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主人家通了个电话，他说......我们现在还不方便过去。”顾子问想满足她的所有要求，但他必须以她的安全为第一要素，即便不忍心，但他还是要拒绝她。

“我知道了。”明雪茉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她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她不能再由着性子来了。自从她认识顾大哥后，她心情不好要麻烦他，她生病了也要麻烦他；她在家里受了欺负要麻烦他，她在学校备受屈辱也要麻烦他；她遇到危险要麻烦他，忠叔出事了也要麻烦他，现在爸爸妈妈遇难了，她还要麻烦他......她从来没有细数过自己给他添了多少麻烦，她一直以为自己够独立、够坚强，可刚刚看到顾大哥和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人聊天时流露出来的神态，她的心狠狠地被敲醒了。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顾大哥总是宠着她，让着她，呵护着她，照顾着她。她原本以为，不管她遇到什么问题，只要有他在，都能迎刃而解，但现在她才明白，有时候，不是顾大哥无所不能，而是她的依赖，让他不得不无所不能。

顾大哥并非天生的强者，在比他更厉害的人面前，他也会暴跳如雷，也会气得抓狂，也会有很多层次丰富的小情绪，这个时候的他，顾少爷的光环淡了，却多了平常人的轻松和“小市民”嘴脸。只可惜......她不是那个可以让他卸下强者包袱的人，她只会，给他增加负担。

明雪茉在心里暗暗地做着决定，这件事了结了以后，她不会再给他添麻烦了......在处理这件事的过程中，能不给他添麻烦的地方，她也要尽量的不麻烦他。

顾子问看到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几乎可以用面如死灰来形容，心里非常替她担心，“丫头，你别着急，只要条件允许，我一定马上带你过去。”

“顾大哥，你不用解释，我懂。”明雪茉往日里灵动得好似能溢出仙气来的双眸现在已变得暗淡无关，“我不是来追问这件事的，我只是，想要一块黑纱。”

她又撒谎了，但无所谓了，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而且，她确实也需要黑纱，今天走得太匆忙，她都忘了要给爸爸妈妈披麻戴孝。

她的回答让顾子问感到揪心的难受，他宁可她哭着闹着质问他还要等多久，也不愿她表现得如此懂事。

“......丫头，你哭出来吧，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他不想看到她把所有的伤心都憋在心里，他担心她会憋出问题来。

明雪茉浑浊的眼珠了无生气的望着顾子问，“不，我不会哭。”

“丫头......”顾子问知道她说自己不会哭都是假话，每个人生下来第一件学会的事就是哭，她怎么可能不会？她只是不准自己哭，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坚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击垮她。可事实上，她不过是故作坚强，她其实......不堪一击。

顾子问想好好地劝劝她，可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明雪茉就开口了，“顾大哥，这里没有黑纱吗？没有就算了......”

顾子问的话被她堵在了喉咙里，他看出来了，她不想让他说那些她不愿意听的话。既然她不愿意听，他说了也是白说。他把原本想说的话咽进肚子里，无可奈何地说：“......我叫人去找。”

“来人。”顾子问刚喊了一声，就有一个穿着女仆装的小姑娘双手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上面放着明雪茉要的黑纱。

顾子问若有所思地看了那小姑娘一眼，从托盘里拿起黑纱，别在明雪茉的衣袖上。

明雪茉怔然地望着她的手臂，静默了良久。然后，她抬脚走回她来时的房间。

顾子问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他发现她的脚步变得不太利索，想必是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的双腿早已变僵了。

顾子问对那名送黑纱过来的女仆勾动了一下手指，轻声吩咐了句什么。

回到房间后，明雪茉又站到了望远镜面前。不过，她没有透过望远镜望向六十公里外的海域，此时的天空已经完全暗沉了下来，除了那些搜救人员头上戴的探照灯，她从镜头里看不到别的任何东西。

海面上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了，不知是救援官兵扑灭了大火，还是已经没有什么可烧的东西了。

明雪茉就用肉眼眺望着远方，虽然她不可能看见六十公里以外的海岸线，但可以站在这里，她就已经满足了。

回想过去的十八年，除了爸爸妈妈回国的日子，她从来没有离他们这么近过，而且，每次他们回国，不是走东家，就是串西家，不会就在家里陪着她，可是现在，他们再也没有忙不完的行程，他们停下了匆忙的脚步，就在那片跟地狱一样黑暗的地方，和她隔海相望。

?明雪茉的手覆在黑纱上，以前，她在他们面前总是任性的，爱答不理，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可现在，她有好多话想对他们说：

爸爸妈妈，你们还记得C市的天空吗？那里的夜晚跟这里一样黑，看不到一颗星星。很多个夜里，我都时常在想，你们此刻在做什么呢？你们还在忙吗，有没有时间吃饭，有没有时间休息，有没有时间想我？我总是不知道答案，除了今夜。

今夜，我知道你们长眠在了这里，但我却不知道，这里的海水凉吗，海里有鲨鱼吗，它们会不会咬你们？

可能，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被这片住着魔鬼的海域吞噬；

可能，我连你们的一块遗骨都无法找到；

可能，你们一定会埋怨我；

但我还是想说一句，爸爸妈妈，别丢下我一个人.....

