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友谊赛就此落下帷幕了，上午的课程也结束了，顾子问和明雪茉起身往村子里走，孩子们收拾好书包，也要回家吃午饭了。

他们目送着顾子问和明雪茉走远了后才回教室。虽然事先就说好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到了最后，两队也不分彼此，同声朗声，但须眉队还是有好些孩子一时之间没想明白，“刘老师，我们怎么会输啊？这首《沁园春雪》里面只出现了千、万、一这三个数字，加上上半场，潘安队的总分是一万一千零四分，而我们的总分是一万一千零五分，为什么反倒是我们输了？”

刘老师拍拍他的小肩膀，说：“你忽略了这首词里面最大的一个数。”

“哪个数？”

“无数。”试问，多少分会比无数分更高？

孩子们反应了片刻，才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原来，潘安队得了无数分。”这一战，顾子问又圈粉无数了。

但他不在乎多了多少小粉丝，他只在乎有没有圈到他身边的她，“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

“还行。”她不能夸他，他已经飘飘然了，再夸他就要上天了。

顾子问故作委屈地睨视着她，“你就夸我两句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但如果换做是我，我会选择另外一首。”明雪茉越发傲娇，虽然她想帮他作弊时想的明明也是沁园春雪。

“哪一首？”

明雪茉抑扬顿挫地朗诵道：“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顾子问跟着复述了一遍，这首诗确实高明，刚好可以和须眉队那首得了一万一千零三分的诗打成平手，算上上半场，他们最后会以一分的优势碾压友队。而且，这首诗不管是上半场，还是下半场都适用，且比他们两队背的诗里面含的带颜色的词都要多。

完美。

顾子问觉得这一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回想了片刻，他记起来了，“这首诗让我想起了当年我们跟路特助玩拖拉机时，你说让他死在七十五分上的情形。”他用一种十分怀念的口吻说。

明雪茉盈盈浅笑，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玩拖拉机，她的印象也非常深刻，她还记得她为什么要这样“狠心”地对待路特助，因为他说......“打牌就打牌，不要秀恩爱！”

明雪茉不禁在心底问自己，她和顾大哥那个时候的互动，算是秀恩爱吗？那他们现在呢，又算什么？

“这首诗叫什么？”顾子问虚心地问，原本想迷倒她，结果还是他崇拜她多点。

明雪茉回想了一会儿，说：“绝句。”

顾子问竖起了双拇指，“果然够绝。”

他彻底成为了她的迷弟。

明雪茉嫣然一笑，问：“我们下午做什么？”

“你可以延假吗？”虽然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但刨去坐火车要用的时间，他们就只能在这里呆三天，其中，还包含昨天在市区玩的那一天。眼见这一上午晃眼又过去了，顾子问觉得他们所剩的时间好短。

他真的很想和她在这里多住几天，这次停留的时间这么很短，他很担心，能不能让她真正地看开明礼是毒枭这件事，而且，回去后，他就要回到C市，虽然他还是可以去S市看她，但怎么比得上在这里，他一睁眼就可以看见她、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只属于她的幸福生活？

明雪茉惋惜地摇摇头，“不能。”

尽管，如若可以，她愿意在这里住上一辈子......但还有期末考试在等着她。在这所大学里，没有一个老师会包容她，所以她没有任性的资本，更不能任性到缺考，否则等待她的就是退学通知书。以前，她各种惊险刺激的事都经历过了，落下了一身心伤，所以以后，她只想平平淡淡地度过。

顾子问沉默了半晌，其实他很清楚他们回去后第二天她就要参加期末考试，但他还是忍不住提出这么感性的要求，只因他太想和她在一起，太想把他们失去的三年找回来......

“那我们下午四处走走吧。”他忍着遗憾说，并把明天也一起规划了，“明天上午，我们去图书馆。”

“好。”

于是，吃过了饭，顾子问和明雪茉便沿着他们三年前走过的路，重走了一遍。

第一站，自然是明雪茉最钟爱的溪边。她还记得，在这里，她朝他泼水，他教她打水漂，她教孩子们古诗，他在中间捣乱，说要刷存在感，他教孩子们武术，硬逼着她一起学，她却看着他跑神儿......

再次回到这个地方，明雪茉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坐在小溪边，回想着过去这几年发生过的事。那些过往，虽然距离现在已经三年了，但却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历历在目，丝毫不曾模糊。

明雪茉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说不清老天爷对她到底是残忍还是仁慈，她所熟悉的世界已面目全非，唯独他，还是原来的模样，让着她，疼着她，宠着她......

