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阳光耀眼，白云似絮。&29378;&47;&20154;&47;&23567;&47;&35828;&47;&32593;&119;&119;&119;&47;&120;&105;&97;&111;&115;&104;&117;&111;&47;&107;&114;午饭的钟声一响，一溜平房里走出来各色男男女女。时值九十年代中期，穿衣戴帽当然不会十分老套，他们三三俩俩轻笑着，相互拍拍对方肩上的尘灰，或是探讨些红不红紫不紫的轻松话题，向院子东南方的机关食堂走去。家在本地的人，时不时与人点头告别，缓缓踱出西南面的镇政府大门，他们经过门外两棵怀旧老桉树，一路和人聊些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通过一段片石铺就的长而缓的下坡，不多时便纷纷消失在小镇的蛛丝网巷。

院子里的机关食堂没人排队，人们蜂拥在食堂厨房嵌着白瓷砖的石头案板前。白瓷砖是那般的破旧，上边却挤满了已盛好饭的搪瓷铁盆、亮花瓷碗。食堂工作人员在忙着给人们打菜。今日的菜是蒜苗回锅肉、炝大白菜、汤小白菜。饭菜并不贵，四块钱就可填饱肚皮。若是小锅单炒，大约在五至十元之间。

等待食堂工作人员从大铁锅里舀菜的人们就是所谓的乡干部。他们多数来自农村，通过读书或者部队转业得到乡镇某项工作。他们穿着还算体面，与普通农村人有着显著不同，就如一锅同蒸的新旧米饭，很易让人区分开来。他们会暗自得意户口已转为“非农”，但却在意地道城里人的穿着打扮，议论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也知道，农村经历会在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即使穿了新衣，也会被土生土长的城里人一眼识破。他们梦想着通过各式努力，尽快甩掉脚跟上的乡间老泥，走上城里混凝土阳光大道。他们也明白，进了城，还得沉淀相当长一段时间，光阴才会洗去身上的泥腥味，变成彻彻底底的城里人。到那个时候，他们为买房、孩子、上学、医疗等等杂七杂八的琐碎勒紧裤带。或许，他们会在菜市与人讨价还价半天；或许，他们在触摸中意衣物时，最先看的不是质量而是吊牌标价。——此时，他们终究从耿直豪爽的农民兄弟变成斤斤计较的小市民姐妹了。

然而，乡干部的奋斗和努力，很难引起组织注意。就说茂林区工委书记王志气，这个在乡镇呆了十六年的漂亮男子。尽管他现时穿着合体西装，梳着光溜大背头，走起路来雄鸡般昂首挺胸，站那儿头狼似的气质非凡（在没有上级领导的情况下），可他就是拍不开县城大门。他曾跟着丁咚的父亲干过，为了回城，据说他拧了两瓶茅台去找丁咚的父亲丁敢当。丁敢当推掉茅台，说，志气呀，现在城里的单位人满为患，听说又要行政改革，你回来，保不齐还得下去，若真是如此，回去连个实职都没有了......不值当啊。王志气思虑良久，终究是放弃了。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如果没有登天的梯子，乡镇干部回城又何尝不是如此。

“——霍山！”正想着，王俊嘎地推开办公室窗户朝我嚷嚷：“吃完没得？”

我说：“你尖叫个啥？美帝国打过来了？”

“不是不是，”王俊讪讪一笑：“还是老孙头那户房子收不到钱的事。”

啐！我吐出嘴里的肥肉，将碗里的饭通通刨给身后大黄果树：“走！”

路上，王俊说：“刘大炮都在发火了！”就算鼻孔里冒烟了又怎样？我说：“现在还不到12点半——未必刘大炮不晓得吃快了不消化？”

区工委下了缓坡，沿着河街，过茂河大桥，视野里有一片青青的麦地。麦地中有块状如摊在地上的烂灰羊皮——那便是老孙头的工地了。

老孙头的这块地，起源于当年镇长韩柏青的政绩。韩柏青将这块地征用后，鼓励农民集中居住。新街成了规模，韩柏青直升了副县长（这在当下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却是个事实）。

