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点。

明雪茉下了晚自习回到家，冲完凉后头发都没吹就坐在书桌边，精心准备明天的生日盛宴。

Party的布置她不用操任何心，顾子问前两天就把方案的图片发给她看了，很唯美，也很温馨，她只需要准备游船需要的东西即可。

明雪茉拉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一叠淡紫色的心形便签纸，抽出一张，在上面工工整整、用心的写下一行娟秀而又苍劲的字——“我喜欢你。”她用的是顾子问送给她那支墨水笔，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支笔，若不是如此重要的时刻，她还舍不得用。

写好了之后，她静静的等待墨水干涸，确定字迹不会被刮花，才把这张承载着她浓浓的心意的纸慢慢的、一点点的卷起来，并用同色系的丝线把它捆好。

最后，她拿出自决定向顾子问告白那天起就摆放在她的书桌上的一个精巧的、拔塞的瓶子，拔掉木塞，将她的心意装进瓶子里，再紧紧塞好，放回原处。

明雪茉双手交叠趴在桌子上，满眼期待的注视着这个瓶子，她的计划是明天和顾子问去划船的时候，趁他不注意把这个瓶子丢入湖里，再假装她也是无意发现，让他像打捞漂流瓶一样把它捡起来，等他打开瓶子，他就能看见她的心意。

明雪茉还很紧张，虽然她知道他对她很好，但她却没有足够的把握，他对她的好，是不是因为他也喜欢她，若不是不够确定，她也不必等到明天，还把最坏的结果都想好了。想到明天，尤其是当顾子问拆开纸条的那一刻可能会有的反应，她就觉得既雀跃又忐忑。

但，尽管心里全是期盼和激动，还是要睡觉的，不然明天顶着大大的眼袋和黑黑的眼圈，把顾大哥丑到了怎么办？

明雪茉走回洗手间里去吹头发。吹头发的时候，她想起了期末考试那天，顾子问帮她吹头发的情形，嘴角不可自抑的飞扬出最会心、最动人的微笑。

头发干了，明雪茉却毫无睡意，索性先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挑好。她在衣帽间里来来回回的转悠了大半个小时，终于满意的挑选了一件由白色渐变为淡紫色的雪纺纱荷叶袖长裙，她准备给这条裙子搭配一双白色的凉鞋，当她去取鞋子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双从顾子问的新家穿回来的毛绒拖鞋，可爱的陈列在鞋柜里。

明雪茉把拖鞋拿出来，换下了脚上这双，在他给她创造的一个个美丽的回忆的伴随中，美美的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明雪茉早早的醒了过来，她洗漱后先穿了一套可爱的、带着两只兔子耳朵的粉色居家服，她和顾子问约好了，三点钟他们去游湖划船，结束后再去路峰的酒吧欢享Party，她准备下午再换上她精心挑选的裙子和鞋子。

还是穿着那双见证了她和他之间的一段经历的拖鞋，明雪茉的手刚握在门把上，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嘈嘈杂杂的声音。她拉开门，站在楼梯口边手扶栏杆朝楼下俯视，这一看让她十分惊诧，竟然是……她一年多未见的爸爸妈妈回来了。

明雪茉的脚步未动，心却不受控制的躁动起来，他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是……为了给她过生日吗？

明雪茉不敢开口问，她怕得到否定的回答，她甚至不敢走近他们，她爸妈离家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她感觉他们好陌生，久到她似乎连走向他们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她就倚立在栏杆边，静静的打量着他们。

明礼和戴蔚萍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对比云姨和忠叔喜出望外的面容，看不出什么归家的喜悦，只有疲惫......忠叔和云姨将她们的行李从外面拎进客厅，共有四个旅行箱，但是Size都不太，也不知道他们这次回来准备呆几天。

