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大长老失声痛哭起来，一把年纪了，不知几十年没哭过，惺惺作态让听者反感不已。

“林小子，你最好放下那柄剑，你若是死了，信不信我屠掉这里所有人？”薛一剑神情峻厉，他对林天辰从未用过这般严厉的语气，此情状之下，他说要屠人，没有谁会认为是玩笑之话。

林天辰笑了笑，从容自若，他明白，他这一剑下去，小雪一定会伤心得死去活来，莫云、雅柔师姐，甚至在场的林梦颖和慕容月都会痛心，更别视他如孙儿的林掌门了，可是他别无选择，薛前辈本就是受到牵连的那个人，有谁想到他们解开塔门禁制会放出一头妖孽，继而招致弥天大祸？若一定要有人来承担这罪孽的话，便是自己好了。

“晚辈林天辰，自知罪孽深重，甘愿自我了断以敬诸位英烈在天之灵，但临死之前，还有一事尚求，望各位前辈成全。”

字字铿锵，令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在死亡面前，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无畏无惧，有的只是一份与年岁不符的慷慨从容。

“说吧，只要力所能及，我等定然允诺。”玄月洞天掌门打破平静。

林天辰再次笑了，他终于低下头，看着梨花带雨的林沐雪，道：“晚辈只希望诸位前辈能护送我的同伴离开此地，保他们周全。”

那一刹那，就连天鹰老道这样孤傲一生的老人，都莫名地眼角一阵湿润。

“可悲可叹，本是一位天才少年，只叫上苍不公，妒此良才，真乃灵霞洞天之不幸，我湘竹国之不幸矣！”紫云洞天之主哀惋长叹。

众人皆摇头叹惋，英年早逝，世之莫大不幸。

阴冷的山风拂过，草木花叶纷飞漫天，这片天地像是经历了片刻的静止，一种玄渺而自然，压抑而循迹无踪的气机笼罩了人群，连呼吸都沉重缓慢了几分。

“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痴狂大笑犹对青天，但闻一阵苍劲雄浑之声，不见那气魄盖世之人，众人惊诧相顾间，下句狂言如在天地回响，“一群行将就木的老家伙，活了大半辈子，却在和一个小辈过不去，非要逼死我灵霞洞天最出色的弟子，你们才肯罢休吗？一群自诩清高的东西，除了沽名钓誉惺惺作态给这些后生看，你们还会什么？老夫我实在觉得恶心！”

百丈之外，兀然出现一尊人影，来者高悬半空，脚踏清气，白眉与身齐高，长须及腰，衣着白袍镶绣五色霞云，鹤发童颜，他的气韵超然于尘世，要说仙风道骨，亦不过如此。

“我看何人敢动我灵霞洞天弟子分毫！”

那道人飘然迈步，如同行走于虚空，残影缥缈，只一呼吸之间，便已现身在林天辰身侧，百丈之距又何如，不过一步尔。

所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等神速几可追音捕声，湘竹国中，还有第二人可与之媲美？就连七大洞天之主和五大世家族长，都要甘拜下风。

“百丈如在近前，难怪，我说为何不见灵霞洞天长老在此，原来如此，我等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在他眼中，当局者不自知罢了。”碧府洞天一位长老恍然道。

“好手段，一步而来，已然涉及虚空跨越的领域。好个徐然，不显山露水则已，一出手便惊世骇俗。”玄月洞天之主大笑。

“师尊！”唐雅柔见到来人，深锁的黛眉戛然舒展，单膝下跪，行拜师之礼。

“徐长老，弟子无能，让事态发展至此。”莫云亦弯腰行礼，面露歉疚。

徐然身姿挺拔，站立间气势强绝，他应了一声，微微点头，道：“都起来吧。”

林天辰和徐然对视，他心中闪过千百种情绪，惊喜、诧异、困惑、内疚等等，他作为灵霞洞天的弟子，本应行礼参拜，但此情此景，心绪杂乱之下，他竟忘了该有的反应。

“天辰，把剑放下吧。”徐然走到林天辰身旁，轻轻拍了拍后者紧绷的肩膀。

林天辰迟疑了片刻，刚强坚毅的目光渐渐敛去锋芒，他如释重负，缓缓移开颈边那冰凉刺骨之物，他的手无力松开，随着晃挡一声，赤剑坠地。

曼妙娟秀的身姿拥上蓝衣少年，泣不成声的林沐雪紧紧环着林天辰，生怕再次放手，就再也触摸不到那张熟悉的面庞。

徐然看着林天辰和林沐雪两人拥在一处的身影，再看了看自己的徒儿，古怪地挑了挑长眉，轻咳了一声，随即收敛神色，瞟向人群道：“各位，戏看够了，该散场了。”

欧阳家大长老闻言大怒，瞠目道：“徐然，你什么意思，我二弟的死，就无人偿命吗！别以为你的修为有多高深，就可徇私护短！公道站在我这边，几位掌门和族长都在场，你一人之力可抗衡几人？”