而最后一站，是那块顾子问吓唬过明雪茉的大石头。她到现在还忘不了，当初她以为他发生意外了时的害怕和难过，仿佛自己的心里缺了最重要一块。并且，再踏足这里，她还是会有心惊肉跳的感觉。

“顾大哥，还记得你在这里做过什么吗？”明雪茉的口吻里有丝丝秋后算账的意思。

顾子问呵呵了两声，赔着笑脸，“记得，我在这儿犯了错，你当时可生气了。”

明雪茉渐渐恢复了灵动的眼眸快速地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这话怎么听着有种占她便宜的感觉？

算了，新仇先不和他计较，还是把旧恨先了结了再说。

“知道错就好，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别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千件，他都会答应她。

“我并不喜欢花，除了点绛唇以外。所以，你不要再给我摘花，也不要为我做任何可能会有危险的事，我什么也不需要，只要你平安。”

这两天，她忍着不去想那些被她强行暂时摁下的现实问题，但她能逃避得了一时，却不能永远都不去面对。

她想，她大概能猜到为什么忠叔和曹卿榕会染上毒瘾。曹卿榕自不用说，爷爷过世后她的所作所为连她一个本是不谙世事的学生都会觉得难以容忍，更何况是身为毒枭的她的爸爸妈妈。虽然曹卿榕吸毒不是他们亲自下的手，但所有不幸的源头终究是他们。而忠叔就太可怜了，先是被明廉威胁，不得不背叛他们，而后又在爸爸妈妈的设计下染上毒品。极有可能，他出车祸也是因为毒瘾发作，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才差点葬送了性命。他这一生，都被明家毁了。

可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却不敢保证，所有的阴霾终将过去，还是，噩梦才刚刚开始？她那些叔叔伯伯姑姑，没有一个人善待过她的爸爸妈妈，就算他们每个人做过什么各不相同，但从本质上而言，跟曹卿榕没有不同，所以，她不得不去想，曹卿榕会染上毒瘾，他们会吗？

明家的上空似乎笼罩着毒品的阴影，可她却把这样危险的明家交给了顾大哥，她会给他招来危险吗？

明雪茉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但唯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愿意放弃整个明家，也不要顾大哥涉险。

当这个念头从明雪茉的脑海中闪过，她发现，其实，她也很残忍。不管怎么样，明家的那些人都是她的亲人，可她在当他们有可能给顾大哥的安全带来隐患时，却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们......

顾子问知道明雪茉在忧虑什么，虽然她说得是那么隐晦。他也很担心，会不会有第三个受害者，所以他才那么急切地想找出真相。只是现在，真相有了，危险的警报还是解除不了。

“我答应你。”为了她，为了唐老师，为了顾思，为了每一个顾家的人，他一定会让自己平安无事，“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用你爸爸妈妈犯的错，来惩罚你自己。你可以替他们赎罪，但绝不能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赔上自己的人生。不要想着你是毒枭的女儿，你就是你，只是你。”他清楚她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所以，她才说得那么含蓄，但好不容易把话说到这儿了，他必须跟她讲明白，她应该为自己而活，而不是活在她爸爸妈妈犯罪的阴影下，他不想他费尽千辛万苦，结果却让她更难过。

明雪茉沉寂了许久，她知道顾子问是为了她好，但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了，不适合说开。

“丫头，答应我。”久久未等到她的答复，顾子问捧着她的小脸，凝望着她的双眼，灼灼地又要求了一遍。

明雪茉回望着他专注的眼，每次看着他的眼睛，她就会不自觉的沉醉其中，并甘愿为之奉献出她的心魄。所以，明知道很困难，她还是喃喃地说：“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会尽力。”

“这就好。”顾子问也不强求她马上答应他，她是那么喜欢钻牛角尖的丫头，她能这样说，他已经很高兴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好。”

今天的晚饭还是坝坝席。下午阿墨和阿烈闲聊的时候，说起他们后天一早就要离开，被李大壮媳妇儿听见了，她连忙告诉了全村人。因为就只有这么几顿饭，去谁家吃，别家都不答应，所以老支书提议，干脆摆三天坝坝席，来表示他们对尊贵的客人最崇高的谢意。这顿饭，也是足足吃了几个小时，边吃边聊，讲过去，说现在，谈未来，从暮色初降，到月上枝头。

