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雪茉夹起的一个蒸饺无声地掉在了桌子上，她僵硬地抬起头，双眼死死地盯着原本没有留意的液晶电视。新闻画面中，海面上燃烧着熊熊大火，周围漂浮着几大块飞机的残骸和一些零碎的东西，像是机乘人员的随身行李。

“......顾大哥，我爸爸妈妈坐的是哪一班飞机？”明雪茉整个人呈木鸡状，机械地问。

嘴里正含着一块葱油饼的顾子问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也震惊得嘴里的食物都掉了。

飞机失事了？

这怎么可能，UA896是美国联合航空的航班，它怎么可能会失事？

“顾大哥......”没有听到顾子问的回答，明雪茉被吓傻了的心更加恐惧了，她那双充满了灵气的眼睛此刻像一对死鱼眼一样，呆板地从电视上转到顾子问的脸上，“你告诉我，我爸爸妈妈乘坐的不是这个航班，对吧？”

她的声音颤颤巍巍的，不敢说得太大声；呼吸也是轻轻浅浅的，不敢太用力；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小心翼翼的，她好怕，怕她的爸爸妈妈在那架飞机上。

海面上的火烧得那么旺，像一个巨大的火球，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就算隔着电视屏幕，她都能感受到炙热的温度，仿佛她也置身于熊熊火海之中。

“丫头，你别急。”顾子问紧紧地抓住明雪茉的手，“我现在就去查登机旅客名单。”

“阿烈——”他大喊一声。

阿烈以雷霆万钧之势冲进来，在他的印象中，他家少爷很少用这样危急的声音叫过他，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明雪茉被熊飞绑架。

虽然不知道这次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心里清楚，必然不是小事，这是他跟随顾子问多年，产生的默契。

“少爷。”不出五秒，阿烈就出现在了顾子问身边。他快如鬼魅一般的身手吓得餐厅的服务员瞠目结舌，有一两个夸张的，吓得手里端的盘子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顾子问顾不上他们给大众造成的恐慌，飞快地说：“快去查UA89航班的旅客名单，不管通过什么渠道，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拿到资料。”

“是。”阿烈马上去办。

他用和出现一样快的速度消失了之后，顾子问又喊了一声，“阿墨，备车——”

“丫头——”顾子问抓紧了明雪茉的手，“我们回家等消息。”

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她在颤抖。掌管顾家这些年，虽然没有经常打打杀杀，但他也见惯了生死，除了当年顾振雄意外中弹身亡以外，死亡二字对他而言，不过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最后一程，他再没有过惊心动魄的感觉。可是此刻，他的心却惊得有些乱了方寸，因为他不敢想象，若明礼和戴蔚萍真的不幸罹难，明雪茉会怎么样？

“......好。”明雪茉呐呐地开口，可她一站起来，却双腿发软地跌坐了回去。

顾子问快步绕到她面前，蹲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丫头，你看着我。”

明雪茉听话地看着他，但她的眼底却没有他的倒影。

顾子问望着她没有焦距的双眼，不管她能不能听得进去，都要劝她：“阿烈已经去查登机名单了，很有可能，你的爸爸妈妈没有在这趟飞机上。”

明雪茉的眼角若有似无地动了一下，会吗？会有这种可能吗？让他们搭乘这班回来，是顾大哥给他们下的命令，他们会不执行吗？他们敢不执行吗？

顾子问心里也清楚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在强制性地给明礼和戴蔚萍订机票的时候，其实很多趟航班都还有余票，有价格比UA89更经济的，也有时间比UA89更快捷的，但他当时脑中冒出过一个念头，比起国航来，他觉得美国联合航空的航班安全系数更高。

