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琴姐是刑场那儿的鬼头，我听她说过，刑场执行死刑时鬼差很多。一般犯人的魂魄都会被直接锁走。能跑脱的。十之二三。

小萝卜头刘长顺就此算是彻底消失了，监舍里的人该干啥干啥，只是都不怎么说话。

特别是靠里面那几个戴着手铐脚镣的重刑犯。更是满脸的凝重。

后来我知道，一审只要判了死刑的。马上就会被戴上手铐脚镣。象征着自己生命倒计时从此开始。

郑老三跟八爷讨论起现在枪毙犯人是打心脏还是打脑袋。

八爷说：“我陪过绑，现在条子都用炸子。一枪下去，半拉脑袋都炸飞了。也算是他妈的痛快……”

小萝卜头虽然罪孽深重，但一想到他还那么年轻，马上就要被削去半个脑袋，我心里还是很难受。

自己的事儿是大是小还不清楚，会不会也落得小萝卜头的下场呢？我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没一会儿。张队办完小萝卜头的手续便回来接我跟郑老三。在走廊中，张队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我送走的第五十个人。马勒戈壁的，半百了。”

郑老三跟我都听见了张队所说。郑老三没屁捣鼓嗓子：

“张队。你不觉得可惜吗？要是那五十个人都不枪毙，你一声令下。率领他们去当敢死队，多带劲儿啊，绝对的亡命徒……”

张队扭头恶狠狠地对郑老三说：“你马勒戈壁的。一个个都装犊子还成，很少有不尿裤子的。还亡命徒呢，窝里横都有两下子。”

郑老三呵呵讪笑着，不再吭气。张队把他送回四班，锁上门后让我跟他去了管教办公室。

进门后张队问我：“郑老三跟小萝卜头都说了什么？”

“没说啥，就是劝他不要害怕多吃点东西啥的。”

“就这些？”

“就这些。”

“他们为啥打你？”

“没，没打我啊。”

“你还撒谎！马勒戈壁的，老子在监控那儿都看到了，正想去制止，他们停手了。为什么？”

“哦，也没啥，认错人了。”

“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真的没事儿张队，谢谢您关心。”

“对了，有件事我得通知你一下，你对象一大早就给你送钱来了，我们已经入账，你的衣服鞋子钱我都从这钱中扣除，剩下的可以给你改善伙食，你肝没毛病吧？”

“没毛病。”

“从今天起就有毛病了，需要营养。你需要啥样的营养？”

“那，能不能像我们班长那样的伙食？”

“他呀，那是三等的，你可以订一等伙食。你小子好福气呢，漂亮对象对你真好，差点没给我跪下。”

“张队，我能见见她吗？”

“别做梦了，收监之前你除了检察官和律师，谁都不能见。”

张队送我回监舍。来到四班门口，一个新收站在那儿，有个警察正给他打开手铐。

他脸上的血污还没有清洗干净，蓬头垢面，不过身材很魁梧。

见我正好奇地打量他，他恶狠狠地对我说：“看你妈逼看，找死啊！”

我靠，这逼让他装的。张队就在我身边，我可得装成窝囊的老实人。

张队厉声呵斥那人：“郭春海，你给我老实点，马勒戈壁的，你以为这儿是你家呢？”

那人说：“我怕个屌，反正我已经手握四条人命了，再多赚几个也没啥。”

他那凶狠的眼神还真是很瘆人。我进入监舍，回到铺位上刚坐好，就听门外张队喊道：“四班出来个人，新收。”

郑老三屁颠屁颠奔了出去。不一会儿带着那个叫郭春海的人进来。

张队锁上门，打开小窗冲里面说：“郭春海，你给我老实点，这是学习班，学好监规我再发配你去七班，马勒戈壁的，在这儿还装大爷！不许欺负新收啊。”

从张队的话中，我听到了另一种意味。

那个叫郭春海的新收进屋来，谁都不尿，径直走到靠里面的一个铺位前，将行李扔到上铺，然后就爬了上去。坐在铺位上的他，面无表情，像尊雕塑。

“咋回事儿啊这是？”头铺班长鹰钩鼻子问郑老三。

郑老三愣着眼看了郭春海半天，然后才说：“我也不知道啊老大，这什么情况？”

