可怕的是我习惯了说谎，提讯官每天都会用一个时辰来审问我，但他有意无意在试探我是否改变了对羽族的看法，我嘴上说的全都是羽族的好话，虽然他们不太相信我转变的这么快，但他们却以为我已经开始臣服了。每当我想说句真话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鞭子的力度。

连续两天威都在给我讲述他小女儿的事情，说她很乖巧聪明。又说起他们全家人在一起时的幸福时光，我无限的向往。威用很平静的字句写着关于他家人的事，但写到他女儿的时候往往充满了愤慨。他的女儿被钉死在他面前，带着微笑。

威说因为祖宅的原因，他们一家人都被官府盯上，几经辗转之后威才弄清楚，原本根本就是当地的官府要没收威的祖宅。威家的房子阻碍了一条高升路的建设，这条路是当地官员用来迎接新任长官的献礼。威说他是看着房子被大木桩给推倒的，瓦砾飞溅，砖灰扬扬。更主要的是，他年迈的父母双亲当时还在屋子里。

第十二天，他们再一次提讯了我。我仅存的良知让我又一次说了真话，我大骂羽族的无耻与卑鄙，提讯官大怒之下用铁钩穿透了我的手掌，我张大嘴巴却没有叫喊。我只能那样狠狠地盯着他们，无力。

我害怕有一天，我会臣服于他们的武力，而失去自己的信仰。

在我有脑海里出现了两个羽族，一个伟大、光荣、正确，另一个则是卑鄙、阴暗、邪恶，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而丧失对原有世界的认知，但我却肯定我对某些概念越来越模糊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威的故事在提醒着我。威说他已经放弃了对官府的仇恨，只希望能快点逃离这个区域，所以他带着女儿一起过边境，但官府已经事先就安排好了一切。威被指认为是杀死家人的凶手，他的邻居告发威为了争夺家里的财产把父母双亲都杀死了，威百口难辩。威被抓了起来，他的女儿追在后来喊了一声爸爸，威回头看时利箭瞬间就扎透了他女儿的心脏，威说他现在还记得女儿的微笑和她手里的糖人。

第十三天，他们又开始对我进行诱惑，但我拒绝回答他们的任何问题，我因此被饿了一天，因为我从他们的问题中得知梵涛与伊薇娅已经逃出了这个监牢。我和威通信，告诉了他这个好信息。但威却觉得并不太乐观，我们获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第十四天的时候我接受了他们的食物，并回答了他们诸多问题，包括他们两人手中掌握着神器，但我没说出梵涛是鲛族的事。他们还想获知梵涛与伊薇娅有可能藏身有地点，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请来一个奇怪的老婆婆对我施法，但我对这段内容毫无记忆，我甚至都不记得我是怎么回到牢房的。

我醒来的时候一下子变的失落，我连现在是什么时间都没有掌握。我仿佛与整个世界脱离开来，独自一个人行走在一条不能回头的黑暗道路之上，没有同伴，没有光明，没有希望，也没有时间。

我去鼠洞翻找威的纸条，但里面一无所有。

提讯又一次开始了，他们扔出一把纸条，我这才知道威已经被杀害了。我跟他们商量是否能让我看完那些纸条，他们讨论过后同意了。我看过所有的纸条，我笑着说这人是个精神病，每天都塞给我乱七八糟的东西。提讯官们满意地点了点头，给我换了一间宽大的牢笼。

余下的六个多月我在这间房间里度过，好在这一次有幸看到了落叶秋月也看到了寒冰冬雪。狱卒们看到我的顺从以为他们的计谋得逞了，我每天都装模作样的看他们送来的书，回答他们的问题，直到我讲所有的答案都牢记在心做到脱口而出之后他们才让我转做别的。

汤药一直在喝，但这种汤药好像对我的作用不太大，我依然记得以前的每一幕，他们丑陋的嘴脸在我的脑海磨灭不去。但我假装遗忘，他们给我设定了新身份，我是一个因为偷窃主人家的东西而被遣送到边疆来磨练的罪人，而我也将背负着罪犯的名义直到生命的结束，虽然我不是。

他们试图让我相信他们的谎言，我假装相信了。我勤恳地在监狱里工作，搬石或是伐木，伺菜或是喂猪。他们时不时的请那位古怪的婆婆对我施法，但自从第一次昏倒之后，她的法术竟然对我也无效了。

这位古怪的婆婆被称为孟婆，我们喝的汤药也是她配制的，她对我施展的是摄心的法术，每次施法之后，他们都要问一个固定的问题：羽族是不是天下最优秀的种族。我的表演随着他们寻问次数的增多越加的逼真，后来连我自己有时都分不出来我到底是人族还是失去翅膀的羽人。

我的表现被视为良好，而他们也大方地宣布我已经改造好了，可以重新回到人群中发挥作用了。我出了监牢，但我却不自觉间认为自己真的犯了罪，我抬不起头来见人。当我想咒骂羽人的时候，皮鞭好像时时会落在我的身上，我异常恐惧的看着这个世界，它是那样的陌生。

陌生的是自己。

春寒让我发抖，我在羽族的领地里不知所措。没有翅膀的羽人被定义为罪犯这是羽族所皆知的，更何况我的脸上被打下了铁烙，我走到哪里都不受欢迎。在所有人异样的眼神中，我竟然渐渐接受了自己是罪犯的身份，哪怕我不断的提醒自己，但我依然屈服了。

羽人真是奇怪，他们被剥夺了飞行的权力、被销毁了护身的武器却依然显得那么高傲，他们时不时的用主宰者的眼光嘲笑我，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也被他人主宰。我整天浑浑噩噩的在街上游荡找着垃圾堆里的剩物，我期待能找到一个同伴，一个可以让我还有振作起信心的同伴。但梵涛不在了，伊姑娘也不在。

我变的越来越邋遢，面目全非。羽人们用石子丢我，用火焰吓我。我就是过街的老鼠，无处可去，洞在哪？我吃着野果，在森林里用着小法术捕食动物，这片区域里竟然连一滴水都找不到。我尝试着吃树林和食物的鲜血，但汲取的水分却十分的稀少，在极尽干渴的情况我昏厥了。

我第一眼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我就敏锐地判断出他是人族。我不断想跟他说上话，但我光是张嘴却吐不出音节。他安慰我不要激动，然后给我喂食一些米粥，我干裂的唇再一次恢复了色彩。他是人族派来的使节，路过的时候救下了我。

我本来打算跟着他，但他却没有收留我，他救了我一命却没有救赎我的灵魂。我不怪他，谁看到一个蓬头垢面失魂落魄的疯子都会害怕并远离。我突然想起了杨浩铭的话，哪怕身陷污泥，也要干净的活着。

我整了整衣衫，寻找着下一个水源。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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