最终，还是戴蔚萍先发现了站在二楼表情淡然的眺望着他们的明雪茉，她唤了一声：“雪茉——”似乎比明雪茉在电话听筒里听到的声音多了一丝温度，但却没有什么亲昵的感觉，更没有久别重逢后的激动，以至于虽然她就在她面前，仍让明雪茉感觉这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遥远得毫无真实感。她甚至不由自主的揉了揉眼睛，她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也许客厅里就只有忠叔和云姨，她的爸爸妈妈不过是她臆想出来的。

直到明礼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抬头望着她说：“雪茉，看到爸爸妈妈回来，也不知道下来迎接我们吗，你的礼仪呢？”

他的嗓音里带着一种书卷气，有几分老师的气质，明雪茉不怕任何老师，却总是莫名的对她爸爸望而生畏。她不知道她为何会怕他，明明她怨恨着他们，在这种强烈的情绪对比下，其它的感觉按理都该被压制下去，而且她在接他电话的时候也不会有这种感觉，可每次见到他，她却总是很畏惧他，也许这就和近乡情怯是一个道理。

明雪茉终于缓缓的从楼上下来，乖巧的在他们面前站定，温顺的喊了声：“爸爸、妈妈——”

戴蔚萍让忠叔把他们带回来的四个旅行箱中的一个拎过来，放在茶几边的地板上，她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递到明雪茉手里，说：“雪茉，生日快乐。”

明雪茉略显呆萌的接过，他们......真的是回来给她过生日的吗？

“谢谢妈妈。”她礼貌的向她颔首道谢。

戴蔚萍清浅的微动嘴角，说：“不谢，钱是你爸爸付的。”

明雪茉越发怔然了，她的妈妈竟然会在她面前说这样的俏皮话？转而又对明礼微微鞠躬，说：“谢谢爸爸。”

明礼扬扬手，“不客气，这是你应得的。我和你妈妈先上楼洗个澡，换件衣服，休息一下，等吃过午饭下午我们一起去看爷爷。”

......明雪茉又陷入了怔愣，她下午约了顾大哥，如果吃了午饭去爷爷家，三点钟肯定赶不回来......既然爸爸的安排和她的计划有冲突，她是不是可以建议他们，等会儿用了早餐就去看爷爷？

“我们上午去看爷爷行吗？”

明礼风轻云淡的扫了她一眼，但责备的意思一览无遗，虽然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可明雪茉却能清楚的感觉到，他在训斥她：“我和你妈妈坐了这么久的飞机，刚到家，你也不知道体谅我们的辛苦，你的孝道都到哪儿去了。”

相对明礼直接表现出的不满，戴蔚萍则要沉得住气得多，她在心里寻思着，明雪茉对他们的话向来都是逆来顺受，几乎从不发表自己的意见，这次罕见的提出异议，肯定是有原因的。

“你下午有活动？”她探究的问。

明雪茉沉吟了一会儿才轻轻的点头，小声说：“嗯，约了朋友。”

戴蔚萍的眼波围绕着明雪茉上下流转，追问道：“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明雪茉被她如炬的目光看得胆怯，诺诺的如实招来，“男性朋友。”在他们面前，她始终不够大胆，不敢明目张胆的说瞎话。

戴蔚萍问得越发刨根究底，“哪个男性朋友？”

她的声音也渐渐变得严苛，她以为，她的时间都该花在学习上，而不是结识那些不三不四的异性！

明雪茉这次没有吭声了。这个话题再深入下去，他们一定会吵起来的，而她和爸爸妈妈这么久没见，她不想一见面就吵架。

但，这不是她不想吵就可以息事宁人的，她不吭声也不代表戴蔚萍也会随之收声。相反，她的沉默让戴蔚萍敏锐的察觉到了端倪，她锐利的盯着她，凌厉的问：“是你去做家教的那户人家吗？”

明雪茉依旧闭口不言。

戴蔚萍就当她默认了。

“雪茉！”她的声音刹那间飙高了八拍，还曲起手指用力的敲了两下茶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今天你过生日，本来约上三五个同学和朋友出去庆祝一下，也是应该的。可是，你的朋友绝对不可以包括那些不清不楚的人，更不可以是有家室有孩子的男人！”

