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四班的人逐个被叫去问话，都是关于郭春海事件的，末铺的黄济光是新收没有接触那事儿。只被问了一句就放了回来。

鹰钩鼻子越来越紧张。每出去一个人他的紧张就加剧一分。

估计现在他已经后悔当这个班长首铺了。再过几个月自己就会获得自由，扯这个蛋干嘛呀。

我不紧张，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郭春海事件。但我也不会落井下石。

毕竟鹰钩鼻子在我刚进来时放了我一马，有郭春海和黄济光在那儿做例子呢。我想象不出如果我被那样对待。会有啥样的后果。

终于轮到我了。出门前我冲鹰钩鼻子笑了一下，告诉他尽管放心好了。

很巧合。去的还是上次去的那间3号提审室，栅栏对过坐着两个警察。衣袖上有“监察”字样的标牌。问过姓名年龄等信息后，靠右边的警察开始询问。

“我们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下郭春海死亡的真正原因，希望你能如实回答，要知道。知情不举是要受到法律制裁的，我要提醒你。包庇罪要判处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的，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那你说吧。”

我把早已编好的故事又复述一遍。

那警察说：“我看过监控录像。你们四班先后多次对郭春海进行过殴打，这个你咋解释？”

“殴打？没有殴打。是在阻止他伤害到我们大家。他从床上跳下来，疯了一样，大家不一起上也制服不了他呀。那家伙力气可大了呢……”

“监控中你是少数没参与这事儿的人，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实事求是对你有好处……”

警察开始好一通诱导，我始终没有说出对鹰钩鼻子不利的话。我想好了，大不了到最后我就说没看清楚，那样也有罪吗？

实在问不出啥了，警察放我回监舍。

轮到郑老三去了。按照鹰钩鼻子所说，这是最后一关，也是他最担心的的一关。鹰钩鼻子说：“老三这人靠不住啊，怕是等不及半年时间我让位给他了。”

“不会吧，平时我看他对你挺尊敬的呀，一口一个老大地叫着。再说了，殴打郭春海他可是冲到最前头的人，就不怕把自己卷进去？”

“你不懂啊兄弟，主谋是必须惩治的，至于其他人，都会说成被主谋逼迫的，没啥大事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熬死人了。

终于听到走廊处铁门被人打开，郑老三被押回来了。跟在他后面的，有一个警察和四个武警。

警察进屋来，对鹰钩鼻子说：“收拾一下东西，你该换地方住住了。”

鹰钩鼻子伸了一下腰，然后走过去阴笑着拍拍郑老三的肩膀说：“恭喜你了老三，终于成了老大，我在狱里等你吧，就此别过。”

鹰钩鼻子又冲我摆摆手，笑着说：“好兄弟，再见。”

警察和武警把鹰钩鼻子押走了，监舍里一片寂静，大家都盯着郑老三，看得他直发毛。

“操-你妈的，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检举了老大，人家有监控，他干了啥都一清二楚地被录了像，能怪我吗？”

见大家都不搭理他，郑老三自己开始行动，将二铺上的被褥都搬到离门最近通风良好的首铺上，其意不言自明：从现在开始，他就是四班的班长，首铺了！

忙活完那点事，郑老三推了一下我，说：“欧阳斌，你搬到二铺来。”

我躺在那儿没有动，听他说完就转过身，闭上眼睛平息着我心中的怒气。

郑老三站在我身后发话了：“操-你妈的欧阳斌，你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让你滚到末铺去？操-你妈的自打进来那天我就……”

要是搁几天前，听他骂我几句“操-你-妈的”，我肯定会忍下来，但现在不会，坚决不会！

没等他说完，我一个鲤鱼打挺蹦到了地上，迅疾不及掩耳的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郑老三那张丑恶的嘴脸，打得他四仰八叉倒在铺上。

我还不解恨，骑上他身，一拳，再一拳……拳拳砸在他面门。他满脸是血，鼻子歪了，牙也掉了几颗，嗷嗷叫唤着……

没有一个人过来帮他，即使是对鹰钩鼻子怀有刻骨仇恨的人，也认为郑老三的告发行为太可恶，太不仗义。

若不是大舌头过来抱住了我，那天没准我会把郑老三打死。郑老三自己说过，在这个地方靠的是什么？拳头。

今天我就让他也尝尝我的拳头，也不单单是为了鹰钩鼻子出气，还因为这几天他没少骂我妈。

我不打他并不代表这事儿就完了，还有小柔呢。她扑过去抓起郑老三的手就往他脸上烀，别人看了还以为是郑老三自责，自己扇自己呢。

到最后，郑老三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连跟我对视的勇气都丢得一干二净，萎缩在那儿，默默擦着鼻血。

