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国哀求说：“腊梅，我是为你好！你还要活人。人死了就是死了，矿上还有活人要吃要喝，你又不是不知道矿上出事故是经常的，知道出事故还下井做什么？想把生活过好一点，不是吗？咱就不说咱自己，人家县里的领导，一步一步走上去容易吗？不容易，都不容易，咱不能把人家都弄得家破人毁。还有，矿上还有工人要挖煤，关了矿就等于是关了好多人的财路。你是懂道理的人，我说的你都能理解，我加倍赔偿你。你说，有了钱了还用在村里住？到这市里来，福气都在后头呢，腊梅！”

李腊梅黑着脸把霍建国推出门外，一屁股坐在门下，她龇着牙，心里痛得哭不出来。她想不起来要怨谁，她谁也怨不得，是自己找上门想让他们来矿上下井的。有一种尖锐的惨痛撕扯着她，无所依靠的悲伤，让她的野性一寸寸丧失。很久之后，听得外面的人说：“霍矿长在隔壁等你去医院。”

她站起来平整了一下衣角，看到胸前挂着的两条凌乱的辫子，现在要这辫子有什么用？像索命的绳套！

她开了门叫服务员过来，她说她想要一把剪子。

服务员问隔壁的要不要给，看守她的人怕她寻短见，说不给。

霍建国说：“李腊梅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李腊梅和她母亲相依为命，给她，她不会走那条路，她放不下她娘。”

服务员拿过剪子来，看着李腊梅。

李腊梅说：“你帮我把辫子齐着脖根剪下来。”

服务员还小，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说：“你应该去理发店，我不会剪，剪了也不好看。”

李腊梅说：“我让你剪下来，你就剪，我不嫌弃你剪得不好，我自己也能剪，就是看不见身后。”

服务员说：“长了好多年了吧，剪了可惜了。”

她说：“不可惜，命都不可惜，辫子可惜啥?”

服务员要她掉转身坐到椅子上，她听见说：“你再想想，多想想啊，要长几年才能长这么长，剪就一下子。”

她说：“剪！要命也是一下子！”

服务员说：“你的头发好黑，我姐年龄和你差不多，都有白头发了，你的头发又粗又黑。”

她苦笑了一下说：“贵人不顶重发，你剪吧！”

服务员迟疑了一下说：“再想想！”

她反转身夺过剪刀来，插着耳朵根下一剪子下去，半边脸被头发挡住了。

服务员吓了一跳说：“姐，我来帮你剪。”

剪下的辫子，李腊梅蘸了水结成三条，又蘸了水把自己的头发梳干净了，跟外面看着她的人说：“领我去见我的亲人们，我想通了，告诉霍建国，我想通了！”

眼里没有泪，清水鼻涕流了下来，她像个孩子一样抹到了袖管上。关了门望着窗外，窗外有一棵香椿树，香椿树干裂开了一层老皮，她想起爹说，春天里人把香椿树的芽儿掰下来当菜吃，来年它就疼得要脱一层皮，死一次。

树死了一次，来年还是树，人死了，来年还会成什么呢？

李腊梅最后一次看了弟兄仨。

三兄弟在太平房的抽屉里放着，拉出来时，她看到弟兄仨的眼睫毛都长得浓密，弟兄仨的手骨节都粗壮，是农村人干体力活的手。他们全都善良本分得闭着眼睛，没有恨天怨地，戏文里说的死不瞑目一点也看不到，眼睛连个缝隙都没有，脸上挂着平静。因为冷冻着，头上结出了霜花，放到了来来回回出气的暖室里，头上的霜花就化了，穿衣服的时候有滴滴水珠落下来，不知道了还以为是泪，是不舍人世的泪。其实不是泪，他们哪里顾得上流泪呢？想着靠体力活赚得的那份未来的幸福，想笑，笑给腊梅看。笑在心里藏着呢，藏着的那份笑就算是到了另一地方，那笑依然在心里藏着，心里有笑藏着，脸上能不挂出来吗？活着不生事，死了也不生事，看上去，他们一点也不吓人。

太平房的老人说：“闺女，你是我二十年里在这里看到的唯一的一个女人，三个赤条条的男人摆放着你不害怕？”

李腊梅说：“叔，不怕，哪见过死人生事？都是活人生事，进出的一口气断了，害谁？”

老人说：“那是。过来闺女，你到这里给他们化点纸钱，顶用不顶用上路了总该装个零花儿，鬼门关也不好过啊，告诉他们说，要回家了。”

李腊梅烧了纸钱，说：“自强，收了钱领了咱哥和弟回家了。”

老人说：“你出去叫人进来抬吧。”

李腊梅从口袋里掏出结好的三条辫子，往每个人的口袋里装了一条，把口袋上的扣子系好，看了看走出了太平房。

李腊梅看到外屋等着的霍建国，手里拿着火化单，霍建国递笔的时候，用嘴哈了哈湿气，她拿了笔看了看上面的名字，把纸铺在了桌子上很规矩地写下了李腊梅三个字。霍建国递给了她一张信用卡：“上面有460万，如不够我再往卡上打40万。”她说：“不要，把那100万也取走，自强他什么也不是，说他救人了，没见他救出一个活人来，自己都送了命，有脸当英雄！多一分也不要！”

霍建国说：“腊梅，你可惜了那两条辫子。”

李腊梅说：“头发长了见识短，要它没用。”

矿难处理得风平浪静，所有死去的人像是做买卖一样，他们的亲人从远处赶来，一边在“火化单”上签字，一边数钱，矿上发钱的人说：“得了钱了就回家好好过日子，要说出去，你全家就没了！”

李自强的坟墓修在屋后的山脊上，矿上还开了一个追悼会，霍建国致了悼词，李腊梅没有去。霍建国叫了李腊梅好几次，李腊梅都不去。娘看不过眼了说：“你一趟趟麻烦人家大矿长来叫你，人家给足咱面子了，闺女，去吧！”

李腊梅板着脸说：“不去！”

因为矿上的事情多，还没有给坟墓写下对联，埋葬的时候说等弄好了对联再补上。自强是英雄，灵堂就设在矿上。开了追悼会就要准备下葬了，霍建国见了李腊梅说：“我让自强风光够，你去看看，连县委书记都送了花圈，他比县里的领导死了还风光，自强毕竟是咱矿的典型人物啊！”

李腊梅不看霍建国，也不说话。

过了几天，有人往屋后的山头上抬了一块石碑，安在了坟头上。日子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