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音的同时，她从见到顾子问那一刻就想往下掉但却拼命忍住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她其实想忍住不哭的，虽然她每次落泪都是因为顾子问，但她还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

只是，一想到她订婚后，他真的就将退出她的生活，也许此生都难再见一面，她就控制不住那种心都被掏空了的难受，眼泪也就这样真情流露地流淌了下来。

顾子问的心被狠狠的撞击着，骤然听闻她订婚的消息，这是对他的第一波冲击。他以为，就算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冉煦，就算那个冉煦也很优秀，不容错过，但他们也不会发展得那么快，谁知，就是这么快，他们不仅在一起了，还要订婚了？

他原来的想法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幸离开这个人世，冉煦能代替他照顾她，所以对于冉煦的出现，路峰反对，阿烈也反对，但他却纵容了。可他却没想到，还没有等到命运宣判他的结果，冉煦就取代了他的位置，夺走了他今生最爱、也是唯一爱过的女孩。

他怎么能承受这样的打击，他好不容易才不再恐惧爱情，能够敞开心扉，不惜付出所有地去爱一个人，可结果却是，爱人订婚了，新郎不是他......

如果不是明雪茉那一串晶莹剔透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滚落，他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眼前的局面。

这就是顾子问受到的第二波冲击，她的眼泪。

在他的记忆中，她从来不会哭，她被熊飞那帮混蛋欺负、无力反抗差点咬舌自尽的时候，没哭；她听到她爸爸妈妈飞机失事、葬身大海的消息时，也没哭；她的爸爸妈妈尸骨未寒，明家人和戴家人却忙着跟她争夺遗产，逼得她生无可恋、服毒自杀，她还是没有哭......那么现在，她是为什么掉眼泪呢？

这是顾子问第一次看见明雪茉哭，那泪珠仿佛会自己幻化成一把把锋利的尖刀，一刀一刀直插进他的心窝里。

“你怎么哭了？”他难受地问。他什么别的都顾不上，管她是要订婚了，还是要结婚了，他都不管，他只想伸手替她拭掉脸上眼泪。

他的确也那么做了，神情悲恸，动作轻柔。

明雪茉的泪掉落得更加厉害了，好像是在外面被人欺负、打不过人家、但又不肯服输的孩子，终于等来了可以为她撑腰的爸爸妈妈，那种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表露的委屈，在疼爱她的人面前，一下子决了堤，怎么也收不住。又好像是为了贪恋他的温柔，不想他为她擦眼泪的动作停下来，所以哭个不停。过了今天，她们可能再也不会有这么亲密的举动了，就让她把这当成最后的放纵，让她尽情地哭个痛快。

顾子问看她哭得越来越伤心，心也越来越痛，他觉得她的眼泪带着灼热的温度，炙烤着他的手，他的心，她再这么哭下去，他就要把她拥入怀中了。

他一直以为，他什么风浪都经历过了，连爱情的恐惧他都能战胜，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他害怕的东西，可现在见到她哭，他才知道，还是有他怕的，那就是她的眼泪。

他也还记得，当年她爸爸妈妈罹难的时候，他总希望她能哭出来，但她却始终不肯掉一滴泪，他看得好心疼，恨不得掐她两把，痛得她哭；可现在，她哭了，他却更心疼......

他柔声地宽慰着她：“订婚是好事，不是吗？”

其实，顾子问不想这么安慰她，但她要订婚的消息和她的眼泪一起袭来，他的心乱了，他的脑子也乱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明雪茉明显地僵了一下，对啊，她要订婚了，怎么还能这样毫无节制地贪恋顾大哥的温柔？

而且，订婚她自己答应的，又不是别人强迫她的，她哭得这么伤心，仿佛受了诸多委屈一般，这怎么能让顾大哥放心？

明雪茉带着哭腔“嗯”了一声，极力控制住自己想随心所欲的哭个够的情绪。

但这并不容易。

她觉得这会是她最后一次掉眼泪，自她记事起，她哭了三次，都是为眼前这个夺走了她全部心魄的男人，而以后，她可能不会再有为他哭的机会，她也不会为别人掉一滴泪。所以，请给她一点时间，告别她在二十一岁才开始发育，又在二十一岁停止生长的泪腺。

等了很久，她的泪才终于止住。

她哭的时候，顾子问不想她哭，因为她哭得他的心都要碎掉了；可现在她不哭了，他又想让她哭，因为她的脸上没有了泪水，他也就没有了可以光明正大的触碰她的理由。

顾子问的手最后几乎是覆在明雪茉的脸上的，如果不是他的病还没有好，他一定会捧着她的脸，给她一个最温柔、最深情的吻；他也不会用手擦干她的眼泪，而是用他的唇，吻干她的泪水。

