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烈拔开灭火器的保险栓，左手握着喷管，右手握着压把，对顾子问喊了声：“少爷，您退远点，把厕所门关好。”然后才用力压下压把，对着火苗左右摆动喷管，将干粉喷射在整个燃烧区。

经过几分钟的扑救，火势终于控制住了。

顾子问踩在黑乎乎的地板上，从依然冒着青烟和散发着焦味的出租房里走出来。他的头发有几分凌乱，工整的白色衬衣也脏了，右手手背微微有些发红发肿。

“少爷，您受伤了？”阿烈紧张地问。

顾子问把手放在背后，从容地朝外面走去，波澜不惊地说：“没事儿。”

房东则探着脑袋看看都烧坏了些什么，然后快步追了上来。

刚走到楼道里，房东就拽着顾子问的袖子，抹着泪要求赔偿条款，“你们把我好好儿的房子烧成了这个样子，你说怎么办？”

顾子问没有回答她，只给阿烈递了个眼色。

阿烈随即把房东的咸猪手扯下来，冷眉冷眼地说：“你开个价。”

房东一边描述受灾情况，“阳台都烧焦了，厕所的门也熏黑了，门要换，墙还得重新粉刷，灶台也要重做……”一边在心里盘算了一番，“你们至少得赔我……”她伸出肥厚的手掌，“五千块。”

阿烈眼底露出一抹鄙夷，嚎得跟杀猪似的，结果就为了五千块！

“你重新开。”他的声音并不凶，而且明明是要给别人钱，但听起来却更像是要抢钱一样。

房东有点胆怯：难道他们觉得贵了？

确实，门和灶台清洗干净就行了，买桶油漆刷刷墙也要不了多少钱，但她这是三楼，也算高空作业了……

房东正在心想她要便宜多少，阿烈突然再次开口了：“这房子我们少爷买了。”

“……”房东傻眼了，小明的男朋友这么豪气？那她这几年里还过得那么穷酸，还隔三差五地拖欠房租？

“那个......”房东琢磨着要开价多少，这机会可遇不可求，她千万不能要少了，她要好好地合计合计，“我要叫卖房中介来估个价。”

“不用了，我们会找地产专家来评估。”阿烈随手从兜里抽出一沓钱，往她身上一丢，“这些就当是定金。”

然后就疾步跟上顾子问的脚步。

顾子问一出了这栋破旧公寓的大门，明雪茉就挣开阿墨的手，跑上前来检视他有没有受伤，“顾大哥，你有没有事？”

她的话里有浓浓的担心，小巧的鼻尖也是通红通红的，像是要哭了一样。

顾子问不想让她忧心着急，于是一直把烫伤的手藏在背后，装得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衣服弄脏了。”

明雪茉没有看到他的手，刚想在心里说：“万幸。”但紧随其后的阿烈一出来就朝阿墨喊道：“阿墨，开车，去医院。”

明雪茉就知道顾子问一定受伤了。她拉过他刻意藏起来的手，细细地看过之后，幽幽的说：“……你的手都肿了。”

话里的鼻音很浓。

顾子问叫她别担心，“小伤而已，不碍事。”

反过手牵起她准备一起上车。他倒不是要去看自己的手，这点烫伤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他之前就说过，他想让医生给她做个体检，越详细越好。

刚刚还很担心顾子问的明雪茉，在意识到他要带她一起去医院后，突然脚步一怔，双腿像被水泥灌注在地上的一般，固执地不肯挪动半步。

顾子问前行受阻，回过头来看了纹风不动的明雪茉一眼。

“不敢去医院？”他了然地问。

明雪茉的嘴唇在一瞬间失去血色，她微微动了动，却开不了口。她满脑子里都是那副半清醒半迷醉之间看到的画面——一根管子从她的口腔里插入，经食管一路向下，到达她的胃里，然后……她甩开顾子问的手，跑到墙角边去哇哇的狂吐起来。

顾子问又无奈又心疼地摇着头朝她走了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拍在她的后背上，让她吐得顺畅一点。

明雪茉捂住胸口掏心掏肺的吐了半天，不久前吃的蛋糕和面条，中午吃的米饭，全都吐了出来。

她知道自己对医院很恐惧，也知道自己的胃很小气，但以往，她的胃可以饿，可以饱，只是不可以冷而已，为何今天，只是听到医院两个字，想起了过往的那些回忆，便有这样大的反应？她明明没有这么娇气的。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对医院的恐惧心理明显有有增不减的趋势，甚至渐渐严重到了病态的程度......