徐然连连摇头，继而长笑若狂。“公道？欧阳长老，你这一把岁数，都活到畜生上去了？你，或者说你们，都以为这数不完的妖魔喽啰都是这塔里的妖怪引来的吗？真是笑话，此地本就不在湘竹国境内，大泽深山，乃妖魔异兽栖息之地，而此处被千山万岭环绕，再往南是无尽峰峦，本就属于妖魔的天地，来十万都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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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等以为，它们都是被那冲天妖柱召集而来？非也，今日清晨，山崩地裂，这座洞天福地出世时，那惊扰了这片天地的异象才是真正原因。退一步而言，就算这一切都是我灵霞洞天擅自行动的过错，但你们若要得到传承，一样要解开塔门封印，到那时，该为此举赎罪的人，又将会是那位掌门或长老？”

徐然这一番气势迫人的言辞，竟叫欧阳家大长老面色惨白，神色俱骇，而在场之人，上至长老，下至弟子，无一人出言反驳。

“呵呵，徐老弟当真好气魄，不得不承认，你的话有些道理和依据，不过，终归是你灵霞洞天的弟子放下重罪，若是就这么算了，多数人都不会同意。”紫云洞天太上掌门打破僵局，他在数名紫云洞天弟子的簇拥下走出，与徐然对峙而立，“若是诸位道友发难，凭你徐然一人之力根本护不住林天辰，不如给你一个周转的机会，我二人斗法一番，若你技高一筹，我便以紫云洞天前任掌门的名义，借紫云洞天这湘竹国教派之尊的权力代大家决定，不再追究林天辰之责，如何？”

徐然凝眉思虑片刻，洒然笑道：“早闻魏臻兄在修道之途踏入了后继无人的领域，连迈入传说中的圣贤境界都指日可待，今日既然肯卖与我这天大的面子，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片天地骤然变色，漆黑墨云如烟尽散，晴空再露，天日重现。徐然白眉倒扬，与长发齐飞，化作一道白光掠上苍穹，随之，紫云洞天太上掌门亦身化紫霞，迎天而上。

“紫云洞天昔日掌门人啊，在当今的湘竹国，他若自认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有传闻他已修出灵宫，也不知虚实几分。”慕容家主仰天望向两位代表湘竹国修士的老人，不由肃然起敬，他低头看了看不远处那蓝衣少年，轻轻点头道：“芷怡，为父总算明白你缘何动情，他的确是个难得的年轻人，放心，无论如何，为父定会护他周全。”

慕容芷怡轻轻点头。

此时众人上空，风云涌动，两道绚烂神华刺破天穹，剑鸣伴火光传响，来往数道斑斓剑光纵横交错，御剑横空，眨眼之间交手回合十数余，疾如电光闪烁，曜曜夺目。

未身临其境，永远也不知二者有怎样的大神通，横空数十上百丈，只在一瞬之间，往来脩忽，已不是平日所见任何身法可与之抗衡，其间的差距相隔天堑。

剑气千幻，雷光直击大地，混沌之中，道图浮现虚空，浑然天成，有山川虫鱼鸟兽之，盎然道韵，徐然身影飘忽，在天空中立无定处，留下残影道道，在众人看来，便如同一时刻在不同方位同时出手，其手段惊世骇俗。

紫云洞天太上掌门岂会示弱，他运转体内真气，将之牵引出身外，猛然间，气虎、气蛟、气蟒幻化而出，庞大身躯摇摆间风雷涌动，仿若自洪荒神话中苏醒一般。

战况愈发激烈，高喝之声响彻长空，焦灼之下，二人渐渐战至远处，沿着九座山岭边打边转了一圈，连群妖众魔都纷纷避让。

无人不震惊与钦佩，他们不仅远离法阵的范围，更是无视驻扎在九座大山上的无数妖魔，这份胆识气魄可谓当世无双。也唯有此二人，才敢于做出这种震撼性的举动。

时近时遥，相隔甚远时，修为一般者只能见两道光辉相互追逐，不时如彗星相撞，隆隆似天雷轰鸣。这那里是人力所能及，分明是神仙打架。强如列位掌门族长，众多掌门此前都只有死战，天鹰老人甚至痛失一臂，如何似这两位前辈敢在万千妖魔前展露手段神通。

林天辰仰望来去踪影无定的两道华光，蓦然希望与疑惑顿生，他在担忧之余，才幡然想起把头埋在自己胸膛前不肯离开的少女。

他歉疚一笑，轻轻安抚林沐雪柔软的后背，目光后转，那黄袍枯瘦的老人挺身在侧，在他偏头的下一瞬，两人相顾无言。

“前辈，我...”林天辰话在口边，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林天辰抿了抿唇，道：“我现在想，有徐然和魏洵两位前辈在此，能否解此危局？”

薛一剑无声摇了摇头，道：“先前那一战，他们二人皆有出手。”

只这一句，未有明言，但林天辰已经知道，即使修为如徐然长老这般，依然救不了所有的人。

舒展的额间再次紧皱，直觉令他相信，徐然这个平日间性情古怪多趣的老头在此关键时刻自是不会落败，但在场之人的安危，却是他再如何担忧也无济于事的。

怀中的少女兀自挣脱，她嘟着红唇瞪着林天辰，瞪了片刻实在忍不住，伸出一只小手重重在后者胸膛上捶了一拳，气恼道：“你怎么能这样，知道他们刚才有多少人想逼死你和薛爷爷吗？你是他们眼中的罪人，为什么还要替他们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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