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大骇，摇摇头。

他又接着讲：

因为他累得发懵，也没看清那人的模样，只觉他的手虽很柔软，但还挺有劲。上了石壁，那人继续带他往前走。百一百说他一点都不骗我，他看到了一个山洞，一个从小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的那么美丽的山洞，简直就跟神话里的传说一模一样。洞口覆盖着开着紫色花朵的长青藤，山坡上也开满了好些叫不上名的鲜花。地上的草毯子那么厚，绿根红梢，又细又长，却不缠脚。他感到眼花缭乱，像是到了仙境，眼睛都使不过来了，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进了山洞。

那人让百一百坐在一只石椅上，自己点燃了石桌上的一盏铜灯。

“你猜怎么了?”百一百一脸陶醉。

“猜不着。”我说。

“我看到了一个仙女！”百一百咧开嘴笑了起来，说，仙女就站在他面前，小红袄，红罗裙，头上还插着一朵红杜鹃，胸前的两只项圈就象是两只弯弯的红月牙。只是她的脸太白了，象是没有血色，上面嵌着一双迷人的、黑灰黑灰的大眼睛，又圆又亮，闪闪的，象蒙着一层泪水。

百一百说，当时他有点害怕了，壮着胆子说:红仙女，我没惹你、没伤你，你为什么要把我叫到这里来?

没想红仙女举着那盏铜灯，走到百一百身边，说:百一百，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是你打死了我的丈夫。现在剩下我自己孤孤单单无依无靠......仙女说着说着流下了眼泪。百一百心中又害怕又好奇。他想难道这是真的?难道红崖羊真的是神仙?他后悔身上连把自卫的刀都没带，便握紧了拳头，以防万一。没想到那红仙女却放下了手中的铜灯，把那双又柔又软的手轻轻搭在百一百肩上:你别害怕，我不会伤你,我只是一个人太寂寞，既然我丈夫是你打死的，你埋葬的，那你就来陪陪我吧。

红仙女说着，还为百一百端来不少好吃的果子和酒。百一百想拒绝，求她放自己回去。但红仙女的声音那么好听，眼睛那么迷人......百一百说他一定是酒喝多了,不然怎么会倒在了她的床上，胳膊、腿都不好使了，想动，但动弹不了。

——她太好了，太美了，太温存了。

百一百一个劲地这样对我说。从他的样子来看，好像还陶醉在第一次和红仙女做爱的激情当中。

只是等他第二天早晨睁眼才发现，红仙女已经不见了。等他赶回村子后，还以为自己是在作梦。可百一百自己也没想到，过了十几天，这一切又重演了一遍。和上回一样。他也是只有在看到红仙女的那刻才敢信是真的。百一百说,他知道了，那一定是红崖羊对他的报复，他暗暗发誓，再也不理那红仙女对他的召唤了。但不行，一旦听到她的声音，他就又象中了魔似地随着声音而去。

“别笑我。”讲完了整件事，百一百求我别笑话他。又说那个红仙女，要是过了些日子不来找他，他就会像丢了魂一样，成天想着她，想进山去找她。

——你实在不知道她有多好，多漂亮，百一百就这样边走边对我说。

我还是有些怀疑地问他，是不是让那些谣传和恶梦弄昏了头，反倒出来寻欢作乐?但百一百从怀里掏出一只手绢包成的小包说，开始他自己也这样以为，后来就留了个心眼儿，每次都把红仙女头上的那朵红杜鹃花摘下来，现在手绢里已经包了五朵了。

真的，他的手绢里真有几朵杜鹃花，虽已干瘪，但仍是那么血红血红的，红得使人心里发颤。只有一朵是鲜红的，估计是今晚刚从给她头上摘下来。

我感到毛骨悚然。

百一百还答应我，只要我不告诉任何别的人，下一次他就带我也爬上石壁，去见那山洞和红仙女。他还要我保证，不许带枪和刀，不许让红仙女看到我。我当然全部打了打包票，只要他能让我看到那一切就行。

天蒙蒙亮时，我俩已走到村口了，就在我俩商量好了如何进洞的细节，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分手回家时，我们却同时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是山上的那片山林着火了。百一百的家，就在那边山林里。

百一百家的木架子房，因为地势最高，等我们赶到时已经被火舌舔了。我们那里的房子着了火可是没办法救的，一眨眼的功夫连地桩都能烧起来。村子里的乡亲们和我俩除了把百一百家的人救出来外，其它的，除了百一百抢出的猎枪，全部交给这一场火了。包括那张旗帜似地红羊皮，连灰都没剩。

百一百的爷爷在那捶胸顿足地哭，说他家世代平平安安，从未有过这样的倒霉事儿....

——怪谁?还不是你家百一百带人又砍林子又打羊，现在连风都欺负到你家头顶了，以后还不知会怎么样呢，搞不好，连全村子都跟着倒霉。

大家议论纷纷。

这时，我发现百一百又不见了，人群中，废墟中，哪都没有他的影子和他那杆枪。

糟了，我心一下就失重了，像是忽然跌下了山崖似的。

我明白他去哪儿了。

我忙招呼两个年轻人，让他们带上枪，朝山里奔去。但这回我一路都没见到百一百的影子。

我带那两个青年来到峭壁下，我们搭人墙攀了上去，没多远，的确有个山洞，但全然没有百一百说的那些东西。什么常青藤，什么到处都是野花，什么不缠脚的青草，等等，什么都没有。

我朝山洞里大喊了几声百一百的名字，无人回答，我让一个青年朝里放了两枪,才点燃一支火把走进去。

山洞并不深，又湿又潮，泛着一股股阴森森的寒气。即无石椅、石桌，更无石床，倒有几只水耗子“吱吱”地爬过。地上的确有人踩过的痕迹，但我不知那是百一百昨晚留下的，还是他刚刚踩过的?

出了洞往前，没有多远就是更陡的山崖，崖下是看不到底的黑沉沉的深渊，我们赶快退回。

又走遍了附近几座山林，却再没有找到百一百的一点痕迹。

一直到傍晚,我只好带人回去。路上，我又看到了那朵玫瑰色的红云，我深信不疑，那就是那只母红崖羊的影子。忽然，那朵红云旁边，又涌出来另外一朵红云，长长的胡须，昂扬着头。是那头公羊！很快，公羊和母羊融合在了一起，渐渐消失在了天际。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村子里，我一直希望着百一百能象从前那样，又不声不息地回来了。但这种希望随着时间的消逝很快就没有了。一直到现在，再也无人看到过他，听到过他的一点消息,连尸骨都没有。

乡亲们又帮他家在老地方盖起一座新木楼，但他爷爷成天念叨百一百，说他作了孽，断了他家的根儿......开春，老爷子就死了。他媳妇等不及也跟人跑了。临走前还来问过我,百一百倒底还能不能回来了。唉，我怎么知道呢?我只告诉她了百一百最后那天和我讲的一句话，说他自己已经感觉到，有一天会走进这些大山里，从此再也出不来了。

米队长终于把他的故事给我讲完了。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说，要是我再有机会去他们那里，他一定要亲自带我去看看那山洞，和那黑沉沉的深渊。

...........

沉寂。刘汤圆的故事讲完，酒店大厅是死一般的沉寂。

“那你后来去了吗？”旅客中忽然有人大声问道。故事如此动人，外加神秘主义，让人听完带着淡淡的惆怅。可以看到，包括我在内的人的，都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我讲的这个故事，你们信吗?”刘汤圆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湿漉漉的眼泡瞪着这位旅客。

“信!我绝对信!”很多听故事的旅客嚷了起来，信得不能再信地冲刘汤圆一个劲地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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