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钟声如期敲响。

明雪茉早上一起床就开始精心打扮，每次回爷爷那边去，她都要盛装出席，因为她代表的是明家长子一房，她的爸爸妈妈不允许她有任何不妥当的言行和举止，衣着装扮更不能出现瑕疵。

用他们的话来说，她每一举手、一投足，流露出的都是明礼这位明家长子的家风和教养，他和其他明氏兄弟不是一母同胞，又被远派海外，那些叔伯整日想着看他们的笑话、想等着看他们被彻底放逐，但他偏要证明给他们看、给明赫看，他明礼才是明家最优秀的子女，就连他的女儿，也是明家第三代中的翘楚。

可惜，她的性格孤清冷傲，她不会为了爸爸妈妈的面子去迎合谁、或是去挑衅谁，因为他们一句话就能把她K.O掉，“雪茉，怎么又是你一个人？”她能配合她父母的最大尺度，就是打扮得像个漂亮的小公主，到爷爷家里或者其它举行所谓的家庭宴会的地方，去走秀。

也正是她这样的性格，反倒使得那些叔伯阿姨不怎么难为她，因为他们的为难对她而言，起不了任何作用，他们也就不会在她这个空气一般存在的后辈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冷嘲热讽了；她有几个堂哥，对继承家族企业没什么兴趣的堂哥，对她还算真心相待。

明雪茉一直不喜欢回她爷爷那里去，一个人坐在一大群名义上是她的家人但实际上却又和她没什么感情的人中间，尴尬，格格不入。她每次回明家老宅，总是像完成任务似的应付过去，不失礼就行，绝不会全力以赴。然而这次，她却格外上心，因为她今晚不仅要回明家去吃年夜饭，还要和顾子问去跨年。

明雪茉这次挑了一件过膝的小礼服，还是白色的，设计十分简单大方，没有一丝一缕多余的点缀，却典雅华贵；更没有露肩露背，但却将她的身形完美的勾勒出来，白皙的脖子、性感的锁骨、修长的美腿，美得温婉，美得精致，美得恰到好处。

明雪茉还记得那次她穿着东方静旧物回收利用的白色裙子拉开帘子的那一瞬间，顾子问眼中露出的惊艳的目光，今晚，她也要震撼他的视觉。

选好衣服后，她化了个淡淡的裸妆，只用了跟肤色接近的粉底液轻轻的扑了一层，再在颧骨和下巴的部位打了点高光，凸显出脸部轮廓的立体感，在脸颊上轻扫上腮红，晕染出一种健康自然的色泽，最后抹上水润的粉色唇蜜，俏丽水灵。

头发侧分，从两边各挑起一撮梳了两个小辫，再用一个水钻镶嵌的四叶草发夹固定在脑后，其余的头发自然垂散，无需其她修饰，青春本来就很美。

首饰的搭配上，她只佩戴了一条铂金的手链，同样是四叶草的花型，嵌以两颗小小的钻石，不张扬，却闪耀夺目。

最后是鞋子，她选择了一双意大利小牛皮细跟皮鞋，颜色是纯正的大红，她其实不喜欢这么明艳的颜色，但过年，就是要红红火火。

都搭配好了之后，明雪茉站在镜子前转动了两圈，那一次，她是偷偷摸摸，这一次，她要大大方方的为悦己者容。

中午吃过饭，忠叔就将明礼和戴蔚萍从国外寄回来的礼物装进了汽车的后备箱，下午三点，他开车将明雪茉送回明家老宅。

回到明家老宅还不到四点，明雪茉的大伯明忠诚还有二姑明仪、三叔明廉都到了，这几位长辈每次在一起聊天都跟吵架似的，所以明雪茉在大厅跟他们礼貌的打过招呼后，就跑去花园里透气了。听说她的爷爷和奶奶都在书房，大家都没有去打扰他们，她也等到晚一点再去见礼。

在秋千上坐了一会儿，一道浑重、老态龙钟的声音从花园里的幽径里传来，“谁在那边？”

明雪茉循着声音侧过身，看见明赫拄着拐杖朝她走来。她连忙从秋千上跳下来，走过去搀扶着他，乖巧的喊了声：“爷爷。”

明赫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将她看个分明，“哦……是雪茉呀。”他叫她扶他到花坛深处背阴的地方去坐下，四五点钟的太阳，余温虽然不高，但还是很晃眼。

明雪茉依言扶着他慢慢的往他指的方向走。明赫一边走，一边感慨的说：“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快十八了吧？”

“嗯。”明雪茉点头，“再过两个月就十八了。”