现在想想，他为什么会考虑安全系数？虽然这几年飞机失事的事情常有，但从新加坡飞往香港的航班从来没有出过任何事故，他怎么就会考虑安全系数！

还有，从他订了机票之后，明雪茉的右眼就一直跳个不停，他原本以为这是在暗示忠叔撑不过这次的难关，但如今看来，老天的暗示另有所指，只是她们没有猜透。

看着明雪茉清澈的眼睛，顾子问心知没有可能，却必须睁着眼睛说瞎话，“就算他们真的在，也一定会逢凶化吉的，伤亡名单现在还没有出来，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你说得对，她们肯定没事的。”明雪茉神色呆滞地说。人们常说，母女连心，她能够感觉到，她的妈妈还活着，她的爸爸也安然无恙，她们很快就会回家......而且，他们这次回来后，再也不用为了生计四处奔波，爷爷留了那么多遗产给他们，他们现在已经有钱了，有很多很多的钱，他们可以好好地休息休息，好好地陪陪她......“我们现在就回家。”她要回家去等她的爸爸妈妈。

明雪茉拉开椅子站起来，却再次一阵腿软，直接跌坐到了地上。如果真有心灵感应，那她这两天眼睛一直跳，是在预示什么吗？她不愿去想这个问题，她不能去想这个问题，她现在只想回家，回家等她的爸爸妈妈......

明雪茉单手撑在地上，想要站起来，却根本没有站起来的力量。

顾子问焦心地望着她失魂落魄的脆弱模样，果断地打横抱起她，阔步往外走。

“先生，你们还没有买单。”看到他们就这样离开，被惊吓坏了但也不忘要钱的茶餐厅服务员追了上来。

顾子问现在哪里有闲暇理会这种小事，扯开嗓子吩咐了一声，“阿然——”

不知道从隐匿在哪个角落里的阿然窜了出来，递了一张面值最大的钞票给服务员。服务员被他的出现方式吓得一怔，还往后退了一步，但看到他递给她的钱，又清醒了过来，要钱不要命地说：“不好意思，你给的钱不够，这位先生总共消费了一百四十J......”

四十后面的那个数值，服务员刚说了一个声母，阿然就耐性尽失地将钱包里所有的钱抽了出来，一把朝上甩开。真是够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少爷都急成这样了，这服务员竟然为了区区几十块钱跟他们没完！

天空中飘落着各种颜色的钞票，像下了一阵色粉缤纷的雨，顾子问抱着明雪茉，在这旖旎的背景中，由阿然断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阿墨早已将车开到了茶餐厅门口，看见他们出来，连忙打开车门。顾子问将明雪茉放在后座上，跟着跨腿迈了进去。

阿墨立刻启动车子。

车子飞速地向明家驶去，明雪茉渐渐颤栗得厉害，她以为这是车子本身在动，跟她没有关系，但一直高度地关注着她的顾子问却忧心忡忡地拉着她跟中了风没什么区别的手，不住地安抚她，“丫头，你放松一点，别这么紧张。”

“顾大哥，我不紧张。”明雪茉呆呆地先望望他，再望望自己的手，“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发抖。”

顾子问紧紧地把她拥进怀里，“别担心，你爸爸妈妈不会有事的。他们都是好人，老天会保佑他们的。”

可他用了那么大的力气，大到他都怕会弄疼她，她的身子却沉沉地往下坠，像一滩泥一样软瘫在后座上，他根本抱不住她。

明雪茉把他的安慰听进去了，可正是因为听进去了，她才要问自己，她的爸爸妈妈是好人吗？在她眼里，在她心里，他们从来不是合格的父母，这一次，老天爷是会保佑他们，还是会代表她，消灭他们？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明雪茉要告诉他们，她现在什么都不追究了，什么都不抱怨了，只要她的爸爸妈妈好好的活着，陪不陪她都没有关系，哪怕他们这辈子都天各一方，只要他们安然无恙，她就毫无怨言。这样，老天爷是否会愿意留下他们的生命？

她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地方看到的这句话——“上天的每一个安排都自有她的用意。”她想，这次事件，只是老天想提醒她，其实她拥有的东西已经很多了，没有完整的爱又怎样，至少她有一个完整的家，她要学会知足。

她想，老天爷不会这么残忍的夺走她爸爸妈妈的性命，他们忍气吞声地在海外打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可以在明家人面前扬眉吐气，怎么可能还没享受到胜利者的喜悦，就这样悲壮地离去，留下她一个人。

她想......