可是，他的体内还带着那种可怕的病菌，所以，他不能有任何逾越的行为，他甚至不敢问她为什么这么突然的订婚，不敢表现出一丝挽留她的意思，如果他不能陪她走到最后，他凭什么去剥夺她可以与别人白头到老的机会？虽然他是那么不舍，虽然他一想到从今以后她要属于别的男人就像被万箭穿了心，但他还是要放开她，就像歌词里唱的那样......“我给你最后的疼爱，是手放开。”

顾子问忍着剜心的痛，艰难地把手从明雪茉的脸上挪开了，他在撤回自己的手时候，依稀感觉到她的脸跟着他的掌心在动，似乎，她也在贪念被他抚摸的感觉，她也不想跟他分开。

这是他臆想出来的吗？

还是，她也真的舍不得他？

他好想问，又好怕问。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爱情，让他恐惧。虽然，她已经治愈了他对爱情的惧怕，但他又患上了同样能束缚他的可怕病毒，这让他如何问得出口？

可即便问不出口，他仍是不愿意放开她，不管他的身体状况如何，不管她的心意如何。

对，不管了，人生如戏，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何必时时刻刻都分得那么清？现在，他就是想再沉沦一会儿......

顾子问的手离开了明雪茉的脸，又覆上了她的头，他以前就很喜欢轻抚她丝滑的秀发，今天也请让他再重温一次。尽管她戴着毛绒绒的帽子，他触摸不到她那如锦缎般细腻光滑的发丝，但以后他可能都没有机会跟她有这样的亲密接触了，这对他来说，也是极其可贵的。

顾子问的手婆娑在明雪茉的帽子上，无法不感伤地说：“你长大了，转眼，都谈婚论嫁了。”

他终于等到了她成年，却还是没能将她占为己有。他不后悔因为她招惹上孟锦晨，让自己陷入想爱却不敢放手去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别人抢走的痛苦里，为她做过的每一件事，他都不后悔，他只是很遗憾，他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拼尽一切努力想和她在一起，却还是不能如愿。

听到顾子问这样感触地提起订婚这两个字，明雪茉好不容易控制住的眼泪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趋势，虽然她心里很清楚了，如果要为顾大哥好，她就该离开他，不再拖累他，可她怎么能忘记，她答应订婚的初衷是为了试探他的心迹。如今，她看到他的脸上流露着浓浓的不舍，这表示她成功了吗？

应该是成功的吧。

可是，这份她渴望已久的成功，却无法带给她当初想要的结果，她甚至因为这种成功，感到更难过了。别人都说，一个女生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就是成为新娘的那一刻，可她感觉不到丝毫的幸福，她只觉得痛彻心扉......

顾子问见她的眼眶里又有眼泪在盈盈打转，不敢再让悲伤的氛围蔓延，明明他的心在淌血，他却要故作轻松地说：“是哪个臭小子有这么好的福气，你都不带来给顾大哥看看吗？”

“你要见他？”明雪茉的泪充盈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看起来分外可怜。她感觉她刚刚好像又会错意了，顾大哥对她的不舍，其实是女儿出嫁前，父母对孩子的那种不舍，而不是......她想要的那种不舍。

她的心里好难过。

刚刚她以为自己成功了的时候，她以为就够难过了，可她现在才知道，还是失败，更让人难过。

她感觉自己就像着了魔一样，说了那么多遍要让顾大哥的生活回归到认识她以前的样子，可她的心还是因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而摇摆不定，怎么也控制不住。

“怎么，还不舍不得给顾大哥看？”顾子问继续佯装着轻快的语气，但他心里的沉痛，无法言喻。

“不是。”明雪茉轻轻摇头，她没有舍不得把冉煦给顾子问看，她只是舍不得她们好不容易才见面，却不能单独地相处一会儿。过了今天，她都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可以和顾大哥这样面对面的站着，她的眼里只有他，他的视线范围里也只有她，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那就把他叫出来。”顾子问把他的心痛掩饰得越来越好了，仿佛他真的坦然接受了她要订婚了的事实，“明天就是除夕了，我等会儿还得回C市，过完元宵节，我还要出国一趟，也没有时间再跟他见面了，你叫他好好地请我吃一顿，不然，我这娘家大哥这一关，他可没那么容易过。”??????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明雪茉轻声地说，心里极度不是滋味。如果可以毫无顾忌，她多想顾子问不让冉煦过关，她原本等的，不就是他的反对吗？

可惜，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掏出手机来。

明雪茉戴着手套，隔着厚厚的毛线，手机屏幕感应不到她的手指在上面滑动，没有反应，没办法，她只好把手套取下来，一手拿着手机和手套，一手拨号。

顾子问见她又拿手机，又拿手套，看起来不是很灵活的样子，把手伸了过去，想帮她拿手套，明雪茉抬眸望了他一眼，把手套交给了他，一切自然而然，就像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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