进入大三后，体育课的必修项目中增加了游泳这一项，但她从来没有去上过，因为上游泳课必须途径学校的医务室，第一次上课，她不清楚路况，从那边经过到达游泳馆后，双腿瑟瑟发抖，袁媛抱都抱不住她。

其他同学下水后，老师才发现她和袁媛还在岸上，并一眼瞧出了她的不对劲，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颤颤巍巍地说了一个完全经不起考证的理由，“我……怕水……”，从此逃过了上游泳课的厄运。

不仅仅是医务室，她连药店也不敢去，每次遇上头疼脑热什么的，她都是网购感冒药，这也是她唯一会在网上买的东西。

她的快递一直都是寄到租房联系处，因为她没有手机，所以留的是租房的电话和地址。每次快递员送快递过来，房东会代她签收，但当她下课去拿的时候，房东看她的眼神就会变得特别奇怪，因为快递单上托寄物内容的地方写明了是药品……

平复了好长一段时间，明雪茉终于停下来了。她蹲在地上，双腿软乏得厉害。顾子问也蹲了下来，伸手把她拥进怀里，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数落道：“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话里满满都是心疼。

明雪茉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靠在顾子问身上，但她仍感觉她的身子在往下滑，她伸手抓住顾子问，用濒临溺亡的人抓住救生浮木的力量，紧紧地抓住他的手。

顾子问浓郁的眉毛蹙了蹙，明雪茉抓到他被烫伤的地方了，一种灼热的疼痛火辣辣的袭来，经久不退。但他始终保持着让她依靠的姿势，一动不动，更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明雪茉在顾子问怀里渐渐恢复了镇定，她昂起还是很苍白的小脸，轻轻地叫了一声，“顾大哥……”

模样说不出的惹人怜惜。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有顾大哥在，所以她才变得特别脆弱的吗？

顾子问凝视着她，担忧地问：“好点了没有？”

明雪茉略显迟疑地点了点头，她也慢慢地放开了顾子问。这一松手，她才发现顾子问因她受伤的手刚刚又被她二度摧残了，她立刻紧张起来，说：“你的手要看去医生才行。”

“你要陪我去吗？”顾子问就这么简单的问了一句，但明雪茉却能清楚地看出他的脸上有一种绝不动摇的坚持：“你若去，我就去；你若不去，我也不去！”

明雪茉十分纠结地咬住嘴唇……她不想去医院，但她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顾子问有伤不治.......

顾子问伸手轻捏住她的下巴，剑眉微拢：“怎么又咬嘴唇？这个习惯不好，以后要改掉。”

明雪茉听话地松开了牙齿，但下唇上还是印下了一排浅浅的牙印。

顾子问想伸手把她的咬痕抚平，但当他的手指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唇角那一刻，他的动作蓦然停住了......他发现自己变得口干舌燥，还不自觉地咽了口水，心跳也乱了规章......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脑中冒出了一个他完全不设防的想法，他觉得手指不是最好的选择......但，现在的时机还不成熟。

顾子问按捺住躁动的荷尔蒙，搂着明雪茉的腰站起来，背对着阿墨吩咐，“不用去医院了，找个药店拿点药就行。”

她害怕去医院，那就不去了，虽然，他希望她所有的心结都能打开，能像他初识她的时候那样，就算孤单但却傲然地活着，但任何事情都需要一个过程，他不能把她逼得太紧了。他有的是时间，他可以等她，哪怕是一辈子......

“是。”阿墨恭顺地应声，替顾子问打开车门。

顾子问环着明雪茉的腰走过去。

经过车头，明雪茉不经意地发现这辆车的车牌号码有几分眼熟，她的脚步不明显地顿了一下，并刻意多看了那车牌一眼。她平常走路都是盯着路看，很少注意过周边的事和物，在这种前提下，她还能有印象，说明这辆车不止一次出现过在她周围......

