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零下四十度的寒流中，贝利亚尔正卖力地朝南郊奔跑，冷风从他面上呼啸而过，刀子似的在他皮肤上划出冰蓝色痕迹。&29378;&20154;&23567;&35828;&65306;&109;&46;&120;&105;&97;&111;&115;&104;&117;&111;&46;&107;&114;

男人仿佛丝毫不觉寒冷，阿撒兹勒瀑布的水温从身上褪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龙族自身的高热，他口中吐出的白气就像一朵朵浓郁的蘑菇云，随风拍在自己脸上，睫毛一瞬间挂满了霜，又被体热烤成细密的水珠。

他知道艾利欧格会去哪儿。

有莫拉格这个叛徒在，艾利欧格绝不会将安朵斯带去众人皆知的地方，贝壳湾，猫眼酒吧，司法厅，统统排除。

剩下的，在他曾经搜集过的信息当中，会庇护安朵斯的人只有大法师米兰。

米兰的力量毋庸置疑，可以保护安朵斯。而且大法师的宅邸不能随意搜查，即便是王宫的军队，也必须持有帝王亲自授予的搜查证。

所以贝利亚尔毫不迟疑，一路奔向米兰的宅邸，路途中为了避免被追兵发现痕迹，时不时用一次瞬移魔法，像在棋盘上跳格子一般，上下左右都飘闪一遍，留下混乱的踪迹，再朝目的地移动。

冬日里大法师的宅邸银装素裹，贝利亚尔最后一次瞬移，一头撞在宅子大门上。

龙族的蛮力让整栋建筑都震颤起来，艾利欧格的脑袋随即从二楼探出来，朝下望了一眼，骂道：“白痴！你想让我们唯一的避难所坍塌吗？！”

贝利亚尔喘着气摆了摆手，累得说不出话，只能用急切的眼神告诉对方：“快点开门放我进去！”

门很快被打开，身穿黑色燕尾服的老管家递给他一条毯子，又将门反锁，引着他往二楼走。

贝利亚尔极力稳住呼吸，口干舌燥地问：“安朵斯还好吗？”

老管家点了点头：“已经醒了。”

米兰的治愈术不亚于王宫的顶级医官，在治好安朵斯身上的伤之后，他开始调制加速气血恢复的汤药，放在小炉子上煎熬，满屋子都是魔灵草和红枣的味道。

贝利亚尔一进卧室，就看见米兰趴在安朵斯胸口上来回嗅。

而躺在床上的黑发男人似乎刚苏醒不久，漆黑的眼中满是朦胧的水汽，半睁半阖，眉头微微蹙起，就像处在陌生环境中小动物，不敢乱动，眼底藏着一丝迷惑和恐慌。

“凯亚！”贝利亚尔立即扑到床边，鼻头因为温差而变得通红。

黑发男人在看到他的瞬间，眼睛微微睁大，眉头也舒展开，声音有些虚弱地回应：“亚尔，你来了……”

贝利亚尔握住他的手，愧疚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站在一边的艾利欧格很是诧异：“怎么回事？这家伙刚才还一言不发，就好像掉进狼窝一样！搞错没有，费了大劲救你的可是我和米兰！”

“嘘！”米兰不满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安静，鼻尖继续凑在安朵斯胸膛上来回嗅。

已经换回正装的阿西诺则坐在小茶桌边，略为嫉妒地望着这一幕。

“啊哈，找到了！”

就在众人一头雾水时，米兰两根指头猛地摁住安朵斯左胸上靠近锁骨的某一处，光滑的皮肤很快出现一条细长的凸起，并且像虫子一样在皮肤之下奋力挣动！

米兰掐住那条凸起，指甲在靠上的一端轻轻一划，红色的划痕中渐渐冒出血珠子，并不断向外渗透。他一把推开贝利亚尔，拿起床头的小玻璃瓶，扣在血口上，两根指头一挤一推，“噗”的一声，一条通体血红的虫子喷了出去，笔直撞在瓶底。

贝利亚尔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切，直到米兰把瓶子封死，那条虫子不断扭动挣扎，像一只灵活的血色蚯蚓。

“什么东西？！”贝利亚尔大惊。

“无名氏。”米兰脸上有些得意，语气却很淡定。

“这种虫子只在第六层地狱才能见到，没人给它们命名，不过我喜欢叫它们无名氏，因为仅是这样小小的一条，一旦进入体内，”他翘起半边嘴角，瞥了安朵斯一眼，“不出三天，就能吃光宿主所有自我意识，把他变成傀儡，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贝利亚尔几乎怔在原地，艾利欧格匪夷所思地盯着瓶子，又转头看向床上的黑发男人，“你体内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凯亚的嘴唇动了动，又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神色相当疲惫。

贝利亚尔心里一痛，暗暗咬牙，“那他体内还有吗？必须全抓出来！”

米兰弯弯的眉毛向上一抬，有些好笑地瞪他一眼，“你以为这是什么？能寄宿一条已经够吓人了，如果是两条，他现在早就变成尸体了！”

贝利亚尔震惊之余稍稍松了口气，庞大的身躯轰然下沉，半跪在床边，一手牵住凯亚苍白冰凉的手，将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像是祈祷般紧紧闭着眼睛，金色睫毛被挤得向上翘起，一脸疼惜。

艾利欧格忽然反应过来，一拍巴掌：“靠！贝利亚尔，你代谢也太快了吧！”之前在瀑布上还好好的，这才几个钟头，易容剂又失效了！

贝利亚尔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全然没有心思在意这些。

凯亚缓缓侧过脸，黑眸中仿佛沉淀了难以道尽的复杂情绪，只变成微微闪烁薄光，小声对他说：“谢谢你，亚尔。”