“你说，”她指着被她那一声吼吓得一抖的明雪茉，咄咄逼人的问：“你是不是还在他们家做家教？”

明雪茉捧着礼物的双手隐隐颤抖，她想不通他们突然回来是为了什么，她也想不通，他们就不能等她开开心心的过完今天再来找她算账吗，为什么非要迫不及待的毁掉她的对快乐和幸福的向往？

她好想反问她一句：“你们有没有反思过我为什么要去做别人的家教？连云姨都能看出我为什么反叛，为什么身为我父母的你们却看不出？”

但她什么都没说，一如过去这十几年，将她的哀伤和愁思全部咽在喉咙里、藏在心底，继续做孤单而骄傲的明雪茉，绝不乞求亲情的明雪茉。

然，虽然她把自己伪装得很强大，好似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但她灵动的眼眸里还是有藏不住的心碎，可戴蔚萍却没有看见，只顾着一味的责骂她，“不说话是吗，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小云！”戴蔚萍冲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云姨连围裙都来不及解开，就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在戴蔚萍和明礼跟前低眉顺眼的站定。

却丝毫消不了戴蔚萍的心头之气。她用力的一拍茶几，震得上面装饰用的布艺花卉都跳了起来，“你说，小姐还有没有在外面做家教？”

云姨低垂着头，既不肯出卖明雪茉，又不敢对戴蔚萍说假话，只得像打擦边球一样捡些不会火上浇油的话说：“太太，您先别生气，今天是小姐的生日......”

她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戴蔚萍粗鲁的打断，“你是在教我该怎么做吗？是不是我和先生太久没有回家，你连规矩都忘了？还是，我们不在，你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主人了？”

“太太......”云姨一脸惶恐，“我绝对没有这么想，请您明鉴，我丝毫不敢有暨越的意思。”

戴蔚萍趾高气昂的冷哼了一声，也不知道还能说出怎样难听的话来，云姨是受她的牵连才被责骂，明雪茉不忍心看她兢兢业业却得不到一丝尊重，于是抠紧了手里的盒子，勇敢的抬起头，大无畏的说：“妈妈，你不用逼云姨了，我告诉你，我全告诉你，没错，你说得都对，我下午约的男性朋友就是我辅导的那个学生的爸爸，我现在也还在他们家做家教，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雪茉——”戴蔚萍看她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不可理喻，“你竟然自甘堕落到了如此的程度，还为了个下人冲撞我，你是疯了吗？”

明雪茉平静的和她对视着，“我很清醒，一直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能为我自己的行为负责。”

戴蔚萍的神色变得有些绝望，好像明雪茉已经彻底魔怔了，没救了。她想效仿她对云姨的态度，再次愤怒的拍桌子，但念及他们和明雪茉久别重逢，而今天又是她的生日，才忍了又忍，长长的吁出一口气，重重地说：“你是在自毁前程！”

明雪茉对她的结论不予置喙，若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别人，不是她的妈妈，不是人们最喜欢说的知女莫若母的母亲，她真想回她一句——“话不投机半句多。”但眼见戴蔚萍如此震怒，她也不想再激怒她，无论她们的想法有多么相左，她终究这么久没见到她了......

明雪茉敛下了眼眸，再次变成了沉默寡言的样子，但已经闹成了这样，就算她不啃声也无济于事，流淌在客厅里的气氛又僵又尴尬，戴蔚萍还欲说点什么，却被明礼拉住了，并用眼神示意她先别叼叼了，转而对明雪茉说：“雪茉，你先上楼去，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出房间。”

明雪茉低垂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爸爸是要对她禁足吗？她该怎么理解他的行为，是爱之深、责之切吗，还是说服不了她，就直接暴力镇压？

她现在也很想对他说四个字——“真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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