她并不笨，只是她的聪慧被悲伤掩盖了，才故意对周遭的那些人、那些事视而不见，但当她不再一味地沉溺在伤痛里，她就能轻易发现真相......原来，这辆车是顾大哥的。而顾大哥安排在她身边的……应该还不止这一辆车，刚刚阿墨隔着熊熊火焰都能说出让顾子问退到厕所里去，阿烈又能第一时间找来灭火器，说明他们都对她的出租房结构十分清楚。

他们俩都如此，那顾大哥呢？

自不用说，他一定更了如指掌。她之前还疑惑为什么顾大哥那么清楚她房间里的电灯开关的位置，现在想想，他清楚的肯定还不止是这些。

可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躲在这里的呢，她还以为她当年成功地瞒过了他，如今看来，她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这个意外的发现令明雪茉刚刚好受了一点的心里又浮现出许多纷繁的情绪，她低着头，闷不作声地跟着顾子问上了车。

顾子问还跟以前一样，先护着她坐进车里，然后再绕到另外一边上车。

车子平稳而慢速地朝前开着，阿墨和阿烈一人留意着一边的招牌，看附近有没有还在营业的药店。明雪茉的脸色一直没有缓过来，而顾子问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过了许久，明雪茉缓缓抬起了头，先从车子的后视镜里看到了阿墨和阿烈脸上担忧的神色，再看看顾子问越发红肿的手背，再次想要咬唇。但她还记得顾子问刚刚对她说的话，这个习惯不好，所以她紧紧地咬住牙关，同时，她的双手也紧握成拳，脊背挺得笔直。

双眼从未曾离开过她的顾子问发现她的肢体变得十分僵硬，忧虑地问：“丫头，你怎么了？”他追随着她的目光，发现她和阿墨阿烈一样，在偷偷地留意着路边的店面，他轻叹了一声，无奈地问：“药店也不行吗？”

明雪茉没有吭声。

顾子问的心情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的恐惧竟然到了这么严重的程度，当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是怎么一个人撑过生病的日子的？为什么阿烈都没有跟他汇报过这些？！

沉闷地命令阿墨道：“阿墨，回酒店。”

明雪茉听到顾子问的话，双目僵直地转到了他的脸上......他刚刚不是说来得匆忙，还没订酒店吗，为何现在又说回酒店？

他是为了让着她吧，她不能去医院，他就不去了；她不能去药店，他连药店也放弃了......可这样一来，他的手怎么办？她们才刚见面，她就害他受伤，还害他有伤不能治，对于这样的她，他何需护着、让着、宠着？

明雪茉一眨不眨地直视着顾子问，从他的眼里，她能看出他对她的担心，而她呢，她对他就是无动于衷的吗？她就不在乎他的伤吗？

当然不是......

明雪茉抓紧了座椅，鼓起勇气，迟缓地说：“......去医院吧......”她的声音隐隐有些颤抖。

“......”顾子问的眸中溢出了掩饰不住的惊喜，她愿意跨出这一步了？盯着她看了半天，“你确定？”

明雪茉机械地点点头，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她怕自己的目光一挪开，她那如石磨豆腐般不堪一击的勇气就会消失殆尽。因为他是她的支柱，是她所有勇气的来源。

“你会不会晕给我看？”欣喜之后，顾子问有些怀疑，她是真的做好准备可以从恐惧里走出来了，还是只是为了他的伤，在强撑着？

明雪茉自己也不敢保证，“......也许会。”

顾子问卷起了嘴角，只是一抹浅浅的弧度，却像一缕最明媚的阳关暖暖照进明雪茉心里那个阴暗的角落。

不管了，无论她是准备好了，还是在硬撑，只要她肯往前迈，就是好的。当然，若她真克服了心里的障碍，那自然是最好；若不是，也能说明，起码他之于她，还是有分量的，他就怕自己对她不够重要，不能影响她，如此，甚好......

他将她揽入怀中，一半认真一半开玩笑地说：“没事儿，你要是真晕了顺便叫医生也帮你看看。”

明雪茉轻轻嗯了一声，整个人还是一种非常僵硬的状态。

顾子问紧了紧她的肩膀，放柔声音宽慰道：“不用怕，不管你出任何了状况，我都会在你身边，如果你晕了，我一定在你晕倒前接住你，绝对不让你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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