贝利亚尔眼神一柔，还未开口，艾利欧格就不乐意地跳起来：“那我呢？米兰呢？我说你啊，安朵斯，从醒过来见到我们就一副警惕的样子，凭什么一见到贝利亚尔这个负心汉就敞开心扉了？”

凯亚盯着陌生的妖艳男人看了两秒，又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贝利亚尔。

贝利亚尔挠了挠头，索性站起身，指着米兰道：“这位是大法师米兰。”又指了指艾利欧格，“这位是猫眼酒吧的老板，艾利欧格，也是魔神。”再回身一指坐在小茶桌边的龙王，“那位是龙王陛下，阿西诺。恕我直呼您的名字，陛下。”

凯亚的眼眸渐渐清明，感激地望了他们一眼，被介绍的三人反而一脸呆若木鸡的表情。

“等等，”艾利欧格最先回神，“难道我该说初次见面幸会幸会吗？什么鬼？”

米兰也疑惑地瞥了安朵斯一眼，没说话，跑去壁炉边搅动煎药的小锅。

贝利亚尔踟蹰了一下，看看凯亚。

凯亚很平静，双手支撑身体想要坐起来，贝利亚尔便扶着他，将靠枕垫在合适的位置上，又捞来床脚的毯子，披在他肩上。

“你浑身都湿透了。”凯亚看着贝利亚尔胸膛上紧贴皮肤的衣物。

贝利亚尔浑身除了湿，还很脏，沾着河底的泥沙，他干脆脱下上衣，扔进门边的竹筐里，又出门找管家。

艾利欧格便趁机坐在床边，眯眼盯着黑发男人，“安朵斯，你失忆了？”

凯亚垂下眼帘，“抱歉，我丢失了三百年的记忆。”

话音刚落，艾利欧格的眼睛一睁，米兰搅动汤勺的声音停了下来，阿西诺略为吃惊地站起身。

房间里静了两秒，凯亚紧接着下一句话就是：“贝利亚尔，他是我的什么人？”

艾利欧格这才反应过来，安朵斯刚才那句看似关切的“你浑身都湿透了”，其实是想把贝利亚尔支出去。

在惊讶于安朵斯冷漠生疏的同时，又对贝利亚尔的配合感到不可思议。

那个思维简单、野蛮粗鲁的金发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致？除了刚才小心翼翼照顾安朵斯的动作，连猜测对方话中的含义都变得得心应手，十分默契。

但对于这种默契，安朵斯漆黑的眼中只有平淡，安静，理所应当。

这样的安朵斯，绝不再是当初那个深爱着贝利亚尔的男人。艾利欧格几乎不用揣度，就已经相信了安朵斯失忆的事实。

米兰还站在壁炉边，一脸夸张的难以置信的表情，几乎惊叫着说：“你连贝利亚尔都忘了？这怎么可能？！”

凯亚的目光闪了闪，依旧很平静地，依次从三人面上扫过，“我知道你们认识我，而且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愿意出手帮我，一定是我曾经信赖的人……但是他，亚尔他，总是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奇怪的感觉？”艾利欧格问。

凯亚的嘴唇渐渐抿成一线，他透过走廊的灯光，看见门缝底下晃动的影子，心里有一点苦涩，但还是直言道：“我惧怕他靠近。”

房间里再度静了下来。

艾利欧格尴尬地咳了两声，阿西诺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米兰则无语地一勺一勺翻动锅里的药材。

所有人好像在这句话之后达成共识一般，选择回避安朵斯最初的问题——贝利亚尔是他的什么人？

一旦回答了“爱人”，那就得解释安朵斯为什么会惧怕这个爱人的靠近，免不了扯到一百多年前贝利亚尔重生将他抛弃的事情。谁都知道，这是安朵斯心中最深最深的伤疤。

他们都不愿意做那个揭疤的人，也无法背着贝利亚尔揭他的黑历史。

凯亚对这样的沉默有些失落，垂下头，双手放在腿上，不着痕迹地拢紧。

贝利亚尔这时推门进来，端了热茶和点心，艾利欧格解脱似的起身迎接他，拿了两块饼干塞进嘴里，米兰提醒道：“他在康复之前不能吃东西，只能喝药。”

贝利亚尔点了点头，将托盘放在茶桌上，一身干净的浅灰色毛衫在壁炉的火光中罩着茸茸的橘光。

凯亚问：“我多久能康复？”

米兰道：“我已经愈合了你的伤口，但元气受损最少要休养三天，而且无名氏对你造成的损伤，需要靠药剂弥补。”

贝利亚尔皱眉道：“那虫子把他怎么了？”

米兰扭头，眯了眯眼睛，“还不清楚，但是从无名氏的体型看，那家伙至少在安朵斯体内待了一夜，就算没吃掉他的意识，也会对他的神经末梢造成影响，说不定马上就会有老年痴呆的症状。”

艾利欧格“嗤”的一声差点把饼干喷出来，笑得全身乱颤，“你说，安朵斯，老年痴呆？”

米兰斜了他一眼，耸肩道：“对，如果引发二次失忆症，行为表现像个孩童，你就负责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他吧，监护人老板。”

艾利欧格“嗝”的一声消音了。

“我会负责！”贝利亚尔很严肃地看着米兰，一字一句道，“如果真变成那样，我会负责照顾他。”

凯亚拢在一起的双手微微一颤，抬眼看着金发男人，贝利亚尔同时转过头，撞上他的视线，表情未变，湛蓝的瞳孔中闪烁着毋庸置疑的坚定光芒，“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那双眼，似曾相识的光芒，却出现在另一个场景。

凯亚低下头，嘴角小幅度地抬了抬。

他始终无法当着贝利亚尔的面说出来，他惧怕这种眼神。心里难以言喻的不安，每当被这样注视时，就会愈发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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