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无比疲惫而又虚弱的苍老嗓音在灵霞大殿内悠悠回响，像是临死之人的呻吟，更似冤魂的哭诉哀泣，但此时没有人感到惧怕，皆是一阵惊异和欣喜。√

那是最熟悉不过的声音，曾经是那么的慈祥温和，现在却令人哀婉痛惜。

“师父，你在吗？”莫云大喊，他环顾殿宇，四下寂寥而空无一人。

林天辰瞳孔急剧收缩，前方，林清风那具冰冷僵硬的尸体中，徐徐飘出一缕袅袅青烟，朦胧缥缈如云雾，却奇异地凝聚成一个人形，最终那道虚幻的影子变得清晰，一个悲悯慈祥的面容赫然出现在几人面前。

“啊...掌门您，这是怎么回事，您能不能告诉我们，灵霞洞天怎么了。”林天辰神情激动，话语之中带着剧烈颤抖。

“唉，真可谓是，世间惨祸啊...”

白雾凝聚而成的虚影长叹，他从挂在尸体颈项上的一块五彩配环上飘摇出，空幻而悲凉。

“这配环是古之圣物，可令佩戴之人死后数日魂魄不散，灵识寄居其间。我也是依靠此物，才得以在人世间逗留最后的一段时日，苦苦支撑，与你们相见。”

此时昏迷的林沐雪已经被将她抱在怀中的唐雅柔唤醒，睁眼的刹那便望见那道如烟云的魂魄，一下子嘶喊痛哭起来，她挣扎着唐雅柔的拉扯，起身想要接近那眉宇慈祥的老人。

“小雪，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爷爷能见到你最后一面，真的很知足。”林清风微笑着，他的魂魄渐渐虚化，就像一道云烟，快要随风消逝。

“爷爷，爷爷！”林沐雪洒泪，抽泣不止，“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了什么？”

林清风缓缓摇头，悲诉道：“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逃离不开的劫数。虽然我们一直怀

着侥幸，但它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口中每一个字吐出，都像是耗费了巨大的气力，林掌门说完这些，便再难发出一言。徐然见此，眉心一道神识如水，向那具快要消散的魂魄灌注而去，神识温养灵魂，才稳定了事态。

徐然点头，缓缓开口：“早在数月前，天辰，你们四人说斩杀了一位妖族少主，初时我们心生疑虑，灵霞洞天是否会受到强大妖族的报复。但数月的安宁无事，让我和众位长老都将之淡忘。”

“然而，七日前的正午，担忧之事终于应验，一尊强大到无法抗衡的妖王率领上千妖魔驾云而来，当我们察觉时，一切都晚了。那一日，天空昏暗无色，我动用了护山大阵和古之灵器，却坚持不过两个时辰，妖王为亡子复仇而来，誓要杀绝所有人。那是一群凶残的怪物，所过之处万物枯竭，生灵涂炭，我灵霞洞天众弟子，哪有半分活下去的希望。”

林清风情到悲之极处，连残魂也不禁潸然泪下。“我身为洞天之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自己的孩子一个个倒在血泊中，我太无能，可恨哪！”

“掌门您别这么说......”林天辰哽咽。

“它们，应该是来自湘竹国东方，来自我们无人知晓的地域。世间浩瀚，我们，不过是

井底之蛙罢了。”

“东方？”莫云皱眉，“并不属于湘竹国的地域，存在连掌门您也无法抗衡的力量吗，

那这个国度...”

莫云闭口，他不敢再说下去。

“一切都是未知啊，可惜我是已死人，无法出力了。”林清风哀叹，“也许是已死之人

吧，我窥见了生时不可见的乾坤和因果，看到了造化与命运的轨迹，有种奇异预感，未来这片天地，会发生着巨大的变故。”

此话方落，天雷轰鸣，灵霞洞天上空电光闪烁，林清风抬起眼眸朝门外雷电望去，疲倦

地一声叹息。雷霆异象，想来是在因他泄露了不可相告的天机。罢了，最后的心愿已了，再无遗憾。

林清风的魂魄越发不稳定，就如风中残烛，即将光熄焰灭。徐然大惊失色，即使他耗尽了全力来维持林清风残魂不散，然而随着一道道如水神识的涌入，却无法阻止和改变什么。

林清风一席道袍如鬼似仙，魂魄就要消逝，归于永远的虚无。

“爷爷，你别走！”林沐雪已经哭得没有力气，还是撕心裂肺地哭喊来，世间最痛心之事，莫过于天人难见，阴阳两隔。

“小雪，不要为伤心难过，爷爷没能陪你长大，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坚强勇敢，好好照顾自己，可别再像从前一样淘气了。”林清风说这些话的时候，无比的温柔和慈祥。

林沐雪拼命地点头，手捂着嘴，努力让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师兄，我想你应该已经得到了那位先贤的传承，但是，别想着为我报仇，我想你们都活下去。”

