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决蔡计康等人的圣旨下达后的第二天，陆深和刘温来到了关押犯案官员的南监，大周的监狱根据所犯案件性质不同，而设为西监、南监和外监，外监一般关押百姓，西监和南监因为大周的监狱均坐东北朝西南，西监关押所犯较轻案件的官员，而南监则是死牢，为重案犯被关押之地，凡是能进南监的都不是一般案情或者其身份特殊。&29378;&20155;&32;&21715;&35498;&32178;&120;&105;&97;&111;&115;&104;&117;&111;&46;&107;&114;

刘温走在陆深前面带路，这种地方他作为督察院的人少不得经常来往，守在外面的侍卫也跟他混的熟了，知道这人拿钱办事，干净利索不讲情面，见他领着一人来，便示意停一停，得按规矩搜身。

却见侍卫看清了刘温后面的人立即惊色，赶紧让了路。

走进潮湿阴暗的南监，就像走进一个看不到尽头没有回头路的迷宫，墙壁都是整块的大石砌成，石缝之间不知是涂抹了什么材料，散发着一股酸味，这酸味混着从缝隙里流出来的水，充斥着所有空间。仔细一瞧，黑色的水流到地面上，慢慢凝固成淤泥一般，黑乎乎的黏在脚底上。牢房中到还好，没有这般污秽，只是牢房与牢房之间的墙壁有一臂之厚，一般的牢房绝不会用这么厚的墙壁，费料且占用空间，南监竟反其道而行之。牢房中只有一张石板，勉强称得上是可以容身的床，地面是干净的水泥，与外面截然相反，很多凡人来到这里庆幸牢房还算干净，可住上一晚便知，外面黑泥里有一种虫子，浑身漆黑，藏在淤泥里看不出来，但是它们也酷爱干净，喜欢往干净的水泥地上钻，一扇牢门关不住，自然便跑到牢房中，趁你夜里熟睡便钻到人的身上，钻进肉里喝血，这东西机灵的很，凡是钻进去就别想把它们拽出来，除非割开肉才行。

刘温和陆深来到一间牢房，没有窗户，门已经被打开，里面昏暗不清，地上尽是泛着酸味的淤泥混着腥气的血，一脚踩上去，都能听见那些虫子被碾死混进泥水里的声音。

陆深左手捻着青玉珠串，右手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轻抵在鼻前，干净的靴子迈进牢房，脚步仍是如入仙境般的自在沉稳，他这副挺拔清冷的身量出现在这种环境中，还真是极不相配。

被绑在刑架上的蔡计康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血迹凝结在身上，变成了暗红色。他微微睁开充血的眼睛，瞧清楚来人，手指下意识一抖，身子开始发颤。

陆深皱着剑眉，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极是嫌弃。光线昏暗，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让人隐约瞧得见那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和透着冷漠的下巴。

“陆大人...”蔡计康话已说不利索，嗓子也哑了。

“怎么成这样了？”陆深问身后的刘温，刘温再看向一边的牢头。

牢头知道犯了错，连忙跪下，朝陆深磕头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这家伙不知好歹，刚进来时骂骂咧咧，小的就教训了他一下。”

陆深不耐烦的摆摆手，牢头松了口气，屁颠的站起来立在一旁。

“蔡大人想说什么，陆某洗耳恭听。”眼前的陆深像换了个人，眼睛里是摸不清底的杀意，嘴角却是嗤笑，声音听似温柔，却没有一点儿的善意。与其说他是个人，不如说他现在是让蔡计康胆战心惊的魔鬼，就像他手里那块帕子似的，轻而易举的被攥在手心里。

蔡计康只能豁上一试，“臣不知哪里得罪了陆大人，还请陆大人高抬贵手，饶了小人这条贱命，您就当吐了口吐沫，踩了脚狗屎，小人这条命哪能污了您的手。”

陆深冷笑，提高了声音，“蔡大人，别说这些客套话了，进了南监，陆某还没听过哪个人能在走出去的。”

他慢慢的踱步，一点儿也不在意脚底下的污秽似的，闲庭信步的姿态像是逛园子。

“你若是再装傻，陆某就真当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别别别！”蔡计康慌了，顾不上自己满身的疼痛，脖子伸得老长，生怕陆深转身走了。

“恩——”陆深拖着长音，似是很满意蔡计康的回答。

蔡计康打着哆嗦，已经六神无主，急求一条生路。“大人想知道什么，小人说便是，知无不言！”

刘温见陆深后退一步，满意的负手而立，便上前捏住蔡计康的下巴，说道：“关于陆将军，你知道些什么？”

蔡计康像是印证了心中所猜一般，先是惊愕的瞪大了双眼看着陆深，而后意识到什么，愕然的点点头，吞了口混着血的吐沫。

“小人...”蔡计康心中盘算着自己还有多少活路，陆戬是不能指望了，自己已是他的一枚弃子，其他犯人早在圣旨下达后就被斩了，只有自己被留在这里。眼下只能依靠陆深，好歹自己还有点儿用处，只能赌一把。

