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阿武再次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后对囡囡莫名发火，打了她，还骂了许多难听的话，第二天早晨他醒来发现囡囡不见了，以为是自己上学去了，可看到书包还在，这才慌了神。√

阿武找了很多地方，工友们也都帮忙，还是没有找到，阿武很是懊悔，再怎么样孩子也是无辜的，不该承受大人的错，而且她是瑛瑛留下的唯一念想。以前阿武总喜欢看着囡囡呆想，因她像极了小时候的瑛瑛，而如今，这唯一的念想也没了。

两天后，有人在通往外县的公路上发现一个快要饿晕的女孩，正是囡囡，她被送回到阿武这里。那天外面飘着小雨，初春的寒意阵阵渗入骨髓，阿武发现囡囡小脸通红，伸手一摸，烫得吓人，急忙将她塞到被子里，给她熬了一大碗热粥。当他把一匙粥送到囡囡嘴边时，她却拒不张口，一行泪水从眼里滚落下来，阿武也哽咽了，一是因为女儿去而复返，更多的是因为内疚、心疼，“囡囡，爸爸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也不会再打你了”。

阿武果然说话算数，有好一段日子没再喝酒，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几个月，转眼到了暑假，阿武打算带囡囡去省城转转，那里有博物馆、动物园，女儿还哪儿都没去过。

他们一大早就出发了，到了省城直奔动物园，本想逛完动物园就去博物馆，但因囡囡太喜欢动物园了，简直是流连忘返，从里面出来时已近黄昏，博物馆早关门了，只好找了间旅店住下，打算第二天再去博物馆。

说来也巧，第二天去博物馆，阿武巧遇大学时的一个同学，他家就在当地，说什么也要请阿武去家里坐坐，盛情难却，阿武便随他去了。那位同学尚未成家，和父母住在一处，父母去老家省亲了，只剩他一人，便邀阿武和囡囡留宿一晚。

阿武和囡囡在客厅休息，看到桌上有张全家福照片，便随手拿起来，同学家是个大家族，人口不少，从照片上看，是四代同堂的合影，两年前拍的，阿武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照片上的人，突然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叶知行。

同学做好几个菜，正要打开一瓶酒，阿武阻止道，“我不喝酒”，“怎么会，你上学时喝的”，同学一脸不解，“我最近才戒的”，阿武不自然地看了眼囡囡，答应女儿的事怎能食言，这时一边沉默的囡囡忽然开口道，“爸爸你少喝点，没事”。

酒过三巡，同学终于忍不住问道，“孩子妈在哪儿，怎没一起出来玩”，当年阿武“未婚爸爸”的身份可是招来不少同学的热议，男同学除了看热闹外，也有一些羡慕，因为瑛瑛长得很漂亮。

空气的温度骤然降低了好几度，还好是在夏天，但阿武脸上的表情实在难看，同学急忙夹菜给囡囡，说些别的话题缓和气氛。

阿武拿起酒瓶给自己的酒杯再次倒满，“叶知行是你什么人，我刚才在照片上看到他了”。

“啊，他是我表哥，我大姨家的孩子，你认识他？”

“他曾在我们中学支教”，阿武又闷头喝下一杯酒，这杯酒像一团火彻底燃烧了他的胃、他的心，将那心中囚禁的魔放了出来，“叶知行就是个衣冠禽兽，做了事却不敢承担”，阿武恨恨说道。

“你说什么”，同学奇怪地看着阿武，说的是他表哥，自然有些不太舒服。

阿武的眼睛通红，头阵阵发晕，他知道自己又喝多了，理智已冲破堤防，但那又怎样，他的心急需一个倾泻的出口，否则就会窒息而死，“这个孩子是他的”，他慢慢吐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得舌尖生疼。

和同学一起愣住的人还有囡囡，她呆呆地望着“爸爸”，这个她自以为是唯一亲人的人，只有惊诧，没有眼泪。

第二天早晨阿武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囡囡吃过早饭，正坐在客厅看一本书，阿武看着她的侧脸，有一瞬间的失神，她太像瑛瑛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可能早把她赶走了；但他又是矛盾的、煎熬的，试问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心爱女人和情敌的孩子呆在自己身边。他心里时常有两种力量在厮杀，一个是天使，不停提醒他，“这是瑛瑛唯一的孩子，她没有妈妈了，很可怜”，另一个是魔鬼，经常叫嚣，“我为什么要替别人养孩子，让她滚”，阿武为此痛苦不堪。

结束省城之行，二人郁郁地返回家中，虽然谁也没提昨晚的事，但就像天空没有留下痕迹，鸟儿却已飞过。

深秋时节，山间积满了落叶，加上连绵的秋雨，山路有些泥泞，一个人撑着把油纸伞在雨中踽踽独行，终于到了山顶，在那荒烟蔓草间，一座矮小的坟前，已然立着一个瘦长的身影，那空着的半只裤管，在微风中轻轻抖动。

阿武皱了下眉，真不知叶知行是怎么爬上山的，“你早来了啊”，他打了个招呼。其实是他约叶知行来的，今天是瑛瑛生日，周年的时候没有来，这次正好祭扫下，最主要的是想和叶知行摊牌，在瑛瑛坟前做个了断，本以为他不会来，他的腿上山不方便，没想到他竟真地来了。

叶知行转过身，阿武这才发现他鬓间已有些花白，上次在火车站没来得及仔细看，囡囡就出事了，在医院里更是无暇注意，现在惊觉发现，不禁有些感慨，他应该还不到四十岁，看来感情的伤不仅自己有，叶知行也难逃其害。

并没有想象中的激烈争吵、质问，在逝者墓前，如果还有一丝眷念，就不忍心打扰她的清静，阿武低声说道，“囡囡是你的女儿，你知道吧”。

叶知行眼里闪过一丝惊异，接着黯淡下去，淡淡地说，“是么，我倒希望是那样”。

“你什么意思”，阿武本来稳定的情绪被叶知行的态度激怒了，“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

“别吵，她在睡着，是不是又有什么重要”，叶知行神情淡漠，“你想怎样，要我来带囡囡么”。

阿武对叶知行的反应很是意外，以为他或者会情绪激动或者会一脸惭愧，没想到竟是这么平静，反而一下不知如何应对了。待他回过神来，叶知行已拄着拐向山下走去，阿武急忙追上前，“你等下，你就没什么要向瑛瑛说的么”。

叶知行不答话，也不回头，径直朝前走，那窄窄的山道上，他摇摆的身影带着一丝倔强。阿武突然就爆发了，替瑛瑛不值，她一心爱着的人不仅毫无责任感，而且没有一点悔意，他难道不应该对她说声对不起么，又联想到自己一家这些年的变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阿武几步追上叶知行，愤怒地抢下他的拐杖，想和他好好理论下，就在那一刹那，叶知行身子向右一倾，脚下一滑，顺着山路右侧的陡坡向下滚去，原本那坡度并不是很大，还覆盖着些杂草荆棘，但半山腰处有一块凸起的石棱，叶知行在滚落途中后脑刚好撞击到那里，立刻昏了过去。

叶知行被送往医院后，一直人事不省，两天后就离世了。阿武虽并非故意伤害，但因没有证人，被认定为造成叶知行死亡的主要过错方，被判入狱十五年。

囡囡由阿武的表舅抚养长大，七年后与一青年偶遇，二人一见钟情，后因男方家反对，两人选择私奔，背井离乡，成家后育有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