我凑过去，低声说：“刚才在门口我遇到他，据说身上背着四条人命呢。”

鹰钩鼻子用鼻子轻哼一声，说：“哦，够吓人的呢。四条人命就可以这么牛逼了？人命在这儿是什么？蚂蚁都不如！娘卖-逼的，咱四班也好久没有演戏了。”

郑老三问：“老大，弄他？”

鹰钩鼻子说：“你先去问问他，看他是不是皮子发紧，不懂规矩你就教教他。”

郑老三来到那个新收铺位前，指着那个叫郭春海的人说：“新来的，你给老子下来！”

那人像是没听见郑老三说什么，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墙壁。

“咦，你他妈的聋了还是傻了？老子说话你没听见吗？”郑老三明显有些气急败坏了。

郭春海忽然从床上跳了起来，指着郑老三开始大骂：

“我-日-你亲娘，少在老子面前装蛋，老子刚弄死四个人，信不信我把你也杀了，把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杀光！”

郭春海的阵势还真是吓了郑老三一跳，他没想到这个新收会如此嚣张，一点都不惧他。

“好，好，你等着。”郑老三也没有啥好办法了，“算你有种！”

郑老三灰溜溜回到鹰钩鼻子身旁：“老大，这货不进咸淡啊，咋弄？”

“呵呵，最好办的就是这种人，晚上再说，你去安排一下。”鹰钩鼻子轻蔑地说。

郑老三跑前忙后跟几个下铺的人开始密谋商量去了。

我没心思参与也不想刚来就惹事儿，贴着小柔闭目躺在铺上，想着今天真是倒霉，无缘无故挨了顿打，脑袋上的包还隐隐作痛。

福祸相依相伏啊，昨天提到孙刚免了过堂和“见面礼”，今天又是因为这个大刚子才挨揍，真是他娘的有些滑稽呢。

那个叫郭春海的人一整天都坐在铺上，神色僵硬。

听他说话的口音，我能断定那是位山东人，山东人倔强，但也没有这么个倔法啊，木头桩子似的。

晚饭给我带来了惊喜。别人都是一个馒头加一碗南瓜汤，鹰钩鼻子也是如此。

我最特殊，一大碗白米饭不说，还有两盘炒菜，一盘是芹菜炒肉丝，另一盘是辣妹子炒土豆片。

饭菜送进来，除了那位郭春海，所有人都盯着我看，看完我就去瞧那两个菜，然后再瞅瞅我……

“呦呵，一等灶啊，欧阳斌你很有钱嘛。”郑老三说。

我看到鹰钩鼻子盯着我的菜，喉结都在蠕动。当即有了决定，我把那些饭菜推到他俩跟前，说：

“两位哥哥请享用，我心里堵实在吃不下，我还是喝南瓜汤吧，我刚来，还挺喜欢吃南瓜的。”

那俩人也不推辞，郑老三把他的馒头和南瓜汤塞给我，然后跟鹰钩鼻子一起，风卷残云，没一会儿就将那点东西消灭干净了。

吃完后鹰钩鼻子擦了擦嘴巴，冲我伸出大拇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娘卖-逼的，有半年多没吃到肉了，香，真香！兄弟你懂事仗义，在看守所这段日子你就放心吧，今天的事儿老三跟我说了，七班那个八爷跟我有仇，但面子还是会给我的，改天我动动他的人，给你找平。”

我嘴上说：“大哥喜欢就好，以后我那份饭菜分你一半好了。”

小柔非常生气，坐起身嘟囔道：“嘎哈要把好吃的给别人？小哥你可真怂，那俩犊子真够不要脸……”

我笑着安慰她：“吃亏是福哈，我现在肚子里还有油水，不急。”

活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都没有，那我真是太嫩了。我心里想着：让我安静消停地在这儿待着，比什么都强啊！

吃完饭开始学习，背诵监规。那个郭春海端坐在床上，还是一动不动。他哪里会想得到，自己已是大祸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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