徐然紧握双拳，他忍着一口怒气，指节攥得青紫发白。

“莫云，雅柔，你们是我灵霞洞天的骄傲，希望你们日后潜行修行，成为能保护这个国度的强者，让这场悲剧永不再重演。”

莫云和唐雅柔拜地叩首。

林清风轻轻点了点头，他微笑着，最后看向那个十七年前意外降落在灵霞洞天的少年，此时他眼眸通红，泪水顺着面庞留下，溅落在双手捧着的红尘剑上。这个视如己孙的少年曾经是那么坚强倔强，第一次看他落泪如雨。

“天辰，你能出现在灵霞洞天，是我的幸运，可也是你的不幸，但人生的路途还很漫长，我即将离开，不能再给你一个安宁无忧的环境了，可是如今，掌门还要拜托你一事，一定要答应我。”

“掌门您说，无论何事，弟子一定承诺。”

“这些年，你对小雪的呵护关怀，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我相信你是她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如今我将赴九泉之下，天辰，我很希望在今后的岁月里，你能用你的真心代替我去保护她，照顾她，这些，你能否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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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辰紧紧闭上眼，那一瞬间流下了两行热泪，他额头叩地三响，郑重承诺道：“弟

子林天辰，在此答应掌门心愿，一生不悔！”

林清风欣慰地点了点头，他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孙女，展开了在这世间最后的笑颜。“小雪，能最后再见你一面，爷爷没有遗憾了。”

那缕轻烟弥散不见，林清风的魂魄在大殿中消亡，再也无法逗留在人间，冰冷尸体上方空荡无物，灵霞洞天百年之主去往了何处，没有人知道。空寂殿堂内，只有抽泣与哭喊在回荡，而回应这些的，夹杂着血腥与泥土气味的悲凉冷风。

“啊——”

林天辰冲出大殿，跪倒在数不尽的血肉尸体中，仰天长啸。

“我林天辰对天立誓，必倾尽此生，斩尽天下妖，除尽人间魔，不死不休！”

苍天降雷霆轰鸣，如在回应林天辰的滔天愤怒，墨云滚滚，顷刻间大雨盘陀，洒落下这枯绝死寂之地，血与泥汇聚成了河流，顺着石阶流淌而下，这里的罪恶与悲惨，却是永远也无法洗净的。

林天辰在肆虐的暴雨中伫立，冰凉的雨珠浸湿了麻木的身体，他缓缓闭目，脑海中，曾经那些美好的画面一幕幕重现，那一位位同门的音容笑貌似还停留在昨日，他不想睁眼去看残的现实，多想就这么永远留在回忆里。

......

雨下了很久，也不知几个时辰，直到次日凌晨，方才雨过天晴。阳光照射在冰凉的肌肤上，带来熟悉的暖意，然而清脆的鸟鸣并没有如昔日那般响起。

林天辰一个人拿着铲子，在灵霞殿正前方挖了一个大坑，将沉眠在棺椁中的林清风埋了进去，徐然祭出一块稀世宝石，以手为刀，削成一块剑状石碑，再用手指在碑上刻画名号，这便是一代掌门的墓碑。

五人在墓前烧香祭拜，缄默无言。

良久，徐然怒哼一声，赫然起身，他仰天怒吼，一道金光从眼瞳激射而出，径直洞穿了

天上的云层。他乱发飞舞，如神似魔，整个灵霞峰草木纷飞，随他的怒气卷入高空。

“师尊，您这是？”唐雅柔大惊失色道。

徐然没有回复，他从体内取出一口古钟，此物曾在湘竹国南域那九山围绕的圣贤遗地出现，是徐然和林清风的半圣师父所传。

他将宝钟传到莫云身前，便转身而去。

“徐长老，您这是何意？难道你真的要去报仇吗？”莫云喊道。

徐然背对四人而立，遥望东方，冷峻道：“我们终究是来迟了，若是九级圣塔送至能早几日送到，或许灵霞洞天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天辰，沐雪，雅柔，莫云，你们四人听着，我走之后，若是三日内没有归来，你们就立即离开这里，离开灵霞洞天，越远越好，不要再踏上这里一步。”

徐然话语的无比严肃郑重，像是在发布一道不可违抗的命令。

“可是，徐长老您只有一人，能替死去的同门报仇吗？”莫云极力劝阻。

“有些事情，我不做，便无法心安。此去就算身死，我也要搅他个天翻地覆！你们记住，我若回不来，就表明我已经死了。”徐然说罢，便纵天而去，背影决绝毅然。

“师尊，等徒儿与您一同去！”唐雅柔御剑横空，就要追上前，却被莫云一手拉扯了回来。

“徐长老的抉择我们无法左右，但他和林掌门所希望的，都是我们能好好活下去，你这样做，对的起他们吗？就算你跟去也是白白送死，没有任何意义的。”莫云苦心相劝，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唐雅柔，才令她的情绪稳定下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这样干等着吗？”唐雅柔带着哭腔沙哑道。

林天辰从掌门墓碑前缓缓站起身，他抹去眼角最后一滴热泪，看着遍地残尸，心中一股郁气化成了深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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