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本想看新厂长热闹的沙文荣心情十分复杂，生死兄弟来当厂长他不得不出手相帮，沙文荣说：“大伙都带着情绪，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你是厂长，这时候你要拿主意，你说怎么办？”我仰对漫天的雪花。这个群情激愤的时候，靠说服和思想工作是不可能解围的。沙文荣说：“你看这样行不行？通知公安局，多派一些警力过来，保护兵总和省领导离开。”这是一种道义上的失败和退却。“共产党的干部不应该怕群众，”我转身再次挤进人群，对兵总领导和何北方说：“233厂交给我了！请领导上车返回！”“领导不能走！我们家里冷、身上冷、心更冷！我们和领导有话要说……不能让兵总领导走……”老工人们一阵狂吼。秘书小唐打开车门，请兵总领导和何北方上车，两位领导仍在犹豫，站着没动。我有些霸道地对两位领导说：“你们不上车，我这个厂长说话没人听，你们正在影响我解决问题！”沙文荣愣愣地望着我。就是领导上了车也无法离开啊！这还不得把老工人惹急了？老工人们果然愤怒了，大声吼着：“领导冷，我们不冷吗？我们在这等好几个小时了……”我大声对工人们说：“我是厂长，大家有困难和我说，今后我和大家一起共冷暖！”刘克平说：“说得好听！这种漂亮话我们听到的太多了！谁相信厂长和我们共冷暖？大家相信吗？”老工人们起哄：“不相信！问题不解决兵总领导不能走……”我说：“233厂的问题我来解决，请大家相信我！我一定做到和大家共冷暖！”“大家相信吗？”刘克平煽动地问。老工人们齐声吼：“不相信！不相信……”老工人们的不信任让我心中燃起一股火，我被激怒了，脱下大衣、毛衣，上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大吼一声：“我说到就能做到！”我迎着风雪大声说，“各位师傅，各位大叔、大婶，有困难找厂长！有问题找厂长！有意见找厂长！从今以后我和大家同呼吸，共命运，共冷暖。我请求大家让兵总和省领导离开！”事情出乎意料，刘克平、老工人们十分惊讶地看着单衣立在风雪中的我，全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新厂长会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和老工人们共冷暖，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几只鸟雀在雪树跳跃的声音清晰可闻。兵总领导和何北方这才明白我已经成功地把矛盾的焦点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注视着冬日里那一顶顶狗皮帽和扎头巾，那一张张饱经沧桑的脸庞，那一团团呼出的热气，那一双双破旧的老棉鞋，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我说：“各位师傅都是国家兵器工业的功臣，你们当中许多人是十多岁的学徒时期，就随着兵工厂搬到大沟子山。来的时候你们都很年轻，转眼间半个世纪了，你们退休了，许多人的儿女、孙子都进厂当了工人。你们在大沟子山献了青春又献终身，献了终身又献子孙……”台下立即有人起哄：“漂亮话我们听得太多了，不顶用！你带钱来了吗？啥时候给我们补发工资？”“别尽说好听的，来点实惠的！”我说：“我们厂遇到了困难，生活陷入了困境，我能理解大家此时的心情，请大家给我一点时间……”“我们凭啥相信你？就凭你说几句好听的话吗？”老工人们打断我讲话，高喊，“我们要生活！我们要吃饭，要取暖……这些问题都不解决，你还能解决什么问题？你有这个能力吗？不听他瞎忽悠……”我终于明白在没有取得老工人们信任的情况下，说得越多越没有用。我不再言语，迎着风雪，倾听着老工人的声音，他相信行动是最有力量的语言。十几分钟过去了，我冻得嘴唇发紫面色发青，身体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下发抖。刘克平一直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脸色阴沉着不表态。渐渐地，老工人们的喊声越来越小了。老冯师傅问：“老刘咋办？”刘克平心里绷着一股劲，沉着脸一言不发。“你们这是干吗？想冻死新厂长吗？人心都是肉长的啊！”刘克平的老伴和一位大婶挤了过来推开拦在前面的老工人，“都让开！让领导走吧，老刘、老赵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一位老工人看不下去了，摘下自己的棉帽戴在我的头上。我摘下帽子给老工人戴上，说：“大家要是相信我这个厂长，请大家让上级领导离开，我来解决233厂的问题。”刘克平和老工人们看我冻得面色发青，沸腾的血在一点一点地冷却，场面渐渐安静下来了。林媛眼含着泪注视着迎风傲雪的我，对沙文荣：“沙厂长，你想想办法啊！今天零下三十多度，新厂长会被冻死的。”沙文荣小声对林媛说：“厂长在为领导解围，把焦点转到自己身上。”又过去了十多分钟，老工人们热血澎湃的心似乎被冻住了，愤怒的表情由僵硬变得焦躁不安，场面却异常的安静。我说：“各位老师傅都是我的长辈，咱们中国人最讲孝道，等工厂有了钱，我保证有钱先紧老工人花，有衣先紧老工人穿，有饭先紧老工人吃……”老赵师傅说：“我不是不信任你，你带钱来了吗？不解决问题还不如早点破产算了！”我说：“我想问一声，各位师傅真的希望我们厂破产吗？如果工厂黄了对大家有好处，我一定尽快安排233厂进入破产程序！”集会场面顿时沉默了。从表面上看，好像是退休老工人在闹事，其实老工人背后还有他们的儿子和孙子，233厂搬到大沟子山半个世纪了，老工人的儿孙大多在厂里工作，当地亲友的生计或多或少都和233厂有关联。这里相当于一个与世隔绝自成一统的世界，现在要是破产，让大家走出大山自寻活路，很多人怕都是鼓不起这个勇气。这是老工人们的痛处和软肋。我大声说：“233厂的情况和城市里的企业不一样，城市里的企业破产了，工人下岗后还可以再找工作，可以自谋生计，可以上街卖菜做生意。我们厂在大山沟里，破产了，近十万工人和家属上哪儿去打工挣钱？等着吃救济能过上好日子吗？工厂要是完了，医院、学校和其他附属设备全都跟着完了，你们在城里有房吗？你们的孩子可以去城里读书吗？我们没有退路啊！请大家相信我，一定能带领工厂改革转型，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杀出一条血路来……”什么话最动人？真话最动人。我的话，直击众人内心。我见有些人已经忍不住了，马上发出了杀手锏：“来之前，我已经联系了陆省的几家煤矿，帮厂里赊到了取暖用的煤，对方保证咱们233厂冬天供暖的问题。这批煤，应该今天就可以通过铁路运到这里，请大家让领导先回去，也请大家相信我的能力......”实惠，才是放射出强烈感召力的武器。我的受冻没有白受，一听取暖问题解决了，沙文荣立即鼓起掌来....渐渐地，一部分老工人也跟着拍起了巴掌……突然间，厂部西北方向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人们不约而同扭头观望，只见一股白烟从远处的厂房上方腾空升起。紧接着高压蒸汽的尖锐的啸叫声，像拉响的警报，刺激着人们的耳膜，把所有人都惊呆了。工人们喊：“出事了！”“204车间爆炸了！”♂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