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云姨看见明雪茉和顾子问一起从大门口走进来，脸色瞬间变得很不自然。

她不想质疑明雪茉的行为，她说过她知道分寸，她就相信她；但眼下这情景，她又忍不住担心她，于是，趁着迎上前来接过她书包的机会，云姨很不赞同地小声问道：“小姐，你怎么把他给带回来了？”

还警觉的觑了又觑明雪茉手里的礼盒。

虽然顾子问那天晚上的言行举止中透着对明雪茉的关心，但云姨不会忘记，小姐辅导的对象就是他的儿子，他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他和小姐走得太过亲近，恐怕也会害了小姐。

明雪茉看见云姨脸上流露出来的警戒神色，悄悄地偷瞄了顾子问一眼，无声地问：这位扫地阿姨的反应，你还满意么？

顾子问也用眼睛回答她：人老了，难免眼神不好，我们要严于律己，宽于待人。

明雪茉在他脸上解读出“没事儿”三个字，才把眼光转移回云姨脸上，但她没有回答云姨的问题，只是很自然的向她介绍道：“云姨，这是顾大哥。”然后，她叫云姨给顾子问倒杯水，并对顾子问说：“我不确定我们家有没有茶叶，就算有，我也不确定还能不能喝，所以，你凑合着喝点白开水吧。”

“喝什么倒也无所谓，但是你不请我坐下？”第一次来她家，蹲过书柜、跳过楼；第二次来她家，从头到尾都是站着的；都说事不过三，要是今天再不让他坐一会儿，他以后再也不来她家了。

明雪茉轻轻莞尔，连忙把他带到客厅里，说：“随便坐。”

顾子问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刚坐下来，云姨就端着水过来了，一脸堤防他的样子。

顾子问不得不说有几分佩服她，她这么不放心他，怎么还敢让明雪茉继续去他家给顾思上课？他今天去接那丫头的时候，还以为她会跟踪他，不然也要让忠叔跟着，去窥探窥探明雪茉在是给什么样的人家当家教，并且都准备跟阿墨打招呼，若是发现云姨和忠叔的身影，就让他们跟，别拦着。结果没想到，竟然没有任何人跟上来。看来，这丫头和他一样，虽然平常总是被下人约束欺负，但还是镇得住他们的。

云姨走到顾子问面前，把水放在茶几上，态度十分冷淡的说：“顾先生——”

她本来是要说：“顾先生，请喝水。”的，结果她刚说了前三个字，顾子问就打断了她，“不用叫我顾先生。”这是顾振雄的称号，他担当不起，“叫我顾少爷就好。”

云姨不清楚道上这些事，还在不屑地想：不要以为你把自己说成少爷就了不起，在C市，和明家财力相当的没有几家，要不是怕小姐不开心、更孤僻，我是绝不会同意让她出去当家教的！

但明雪茉就坐在另外一组沙发上，云姨也不好当着她的面向顾子问发难，于是把水杯往前面推了一点，重新说：“顾少爷，请喝水。”她就站在顾子问和明雪茉中间，巍然不动。

顾子问端起水，说了声谢谢。福妈今晚做了梅菜扣肉，他咸菜吃得太多了，现在是有点口渴。

杯子还没有递到嘴边，云姨又说话了，“顾少奶奶还好吗？”她是想提醒顾子问记住自己是个有老婆孩子的人，不要因为明雪茉不谙世事，就冒出什么非分之想！

可她怎么会知道，顾子问是有孩子，但却没有老婆，而且，老婆这一类的字眼是他的禁忌。

顾子问把杯子放回了茶几上，他知道自己是个非典型意义上的好人，平常他也挺喜欢乐于助人的，但他还没有高尚到损己利人这样的境界。

明雪茉一听到云姨的问题，脸色就紧张起来，虽然她不知道他和顾思的妈妈之间详细的过往，也不清楚这是他的忌讳，但正常的逻辑下，逝者是应该被安放在心底的，每一次提及，都是对生者的再度伤害，更何况，顾子问对顾思的妈妈还有自责、后悔这些情绪，提起她，他肯定会更难过的。

“云姨！”明雪茉是第一次用这么强烈的情绪喊云姨。

云姨也不是没脑子人，见到明雪茉的反应这么大，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刚好这时电话响了，她就退到一边去接电话了，并用眼神示意明雪茉做好心理准备，迎接戴蔚萍的质问或者责骂。

明雪茉对云姨挥了挥手，表示她知道了，然后就一脸歉意的望着顾子问，希望他原谅云姨无意的冒犯。

顾子问不能不说他不介意，但不知者不罪，而且他知道云姨的出发点是想提醒他保持和明雪茉之间的距离，他理解她的立场和做法。

对明雪茉轻眨了下眼，告诉她别紧张，他刚刚不是就对她“说”过，他会宽待她们家云姨的。

指了指座机，叫她不用担心他，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她妈妈那边。这通电话，她肯定不止期待了今天这一天。

云姨对她的心情也是感同身受，所以她讲电话时一直望着明雪茉，如果不是怕太太听出端倪，她真想把免提打开，让小姐听到她说过什么，这样小姐也能知道怎么应对。

于是，明雪茉不但能听见，还能看见云姨讲：

“太太......”