明雪茉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中，顾子问站在她的侧面，静静地陪着她。失去至亲的痛苦他经历过，那时候，顾振雄也是这样毫无预兆地撒手人寰，他到现在还记得，当爸爸被医生宣布子弹正中心脏，抢救无效的那一刻，他觉得顾家的天都塌了；那时候，他还有妈妈，还有姐姐和姐夫，他还有那么多家人，他都花了好长时间才缓过来，如今，她父母双亡，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她要怎样才能挺过来？

顾子问不知道要花多少工夫才能治愈她心中的伤痛，但无论多久，他都会陪在她身边。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响了门扉。

顾子问应了声请进，另一名女仆朝她们走过来，先点头行礼，再恭敬地说：“顾少爷，晚膳准备好了，这边请。”

顾子问点点头，对明雪茉说：“吃点东西吧。”

明雪茉沉顿了片刻，才淡淡地逸出一个好字。

她肯定是没有胃口的，但她也不会忘记，他们早上和中午都没有吃饭，她也相信，如果她晚上还不吃，顾大哥也不会吃，她已经对自己说过，能不给他添麻烦的地方尽量不给他添麻烦，所以，她便不能连累他不吃饭。

明雪茉和顾子问在女仆的引领下来到餐厅，她的步伐越来越僵直。

餐厅的一应物件都奢侈华美，气度非凡，但明雪茉看不见这里有什么，她连她们的晚餐是什么也看不见，顾子问替她盛了小半碗汤，她又对着汤碗陷入了沉思。直到顾子问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把汤吹到适宜的温度，递到她嘴边，她才醒过神来，接过碗和勺子，说：“我自己来。”

顾子问不放心地放了手，满腹忧思。

明雪茉喝了几口，突然觉得头晕眼花，四肢软乏。

顾子问见她的眼神变得散漫，手中的碗也慢慢滑落，掐准时间一手端过她手里的碗，一手揽住她往后倒的腰，把碗放在餐桌上后，打横抱起她，将她送回了房间。

他叫人在汤里加了安眠药。不过，这种安眠药不是外面的医院或者药房里能够买得到那种普通的安眠药，而是三方帝国秘制的，无色无味，见效奇快，一般只在出任务的时候使用。

顾子问知道明雪茉绝对无心饮食，既然她不肯吃东西，那就好好睡一觉吧，她前几天就一直没睡好，这样继续透支下去，他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动作轻柔地将明雪茉放在床上，顾子问对跟在他身后一起进房间的女仆说：“叫医生过来给她打营养针。”

“是。”女仆恭顺地应了声，退下了。

不出两分钟，就有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背着医药箱过来了，他先给明雪茉注射了针剂，然后对顾子问说：“明小姐这一觉至少会睡到明天早上八点，顾少爷不用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您也要吃饭和睡觉。”

“让厨房给我煮碗面条端过来吧，什么都不要加，素面就行。”

“好的，您稍等。”

******

和白大褂说的时间相差无几，第二天早上，明雪茉八点过几分就醒了。

醒来后，她草草地洗了把脸，就朝望远镜走去了。她没有问她昨晚怎么会睡着了这种问题，她是一个对味道很敏感的人，虽然那碗汤喝不出什么怪味道，但她知道，那碗汤不是一般的汤。

既然顾大哥想让她睡觉，那她就睡吧，以后，她也没有很多的机会可以听他的话了。

这一天的海面，比昨天平静了许多，搜救的黄金时间已经过去，现在救援队的工作重点已不再是探测生命体征，而是打捞遇难者的残骸和遗物，以及到现在还没有发现的黑匣子。

昨天的晚间新闻，新加坡电视台公布了旅客名单，今天的早间新闻，遇难者名单也公布了，按照正常的出行方式，今天中午明雪茉和顾子问就可以以遇难者家属的身份前去事发地点，瞻仰和吊唁亲人。

女仆给顾子问和明雪茉送来了牛奶和面包作为早餐。同时，旷牧魈说到做到，将事发至今打捞起来的所有物品都拍下了照片，让明雪茉先认领。

明雪茉把所有的照片都仔细地看了很多遍，但是很遗憾，里面没有任何东西她能肯定是属于她爸爸妈妈的。而且，她说不清楚，是里面没有她爸爸妈妈的东西，还是她认不出来......

明雪茉陷入了深深地悔恨之中，以前，她总是埋怨她们对她关心太少，现在，她要反过来问问自己，她对他们又有多少关心，多少了解？她想，这一定是爸爸妈妈给她的另一个惩罚，她竟然连他们的遗物都认不出。他们要彻彻底底地离开她，什么也不留给她，连个念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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