明雪茉拼命地告诉自己要往好的方面想，可她的眼前一直是那个巨大的火球在翻滚，越滚越大，越滚越大，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除了漫天的火焰，她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别的东西，也看不见生还的希望......

顾子问将她被悲伤包围了的样子看在眼里，也疼在了心里。他对明礼和戴蔚萍一直没有什么好感，但此时此刻，他要用最虔诚的态度，祈祷他们平安归来。

车子终于抵达明家。

明雪茉说不清这一路她的心情经历了怎样一个波澜起伏的过程，她只知道下车的时候，还没有等到顾子问绕过车头来给她开门，她自己推开车门，脚一沾地，腿就软了，双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丫头——”顾子问见她跪坐在地上，说不出的心疼。现在一切还是未知数，她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如果最后传回来的不是好消息，该怎么办？他不敢去想这个问题，他清楚她有多执拗，更清楚她有多脆弱，他实在不敢想象，如果这个时候她又钻牛角尖，会是什么后果？

忧心地将她抱起来，从这一刻起，他一步都不能离开她。

云姨听到车子打喇叭的声音，从监控里看到是顾子问的车，连忙从屋里出来给他们开门，她一边开门一边问：“小姐，你们这么快就吃完早餐了？”

她的语气比前两天轻松多了，忠叔平安地度过了危险期，她的心总算踏实一点了。但当她把门打开，见到她家小姐是被顾子问抱进来的之后，云姨好不容易放下去一点的心瞬间又被提起来了，“小姐，你怎么了？”

顾子问冲她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别多问。

云姨接收到他的暗示，默默地跟了上去。

顾子问把明雪茉放在了沙发上。

明雪茉坐下后，先是两眼无神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一个激灵，着急忙慌地四处张望，寻找着电视的遥控器。

茶几上，没有；茶几底下，也没有；电视柜上，没有；到处都没有。

“云姨，”明雪茉双眼通红地望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又不敢问只能干着急的云姨，“电视的遥控器呢？”

云姨正想去帮她拿，顾子问却按住明雪茉止不住颤抖的肩膀，说：“丫头，不要看电视。”

“顾大哥......”明雪茉哀伤地望着他，想让他别阻止她。

这时候，顾子问的手机响了，他猜到了是阿烈打来复命的，他不想接，至少，他不想当着明雪茉的面接。

明雪茉也敏锐地感觉到了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现在，她不看电视了，她要听阿烈说，她的爸爸妈妈没有在失事的飞机上。

“你的电话响了。”她催促着顾子问快接。

顾子问没办法避开她，只好忍着对她的担心把电话掏出来，他们都猜对了，电话是阿烈打来的。

他滑动接听。阿烈是跟他最久的人之一，虽然时常是被他取笑笨，但那只是故意说笑而已，阿烈说话办事都是极有分寸的，“少爷，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他知道他家少爷会想要避开明小姐，这种消息对明小姐而言，打击确实太大了。

但阿烈虽然做事面面俱到，可他从来聪明不过明雪茉，这次也是。明雪茉在顾子问面露迟疑的那一刻，伸手夺过了他的手机，按下了免提，然后再把电话递到顾子问面前。

顾子问静默了片刻，沉闷地开口：“阿烈，你说。”

他不想让她听到坏消息，尽管她早晚都会知道，但起码，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他不想让她这么快就绝望。

可是眼下，已不是他不想就能阻拦得了的，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让她听阿烈说，否则，他的遮遮掩掩只会起到欲盖弥彰的效果。

其实，顾子问已不必听阿烈说，他刚刚问他方不方便就透露给了他足够的信息。但是，明雪茉要听他说，虽然她心中对结果隐约也有了答案，但她还是要听阿烈说。

阿烈不知道这边是什么情况，还以为顾子问真的方便，于是照实禀告道：“已经查清楚了，明小姐的父母都在失事的航班上，而且，据还没有披露出来的可靠消息，飞机上的九十八名乘客及机组人员，全部罹难，无一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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