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喂喂”了好多声，再没有听到我妈的声音。

“婶子她又晕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小文在电话里说。

“咋会这样啊。我还有一个多月就能出去了。”

“唉。婶子整日忧心忡忡。大夫说人总是处在忧虑的状态，最容易患这种病，遭老罪了。怕你冲动不安心服刑，一直瞒着不让我告诉你……这边有我呢斌子。你不用担心……”

“在哪家医院？……啊？怎么不在医院抢救。这时候回家做什么。”

“婶子那脾气你还不清楚吗？她怕花钱，说啥也不在医院待。反正现在只是打止痛针。村里的医生也能做……”

我泪流满面，木然地将手机交给宋哥。他还以为我是因为减刑批下来了喜极而泣呢。

老妈最疼爱我了。从小到大没打没骂过我，把我当成心尖一般呵护着。

可我这些年为她做过什么呢？除了让她操心就是让她担心，后来还不着调，竟然跑去赌博，让她老人家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儿子被押上审判席。

我真是罪过啊。百死莫赎！

我下决心要跑了，我要回家看我妈。跟她见一面，刻不容缓。马上就回去。

我和崔建国崔老大商量这件事。

崔老大说：“那你赶紧去请假，现在狱里头是允许奔丧的。”

“这个我想过。但是来不及了，你还记得一个月前越狱的那位不？不就是奔丧时跑的吗，现在有规定。请假奔丧得先申请，报批审查合格后才行。那就得两三天以后了。”

我俩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第二天上午，借买菜时机逃脱。

将小柔先行派回去，叫上玉琴姐等人，去找神婆，一定要守住我妈的魂魄，更不能让阴差带走。

那一夜我基本没合眼，心里默默祈祷着：妈妈，我的亲娘，你一定要等我，等等我啊！

第二天，把各号早餐发放完毕后，我找到宋哥，跟他说自己馋涮羊肉都快馋疯了，能不能提前几小时出去买食材，然后找家正宗馆子搓一顿。

宋哥完全没防备，自打我入监以来，他从小文和黄济光手中没少拿好处，为我办这点事儿还是很愿意的。

再者说，我只有一个多月就该刑满释放了，傻瓜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端呢。

于是也没多想，还很细心地弄了一套便服，等我出监后换上。一个警察领着个囚犯一同下馆子，也说不过去。

我进一步提要求：“这次出去要买的食材很多，光大米就有十多袋，还是找个帮手吧。”

宋哥也没多想，当即决定让在食堂打杂的某某跟着。这不行，我赶紧得寸进尺。

“宋哥，小弟有个不情之请，就让我们牢头崔老大跟着吧，最近那小子总看我不顺眼，我想跟他拉拉关系，把我剩下的一个多月刑期平稳度过去。”

“那家伙，恐怕不保准吧。”宋哥有些犹豫。

“放心吧宋哥，我能担保，不会有事的。崔老大现在一门心思想立功减刑呢，不会出格。最重要的，是那家伙身体壮，有把子力气”

“那好吧，一会儿我去提他。”

原本我是不想把崔老大牵扯进来的，但计划当中有喝酒的环节，我酒量实在是成不了事儿，崔老大自告奋勇，也没别的好办法，就他了。

宋警官开车，先去采购食材，然后尽可能离监狱远些，找了家“正阳涮肉坊”，单间，点了一大桌子涮品。

刚开始宋警官不肯喝酒，架不住我的甜言蜜语和崔老大的豪气冲天，没多久就将他灌得人事不省。

我出门打了辆出租，直奔家的方向而去！

我坐在出租车里，心里压了块石头一样，有些喘不过气来。

成功的越狱并没有给我带来过多的欢喜。我在心里头一次次呼唤着我妈，眼前总是浮现出我妈来探监时的样子。

……

我的出现使家里一片哗然。村里来了不少人，我妈平时在村里人缘就好。有几个跟我妈关系不错的大妈哭红了眼睛。

神婆也在，看得出她刚请神不久，非常疲惫地萎在我妈身边，见了我她长吁口气：

“斌子，你可算是来了，快，我马上就要守不住了！”

我妈已经昏迷很长时间了，一身崭新的服装，整个人浮肿得非常厉害。我呆立在她的床前，眼前的我妈令我几乎认不出来。

我爸来到我妈近前，低声呼唤着我妈的名字：“……你醒醒，咱儿子回来了，醒醒啊，是斌子回来看你了……”

我妈慢慢地苏醒过来，醒了后她一下子就将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奇迹出现了，只见她颤巍巍地坐起身来，一只手艰难地伸向我。要知道近几天她连动下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我急忙奔上前，将我妈揽入怀中，让她的头枕在我的胳膊上。我心如刀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深情地凝视着我，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就微笑，很艰难的微笑。

最后，我妈像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斌子……好好的……啊……”

我强忍着即将流出的泪水，使劲儿点了点头。

我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我紧紧地将我妈抱在怀中，旁边的很多人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存在。就那么抱着。

我在等待着，等待着我妈再一次醒来，我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和我妈说。

后来小柔推了推我，说：

“小哥，你妈在你身后呢！”

我回过头，就见我妈正虚弱地站在我身后，好像没睡醒一样。没错，那正是我妈的魂魄，跟个新生儿似的，还没有多少力气。

我“哇”的一声哭将起来，并一下子跪在了我妈魂魄面前，撕心裂肺，嚎啕不止。

有个大妈过来拉拽我，嘴里叨咕着：“斌子，别哭坏了身子，还有，你妈在床上呢，你咋背对着她哭啊？”

我没时间也不想解释，只顾哭我自己的。

妈妈没了！从此以后，我跟我亲爱的老妈就要阴阳两隔了，再不能同享人间幸福，我成了没妈的孩子……

就在这时，打外面飘进来一个小鬼，一脸惊慌地戗到玉琴姐跟前，急促说道：

“不好了，两个阴差正往这儿来。”

没等玉琴姐发话，我簌地一下站起身，冲玉琴姐嚷道：“姐，赶紧将我妈带走，就先跟你们在一起好了，千万不能让阴差捉去！”

玉琴姐啥都没说，跟小柔冲向屋外，裴姐小霞上前，架着我妈的魂魄快速离开。

我爸很是纳罕，过来用手贴贴我的额头，像是自言自语道：“这孩子，咋又犯癔症了呢？”

……

小文见我风风火火的闯进门，知道事情很不妙，但也没有过来询问，只是立即用手机给宋哥打了个电话。

那位警察此时正充当着热锅上的蚂蚁，眼瞧着就要被烤焦了。

小文知道了事情的经过，立即说：“宋哥请你不要生气，实在是事出有因，欧阳斌是回来奔丧的，他妈刚去世，过完这事我就送他回去。”

那宋警官却不放心：“也不用你送了，还是我来接这位二爷吧。”

说来也快，宋哥的车不多时就到了。他满脸的怒气。小文和我爸以及众乡亲忙陪着不是。

见有这么多人说情，刚刚告别人世的我妈还躺在床上，我又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宋哥倒不好怎么样。

“没什么没什么，欧阳斌只要快些回去就不会有事的，现在还没有怎么太声张，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一切有我扛着呢……”好像他又成了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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