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梨找的地方是她之前的住处，房子不大，却有个宽广露台，且每个人都有独立的空间。

王小乐拒绝了众人的帮忙，进了房间自己擦着自己的伤口，他身上从来没有很深的伤口，这一刀划在他的小臂上，半寸长，不算深，倒上伤药，血很快就止住了，王小乐用牙咬着纱布的一端，单手撕开，草草的缠在胳膊上。

他为了上药，没有穿上衣，只套了一条裤子坐在长廊里。

不知道为什么，沙漠真的制造了很多的奇迹，譬如在这个小小的绿洲里，气候是与外面全然不同的湿润宜人，夜晚凉风习习，空气却温和，温度也不似在沙漠里的深夜，他赤着上身竟然也不觉得冷。

他坐了一会，可能是太久没有一个人独处，周围安静的环境让他想要在这里静静的再坐一会儿，他眼前是一丛似乎只会生长在热带雨林的植物，巨大的叶片在夜风里微微颤抖，月亮被它们切割开，清凉的光从那些植物的缝隙里透出来，在青石铺成的水台上用光斑勾勒出那些植物的轮廓。

王小乐坐在一个矮矮的石凳上，上衣被他随手搭在一边，沙漠的星星大的出奇，他仰起头看着那些仿佛近在咫尺的、宝石一样的星体。这种不知道从何而起的错觉让他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那些星星，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摸不到。

他低声的笑了，这一时半会的幼稚让他很高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高兴，总之就是不能自抑的笑起来。

“哎！嘛呢，坐在外头看风景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王小乐刚想回头，声音的主人已经到了他背后，轻轻拍了拍他赤裸的肩膀，而后找个了离他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下。

“喂！你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进来？！”

王小乐慌得想扯过衣服套上，不请自来的白狐狸嘿嘿一笑，恶作剧般的把他的上衣一卷丢的老远。

“唉！你……”

王小乐气结，白狐狸弯起眼睛哈哈笑起来，这个个性极其恶劣的人，最喜欢的事就是看人吃瘪，不论男女老少，只要看到有人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的样子，她就很高兴。

“哎，我说，你也不用这么矜持吧？大男人，露个上半身而已，不至于像是你被我轻薄了一样吧？”

她笑的眼睛眯起来，一头黑发难得没有扎起来，随意的泼散在后背上，她把脚从高高的水台上垂下去，一晃一晃的，眼睛懒洋洋的看着王小乐弓着背跑去捡他的上衣。

“唉……落在泥水里没法穿了……”

王小乐十分无奈的叹口气，他提着衣服走回来，身上一块一块形状漂亮的肌肉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白啸筝羡慕的看了看他，又捏了捏自己没有几两肉的胳膊，有点丧气。

“我是怎么吃都吃不胖的人。”白啸筝伸手对着王小乐捏了捏自己脸上的肉，“你看，就连两颊都好像只有一层皮，薄薄的，没有几两肉。”

王小乐正在心疼自己的衣服，他把在泥水里浸湿了的上衣展开抖了抖，听见白啸筝说起这没头没脑的话，并不打算理她。

白啸筝并不生气，只是放下手，转过身去看着前面肥厚的植物，伸手摸了摸，很珍惜的样子。

“我这样的体质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要羡慕，我不管吃多少东西，都不会长胖的，吃肉，吃甜食，我猜我就算真的去吃那些催肥的饲料都不会变胖。”

她眼睛里好像有些东西在抖，王小乐恍然间觉得自己看错了，定睛看去，她还是那副样子，好像方才真的只是王小乐的错觉。

“这样多好，我猜以后我不干这一行了还能去当个模特什么的你说是吧？不会变胖，长得虽然一般不过现在不都是靠化妆了吗？到那个时候我就把我这头发剪了卖掉，换一个特别时髦新潮的发型，再染个色，你觉得绿色怎么样？虽然说寓意似乎是不大好，但是我很喜欢绿色，看起来就生机勃勃，一看就像是活着的颜色。”

王小乐沉默着在她身边坐下，白狐狸伸出自己的手，凑在眼前看了又看。

她的手十分小，王小乐大略看了看，大约只有他的一半大，骨头细幼，看起来像是个营养不良的小孩子的。

“你看我的手，像是十根火柴棍。”

她把手凑到王小乐眼前晃了晃，“只有一层皮裹着骨头，我有的时候都怕我的骨头忽然透皮而出。”

王小乐沉默的看着她，白狐狸笑了半天终于停下。她身上肥大的，比她大了好多个号的卫衣飘飘荡荡的，她骨骼分明的脊背轮廓被勾勒出来，尖细的下巴让她本来就小的脸看起来更是小的可怜。

“我从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她垂下头喃喃道，“我从前吃东西也会变胖，也会穿不上喜欢的衣服，穿他的衣裳也不会空空荡荡的。”

“白……”

“王小乐。”

白啸筝抬起眼睛看着他，表情很奇怪，好像是害怕又好像是怀念，王小乐被她看着，感觉自己的倒影在她的眼睛里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完全陌生的人……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命更重要的事了，你明白吗？我们是要来救更多人的命，可那不代表，我们就可以不把自己的命当成人命。这个世上，你放弃谁都好，你放弃谁都可以，可你独独不能放弃你自己。”

她忽然这样说，王小乐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你今日，太莽撞了，让我想起我的故人。”

白狐狸闭了闭眼睛，“人不为己，纵然天不诛地不灭，也是难以久存的，你要想一想，梨梨是金云堡的人，我虽然已经说过梨梨不足为惧，可是日后若万中有一她真的成了气候，你如今如此尽心竭力，到时下得了手将她除掉吗？”

王小乐皱眉，“我不会除掉她，也没有这个必要除掉她，我们的目标不过是捣毁云门而已。”

白啸筝叹息摇头，“你从佛门出身，可以跟我说一说善恶吗？”

“你什么意思？”

“梨梨这一路以来，跟我们已经熟悉了起来，在你心里自然不愿意与她为敌。可是你要想一想，若是日后，你也与云门中人有了这样的交情，你该如何取舍？恕我直言，就算是在云门，也不是每个人都是卑鄙无耻无恶不作的混蛋，说不定有些还长了一副侠肝义胆与你性情相投。到那时，你能下得去手吗？”

“我……”

这是王小乐第一次面对善恶的诘问，他在白狐狸的凝视下沉默了，白狐狸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坐在水台上，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走，羽化升仙。

“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只凭心意行事。这不成……”白狐狸摇了摇头，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随手把它们掀到耳后。“你的身手，当世罕见，你本人，就是一把世间难得的神兵，可是这把神兵若是有了怜悯之心，当除恶之时却心软了，那还不如一块无情无念的凡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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