“陆大人可否饶过小人一条贱命，给条生路。”

刘温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不屑一笑，“蔡大人，不愧做了多年顺天府尹，眼下的处境还能想着给自己留条后路。”

蔡计康咳出喉咙里的血，吐在地上，认命的点点头，“刘大人过奖，蔡某是不想死，只能...”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陆深，“陆大人可否答应小人？”

“讲。”站在黑暗中的陆深终于开口，声音冷冽，不容置喙。

蔡计康心中一喜，当下便全盘托出，“小人知道陆戬在东城有一所密宅，平日里与他交好或者给他送钱的官员都不曾知道，小人也是前些日子去送山西巡抚的贡品，才被带到那里的。”

“在哪儿？”刘温问。

“东城香汐巷，第三个，最东朝西。”

刘温随即示意身边的手下去查。

“这所宅子之所以选的隐秘，是因为陆戬要隐瞒一件事情，”蔡计康咳了两声，压下胸腔里的胀气，肺管里呼噜噜的喘气每一次震动都是刺骨的痛，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口腔。他听着四处阴暗里的水滴声，心中暗骂这鬼地方光是吓也要被吓死。

他待疼痛感稍稍缓解，方才开口继续说道：“陆大人恐怕不知，陆戬此次回京，还带回了一见东西，小人本无意得知，因为小人明白，知道了便是死罪，只是那日陆戬得了贡品一时得意忘形，才透露了一两句。”

“少废话！”刘温吼道。

“这是一支，善骁营”，蔡计康故意说得很慢，他虽然看不清陆深的表情，但他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一旁的刘温惊愕，诧异，恐惧。

“这支队伍不是大周人，我猜很可能是他从西北召集的骑鲁普人。”

牢房中倏地安静下来，连那水滴声也莫名的消失，无声、无息，像魔鬼般侵蚀着一切。

“有多少人？”刘温问。

蔡计康摇摇头，“不知道，他不会让我知道这么多的，但是那宅子不大，能藏二十人。”

“大人。”刘温看向陆深。

陆深走出阴影，盯着蔡计康不语，那冰冷的眼神比刀子更让蔡计康胆颤。

上下打量着蔡计康的伤势，陆深不悦的皱起眉，缓缓开口，“南监的手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拖拖拉拉？”斜睨了一眼牢头，冷冷说道，“处理了吧。”

说完便转身走出牢房，蔡计康挣扎着惊恐的大喊道：“陆大人！陆大人！”

牢头见他还不死心，直接上前掐住其脖子，狠狠地说：“省省吧，你得谢谢陆大人让你多活这一炷香的时间，要不早跟那几个昨天就见阎王去了。”

“陆深！你回来！你说了要放过我！陆深！陆深！”蔡计康拼命挣脱牢头的手，却被越掐越紧，呼吸不畅让他目眦尽裂，青筋暴起。

刘温走到他面前，挑眉，“蔡大人，您这话就不对了，陆大人何时说过？恩？”

蔡计康很快就被处置，干净利索，就像从没有来过这世上一样，又悄无声息的在南监消失，无声无息，南监一贯的作风。

刘温跟在陆深身旁走在南监狭长的甬道上，这条甬道是南监明面上与外界联络的唯一通道，就是普通的用高墙围起的一条青石路，不过比起牢内，这条青石路上干净敞亮许多，让人感觉与里面的牢房就是两个世界，阴阳相界，一个是地狱，一个是天堂。

只要走在这条甬道上，就再无胆量回头看一看那阴暗凄冷的牢房，只想一心往光明处去。

陆深仍然像刚才来时那般悠然，一手有意无意的捻着珠串，他勾起一侧嘴角，看着刘温，说道：“刘大人感觉如何？”

刘温咽了口吐沫，不语。

“命在任何事面前都是最重要的，所以人的求生本能是无穷无尽的，但是，人心却是最脆弱的，”陆深干净的皂靴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沉稳有力，“经不起诱惑，经不起猜疑，更经不起恐吓。”

“所以，人心是最轻易被利用的。”刘温转头看向陆深，却见对方早已神色如常的欣赏着前面的风景。

陆深听他这样说，甚为满意的颔首，“刘大人果然聪智过人。”

“臣跟在陆大人身边学到很多。”

“哦？”陆深饶有兴致。

刘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片荒芜之地，空空荡荡的将南监包围着，与不远处繁华的京都如同隔世。

“臣以为乱世才出英雄，所谓治国平天下不过如此，臣却不知，在盛世也是一种修为。”

陆深只是弯了弯嘴角，不动声色的摇摇头。

“刘大人不仅机智聪敏，更拔草瞻风。”他清冷的声音随着风飘远，“去瞧瞧那宅子吧。”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