“拿上你的铺盖，滚到末铺那儿去！”该轮到我发布命令了，“只要有我欧阳斌在这儿一天，你就永远是末铺！记住了，这也是你老大的意思。”

郑老三一句话没说，抱着被褥一瘸一拐灰溜溜地往末铺那儿走。

“黄济光！”我喊了一嗓子。

“到！”

“把末铺腾给他，你到二铺来住。”

“啊？……是，老大！”

不用我教，监舍所有人从此开始称我为老大。

晚点名时，张队来到四班，见我大模大样地霸占着首铺的位置，很是惊奇。郑老三的猪头脸他也看见了，只瞥了一眼，一句都没过问。

我心里清楚，郭春海这事儿响了，他肯定要背上处分，心里不定怎么恨郑老三呢。

“你跟我来一下，”张队说，“你那个对象下午来了，给你带来好多东西，你去取回来。”

我跟着张队走出监舍。在走廊中，张队说：

“马勒戈壁的，真有你的啊欧阳斌，这才几天啊，你是我们二看升到首铺最快的嫌犯呢！”

我没有吭声。

“另外，你那个对象也真有两下子，分局局长今天打电话来询问你的情况，啥都不用说，我们就得照顾一下。要不然，也不会把信交给你。”

“小文给我留信了？”

“留了，我们已经检查过，没啥违规的，要不然……”

小文给我送来十条芙蓉王烟，还有好多真空食品，猪蹄子鸡大腿啥的，装了一纸壳箱。最重要的，是她留下一封信。

回到号子，将好吃的拿出一半分发下去。现在我不抠门了，是个豪爽的男人。也没心思看那些饿狼一般的家伙狼吞虎咽，躺在铺上专心看信。

斌子：

你应该知道我要称呼你啥，但我知道这封信会跟上几次一样，接受检查，不合格的话就不会送达你手上。

那天分别得太匆忙了，好多话都没来得及说。

婆婆妈妈的不提，我就想告诉你一句：一个人，特别是男人，要对自己做过的所有事儿负责，不论是对的还是错的，要把目光看长远些。

你骨子里不坏，是个招人爱的家伙。我现在头发丝儿都想你，信吗？

别跟人争执，一定一定！按里面的规矩行事。

你爸妈回来说看到你脸上有伤，我听后回家哭了整整一夜。我心疼，疼死我了。哭过后我才发现，现在的我，会是这样的爱你！

我爸天天托关系找人……你放心，你一点都不孤单。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

我把小文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浑身暖洋洋的，思绪万千。

小文很顾及我脸面了，关于赌博关于跟大嗤花犯的事儿，一字没提，真是个懂事的好姑娘。

黄济光见我一直专心看信，好多次欲言又止，终于等到我把信收起来，赶紧凑过来问我：

“欧阳斌老弟，你说我咋样才能跟家里联系上？”

“这个恐怕很难吧。你联系上要干嘛？”

“我得赶紧让他们帮我找律师呀，马上就办，我一天都等不及了。”

“明天吧，明天你找机会求求张队，那人心肠好，让他用电话联系你家人，估计能行。”

黄济光心安了，躺在铺上两眼发亮，跟刚进来时完全判若两人。

人在绝望中，看到哪怕只有一丝丝生的希望，都会紧紧抓住不放。

晚上照例是四个人值夜，两个人值上半夜，另外两个人值后半宿。

值夜的主要任务是防止监舍里的嫌犯自杀，据说四班去年就有个新收，进来后让干啥干啥，对他也没怎么过格“招待”，可半夜里他把被子折成厚厚的一堆，用牙齿咬开了自己手腕上的血管……

他住上铺，那些血都让被子吸收了所以没人发觉，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他早就挂了。

头半夜是郑老三和他上铺的人值夜。我睡不着，小文的信让我一直处在兴奋之中。

另外我也多了个心眼，在监舍跋扈惯了的郑老三，被我一通乱拳给收拾了，真的能甘心吗？可别在夜里对我下黑手，不得不防。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找他谈谈，打个巴掌还须给个甜枣呢，缓和一下关系，不是啥坏事。

所以我就拿出两盒芙蓉王烟，那烟在外面也要二十多块一盒，在嫌犯中能抽上这种烟，算是顶级奢侈了。

我让另一个值夜的回去睡觉，然后扔给郑老三一盒烟，让他拿上两个马扎跟我到外场说话。

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到郑老三面颊还青肿着，左眼已经封喉了，嘴巴也成了猪嘴。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