“回来了。”

“她刚刚上楼了，您等一下，我去叫她。”

说完这一句，云姨故意停顿了一会儿，营造出一种她好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讲的气氛，最后开口的时候，也还是纠结的语气，并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极了告密者的样子，“太太，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是关于小姐的。”

“我发现小姐没有找到家教老师，反倒是她自己，在别人家做家教。”

“好，我马上去叫她。”

云姨把电话搁在台面上，做足样子的上了楼，敲了两声门，再折回来，走到明雪茉身边，贴近她，用耳语的音量说：“太太生气了。”

明雪茉点了点头，才忐忑地走过去接听电话。

“妈妈——”虽然她心里很紧张，但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乖巧，听不出任何异常。

戴蔚萍没有一上来就冲她兴师问罪，而是先问了个每次都会问的老问题，“雪茉，最近学习怎么样？”

明雪茉乖乖的回答道：“挺好的，刚刚补习完回来。”

......戴蔚萍沉默了两秒，她在犹豫是要再说点别的什么然后再问明雪茉在外面当家教这件事，免得一开始就把气氛搞僵了；还是反正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就索性直接问她了，反正早僵晚僵，总是有这么个过程的。

最终，她选择了后者，她是一个把时间看得很宝贵的人。

“我听说，你在给别人做家教，有这么回事吗？”

......明雪茉也假意的不说话，留给戴蔚萍一种好似她在猜想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和被揭穿了之后不知怎么应对的假象。

虽然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但明雪茉身边所有的人都清楚，当她沉默不语的时候，就是她心里有事的时候。所以，不需要她的承认，戴蔚萍就知道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了。

“雪茉......”她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我真是不能理解你”的埋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马上就要高考了，现在是这么关键的时刻，你不好好抓紧自己的复习，影响了高考怎么办？”

明雪茉还是闭口不言，但她的心情却不像她的表情这样淡定，妈妈这样迫不及待的责备她，说明她还是紧张她的吧，她还是关心她的吧？

戴蔚萍明知道明雪茉的性子是一不高兴就不讲话，而且一沉默就会沉默很久，却在没有等到她的反应后，不确定的问：“雪茉，你在听吗？”

明雪茉的心又雀跃了一分，妈妈以前打电话回来她也经常不吭声，但她从来不会问她有没有在听，因为她接受的礼仪教育是一定要等对方先挂断电话后再挂的，可今天她却这样问，妈妈肯定着急了吧？

声如蚊呐的嗯了一声，表示她还在。

戴蔚萍听见她的声音，又开始滔滔不绝的说教，“那你为什么不回答？你怎么会去做别人的家教，难道是爸爸妈妈给你的零花钱不够用吗？你说，你需要多少，妈妈马上给你转账过来。”

“雪茉，你要时刻记住，你是明家大小姐，不能做有失身份的事，知道吗？”

“你还是希辉中学最优秀的学生，你有大好的前途，爸爸妈妈还指望你光耀门楣，你千万不能自毁前途，明白吗？”

“听妈妈的话，以后不要去了。也赶紧检查一下自己的功课，又没有落下的地方，有的话，要抓紧时间补上。”

“但是呢，也不要太累，还是要注意休息，身体是根本。总之，千万不可以在不值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懂吗？”

明雪茉一直没有说话，不过这一次，不是她不说，是戴蔚萍没有给她插嘴的机会。她的心里热烘烘的，她不记得上一次妈妈对她说这么多话是什么时候，好像根本就没有上一次。妈妈还是爱她的，还是在乎她的......

感受到关怀的明雪茉脸上慢慢的飞扬出抑制不住的幸福笑容，虽然，她最想要的结果是他们回来亲自管教她，但她要学会知足，现在这样也是不错的，她不自觉的瞄了眼墙上的挂钟，妈妈往常跟她通电话从来不会超过三分钟的，但今天，已经过了五分了。

她偷梁换柱的用心取得了明显的效果，而且，在这个“叛逆”的过程中，她还有顾大哥这个意外的收获，她已经是大赢家了。

戴蔚萍再三的叮咛了明雪茉后，让她把电话交给云姨听。

明雪茉把听筒递到云姨手上，踩着高兴得都要飞起来的轻快步伐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去。

顾子问嘴角带笑的望着她喜不胜收的模样，也替她感到高兴。不过，他没有说话，这通电话还没有讲完，要是让戴蔚萍听见她们家有陌生男人的声音，估计这丫头就开心不起来了。

云姨接听起电话，说了句：“太太——”

戴蔚萍的腔调马上变了，和对明雪茉说话时的劝诫和开导不同，她对云姨说话的口吻就是十足的主人对下人的语气，“云姨，我把小姐交给你照顾，是相信你，但是你对得起我的信任吗？我警告你，如果小姐有任何闪失，不管是学习上还是其它方面，我都要拿你是问。你最好不要疏忽大意，不然这后果，你承担不起。”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戴蔚萍的口风让云姨这个为明家奉献了一生的人感觉很陌生，不是严苛，也不是凌厉或者单纯的放狠话，而是一种......该怎么形容呢，好像很接近阴狠，如果要说毒辣似乎也不为过，总之，让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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