“好，好。”明赫乐呵的笑着，轻拍明雪茉的手背，“我的大孙女，就要成年了。”许是念着明雪茉长大了，明赫跟她说了好多以往从不曾说过的话：“其实爷爷很希望你能多回来，但我知道你不喜欢到这儿来，你性子内敛，又自有你的才气和傲气，不想涉入家庭的纷争，偏偏你奶奶和你那些叔叔伯伯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三天不打就恨不得上房揭瓦，看着心烦，我也就不叫你回来了。”

明雪茉扶在他椅子上坐下，微微垂首，说：“我现在高三了，学习比较紧张，平常也没什么空闲，等到以后有时间了，我会常来看您的。”

明赫知道她说的只是客套话，她的性格和她奶奶很像，聪明、执拗，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张，不愿意虚应别人，更不愿意迎合别人。孙辈之中，他最喜欢的就是她，但她却并不愿意和他亲近。这个孩子，太过孤傲。

“你爸妈今年又没回来，想他们吗？”他关切的问。

她只说：“习惯了。”

明赫叹着气哎了一声，对于明礼这个儿子，他有太多亏欠，他连过年都不肯回来，绝大部分的原因都是因为他。

明赫突然觉得有点冷，“起风了，你扶爷爷回房加件衣服。”

“好。”明雪茉听话的扶他起来。

没有经大厅上楼，明赫带着明雪茉从花园旁边的侧门进屋，穿过长长的走廊，经由佣人出入的通道回到他的卧室。明赫指着屏风后面的暗红色桃木雕花大衣柜，让明雪茉把里面那件羊驼色的大衣给她取过来。

明雪茉依言而行。等她抱着衣服过来，明赫却让她先放在一边，他递给她一个盒子，说：“打开看看。”

明雪茉把衣服放在床上，双手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翡翠首饰，两只镯子、一枚戒指、一对耳环、还有一个吊坠。

明雪茉不懂翡翠，但她却很清楚，这一套首饰必然是价值连城的，她小时候曾听云姨说过，她的奶奶是名门之后，当年嫁给爷爷的时候，陪嫁的东西随便拿出一件，普通人家一辈子也吃不完，而明家发迹，最初的资本里也有奶奶的嫁妆。先不论这盒子里的东西，光看这盒子，也知道年代很久远了，想必，这应该不是一般的翡翠，而是古董首饰。

“漂亮吗？”明赫问她。

明雪茉点点头，“漂亮。”盖上盖子，把盒子还给明赫。

明赫推还到她的手边，笑容慈祥地说：“送给你了。”他这个孙女，大方美丽，但是打扮得太素净了。

“不。”明雪茉不肯接受，“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明赫劝她安心收下，“这是你奶奶留下来的东西，除了你，没有人有资格拥有。楼下那些人，虽然也是爷爷的子孙，但他们都和你奶奶没有血缘关系，若交给他们，你奶奶定不能答应。”

明雪茉依然不肯要，“既然是奶奶的东西，爷爷还是留下，给自己做个念想吧。”

……明赫沉顿了好长一段时间，再张口，声音里疲态尽显，“我原来是想留给自己做念想的，但是……我年纪大了，有些事情还是早早的安排下去比较好。”

明雪茉正欲说话，明赫却让她先听他说完，“你就别再推辞了，给你的，你就收下，就当是……你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明雪茉陷入了静默，她不想要，背着所有人收爷爷送给她的东西，感觉她好像是来拍马屁讨赏的一样，可是，明赫却再三的劝她，还说：“爷爷总不能把它带到棺材里去。”

明雪茉不得已的收下，“那……谢谢爷爷。”

“不用谢。”明赫仔细的叮嘱她，“把东西收好。你先拿回车上去放着，回去也要妥善保管，别让别人看见，那些个人，整天争这个争那个，看得我心烦。今天的事，也不要告诉其他人。”

“知道了。”

明赫让她现在就下楼，还是循着上楼的路线。

明雪茉觉得明赫今天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虽然她每次回明家老宅，他都会护着她，但她却从未觉得他偏爱她，只认为那是由于她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他对她多了一份怜爱而已，然而今天......明雪茉不知道他因何转变，不放心的一步三回头，他却频频向她挥手，让她快走，说他也要下楼了。

明雪茉只好听他的话，从花园走回车库，把首饰盒放在车里，顺便让忠叔把里面的礼物拿出来，拎到大厅去。

刚走到门口，就能听见里面一副热闹非凡（吵吵闹闹）的景象，明雪茉按照刚刚与明赫讲好的，假装她之前没有见过他，盈盈的走过去向他和她的现任奶奶恭贺新禧：“爷爷、奶奶，过年好。”

明赫乐呵呵的笑着，“雪茉，过年好。”

而她的现任奶奶曹卿榕则不冷不热的应了句：“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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