最后散场的时候，村民们还是很不舍，他们有很多话想对顾子问和明雪茉说，就算说上三天三夜，估计也说不完，但考虑到孩子们明天还要上课，顾子问提议今天就先到这里。

上楼后，顾子问像三年前一样，没有开电灯，而是打开了手机里的手电筒，用来照亮。顺便，他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楼下的灯光在他们上楼后不一会儿就灭了，李大壮一家睡下了，阿墨和阿烈也关了灯。

顾子问和明雪茉收拾了一下，也准备休息了，但当顾子问想把手电筒关了的时候，明雪茉却提醒他，他的手还没有擦药。

顾子问其实想说他的手没什么大碍，让她别记挂，但他又贪念被她关心的感觉，便起身去拿药膏。

可当他打开他记忆中昨晚放进去的箱子，却没有找到药膏和清洁棉，再定睛一看，箱子少了一个。

顾子问回想了一下，马上就想起来，阿墨和阿烈今天和他单挑了后说他们的衣服被黑子咬破了，要换件衣服，跟他申请过进他们的房间拿箱子。

药膏肯定是在他不留神的时候丢进了他们的箱子里。

顾子问跟明雪茉说明了情况，并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楼下拿。”

“好。”

顾子问打开手表的照明功能，放轻脚步朝楼下走去。果不其然，药膏在阿墨和阿烈的箱子里。

当他拿上药膏和清洁棉准备上楼的时候，一抬头，不经意地看到门口有什么东西在飞，忽高忽低，忽明忽暗。

顾子问驻足仔细看了两秒，原来是萤火虫。他记得他上小学参加暑假夏令营的时候，在农村见过，想不到，再见这小东西，他的儿子都上初中了，而且，他还记得顾思的幼儿园毕业典礼上，他们班上的女孩还表演了一支舞蹈，名字叫——《虫儿飞》，顾思还跟他说，他喜欢站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女孩，以至于后面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哼唱着：“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直到他上小学后，有了新的目标。

顾子问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他想带明雪茉去捉萤火虫，这是只有在农村，并且只有在这个季节，才能经历的、他个人觉得很浪漫的事。

拿着药膏上楼，顾子问语气轻快对明雪茉说：“丫头，先别睡，我带你去个地方。”将药膏放在桌子上，牵着她的小手，一起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并偷偷摸摸地打开了大门。

今晚的月色不算很明亮，有些朦胧，使得寂静的山村看起来更万籁俱寂。明雪茉跟着顾子问朝田间走去，她想起了他们曾在这片田野里趁着夜黑随地小便过，心里有些微囧，迟疑地问：“顾大哥，我们要去干嘛？”

顾子问嘘了一声，示意她先别说话，免得吵到屋里那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的人，和惊跑这些可爱的小虫儿。

直到走到离李大壮的房屋大概五十米开外的地方，顾子问才停下脚步，指着萦绕在他们周围的、闪闪发光的萤火虫，对只顾着纳闷地跟着他走，没有留意到身边有什么奇观的明雪茉说：“丫头，你看。”

明雪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到了她脚下的田野里遍布着星星点点的萤火虫，有的停留在庄稼上，有的扑闪着翅膀一会儿飞到东，一会儿飞到西，将这片原本不起眼的田野点缀得美轮美奂，堪比天上的银河。

“是萤火虫。”明雪茉惊叹地说，并忍不住蹲下了身来，想要伸手去和它们来个最亲密的接触。

顾子问也跟着蹲了下来，看着她被朦胧的月色和萤火虫特有的亮光照亮的、兴奋得像个孩子的小脸，嘴角擒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萤火虫感受到明雪茉的靠近，挥动着翅膀飞走了。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跟随它那忽闪忽闪的小小身影，在夜色中翩跹。

“想要吗？”顾子问凝望着她，表情比月色还温柔。

明雪茉的声音也像个孩子，充满了童真，“嗯，可是它飞跑了。”

顾子问嘴角的弧度轻轻上扬，“没关系，我去帮你捉，你想要哪只？”

明雪茉的心里溢满了感动，从来没有人为她捉过萤火虫呢，这种感觉好奇妙。

“能捉到吗？”她不确定地问。捉蝴蝶还要拿个网呢，可他们什么都没带，能徒手捉住这会飞的小精灵吗？

“我没捉过，所以也不清楚，但为了你，我可以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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