老孙头有个表哥，叫杨茂盛，现如今是茂林镇的企业办主任，据传闻，杨茂盛即将提拔为茂林镇纪委书记。老孙头的这块地，杨茂盛实际上也有份。老孙正是仗着这点，才敢于公然向我们叫板。任何胆敢和政府对抗的事件背后，都有着深层次的原因。

大老远就听到了激烈的争议声。

工地上这群争执的人中，不用看，声音最大那个，就是茂林建设管理所所长刘大炮，刘钢。他是一个身壮脸阔、手粗脚粗嗓门粗的农村汉子。当了十三年志愿兵转业到了茂林建设管理所，他如今也是城市户口了。他的楷模是王志气，王志气梳大背头，他也如此；王志气整天穿西装，他也在城里地摊上买了五套。不过他学不来王志气颇为书面的语言，王志气挂在嘴上的，不是电视上的我国又胜利召开了几中全会，就是县领导妈老汉死了小姨子嫁人了这等奇闻异事，而刘钢，整天言不离口的是：

——钱。

刘钢比我年长十五六岁，他到茂林建管所上班，我还是个到处乱尿的小屁孩。刘钢当年为了整顿建筑秩序，刚刚上班就和一个叫薛健康的小包工头大大的打了一架，据说俩人从三楼楼顶顺着楼梯滚到了地坝里，双双躺在医院还隔着墙对骂了半个月，老刘这才让群众服气，群众这才晓得修房子应该向政府交钱。“宣传的目的是为了让人记住，有一种宣传方式叫做舍生忘死！”得了建委主任表扬的刘钢在齐县建设系统中，算得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没钱。要交钱你们喊韩县长交！”承包老孙头房子建修的，正是薛健康。此刻，他正扯开了嗓子，和刘钢比谁的嗓门大。农村不比城市，所谓小包工头，实则只相当于一个领头的工匠，不是电视里那种油头粉面左拥右抱的阔爷爷。

和刘钢吵了几句，薛健康从黄泥地里跳到木头高架上，叼着烟卷，左手持砖，右手持砖刀，砖刀在旁边墩着的灰浆桶里撬出水泥灰浆，抹在砖上，一丝不苟把砖放上去，眼睛瞄一瞄，手儿扶一扶，再用砖刀柄叮叮的敲击五六下，自觉稳妥了，如此循环往复。薛健康不像砖匠，倒似一个颇具艺术气息的正不慌不忙作画的大师：趿着黄胶鞋，脚跟裸露在鞋梆外；裤管卷得高高的，牛腿茁壮。他的上身赤裸着，肩部扯动背部，汗水混着青铜色的肌肤直往下淌。

狗胆包天！一股怒火从我心里急速攀升。

但是我没有急于动手。我瞅了瞅刘大炮身边的两个人。

刘大炮身边还有两个人，左边是同事蒋丽，此人已婚，家在茂林镇，平素爱在贪点单位小便宜，我暗称为“千手观音”；右边是陈兵。陈兵是刘大炮的老乡，农转非后去当兵，退伍比我早一年，笑一笑，肉直颤，我时常调侃他是爱拍唐僧马屁的猪八戒。

陈兵和蒋丽就那样劝着薛健康停工，声音软弱，神态涣散，一副完全不想得罪人的样子。

这怎么行呢？

“薛健康！”我冷冷喊了一句。

薛健康一转身发现我已经高冷地站在了木头高架旁，不由自主像发现鬼子进村一样，拖长声音对整个工地发出了警告：“兄——弟——们，霍二冲来了！”

我说：“执法！”

这是一道带有血性的命令，王俊的脸顿时红得像鸡冠子，双拳一握，身子棒硬，人民民主专政的铁腿一弹，犹如飞毛腿导弹直接命中薛健康刚刚砌好的墙。

“哗”地一声，墙倒场面静。

我一拖一拽，直接把薛健康从高架上拿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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