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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作者:风之一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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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是个晴日,头顶艳阳高照,天幕却在扑簌簌落雪。

“樊公公,殿下怕是得午后才到。”

玄伦负手而立,长身鹤立在府邸门外的月台阶上,“天寒地冻,候着也是辛劳,不如先由在下引你入府避避风寒?”

“哪里的话,玄伦大人客气了。”

为宣圣旨,樊公公这日一大早便焚香沐浴,穿戴整齐,着一身体面吉服,而后携着乌泱泱一大片宫人抵达北境王府,此刻全都在恭敬侯着。

“奴已在央都等了王爷两个多月,何愁不能再等这个把时辰,与其说是辛劳,倒不如说是咱家三生有幸。”

能得机会亲临北境,代替天家给战功赫赫的北境王指婚。

起初时候,樊公公的确将这事儿当做美差。

两个多月前初来乍到,他先是跟玄伦做了交接,之后带着十七名宫人和三名医师暂居于央都官署,以为最多也就十天半个月,北境王得知宫里来人了,必然再大的事也得先搁着赶回来接旨。

却不想这一等,竟是从秋日等到了冬天。

为免无法及时向承德帝和殷贵妃交差,期间樊公公特地书信说明情况,让人快马加鞭送回皇城。

便是这封信,惹承德帝少有的动了怒。

半年前皇城封爵宴上,江揽州为拒婚兵部尚书家的千金,曾当众扬言自己身患隐疾,可把帝王一张老脸丢光了。究竟是真患隐疾还是某种托词,大家不知道,承德帝也不知道。

换作其他皇子如此言行失度,必然会被狠狠申饬,但江揽州自幼流落民间,从被认回那年便是一副人鬼难训的桀骜脾性,偏又出色得很,承德帝索性由他去了。

但封爵宴后没几天,江揽州离开京师,也不知是谁先传出来的,说北境王其实好男风,有龙阳之癖,还在北境养了不少男宠,才会那么着急往回赶

这下帝王坐不住了。

“隐疾”跟“龙阳之癖”,前者恐他私下,后者伤风败德,随便一样拉出来都有损皇家声誉。

但毕竟帝王亲自认回来的皇室血脉,还是手握重兵的北境藩王,仍是有不少世家趋之若鹜争破了头。

最终承德帝一面气得磨牙,一面让殷贵妃做主,挑了个娘家势力一般,但的确有意江揽州的普通贵女,让其携带嫁妆跟随宫人和医师一道前往北境,至于做妻做妾,由他自己定夺。

结果樊公公信上意思——江揽州人不在央都,但私底下是有人给他传报消息的,结果明知天家圣旨到了,他却并未及时赶回来接旨。

换作寻常人,或许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在帝王这里,可解读出的意味就复杂多了。

被一再忤逆的怒火伴随疑心渐生,然而薛家倒台,大周已无几个拿得出手的武将世家,往后无论戍卫边境还是开疆拓土,都还有用人之时。

于是一番权衡思量,承德帝倒也没选择打压,而是追加了一道圣旨下来,改之前的由江揽州自己定夺,变为要他直接迎娶那贵女为正妻王妃。

这无疑是一种服从性试探。

试探的同时帝王又给殊荣——譬如为确定婚期吉日、确保婚宴上的各项流程符合皇室礼仪和宗法制度,也确保有人统筹婚礼上的繁杂琐事,承德帝还特地加派了一批掌管皇族事务的宗正寺官员、礼部官员、钦天监官员、内务府官员、赞礼官、乐师舞伎、指定傧相

这些人加起来,浩浩荡荡的足有上百余人。

如今虽未抵央都,却都已经行程过半了,其中甚至还包含侍从丫鬟、侍卫护军、工匠杂役。

说到底是喜事,没必要遮遮掩掩。

京师知情者都道那贵女走了大运,又道北境王圣眷无双。

彼时人在旦曳,江揽州收到消息后却不以为然,与其说是殊荣,倒不如说是皇帝老子的无数双眼睛来了。

不夸张的说,江揽州没将这事儿放在眼里。

到了他的地盘,那上百余人是死是活,是走是留,传回京中又会是怎么个说辞,可操作空间太大了。

反倒是另一件事,另一个人

“殿下,我有一种感觉。”

“什么?”

少女掰下一小块糖酥,分别塞进瞳瞳和元凌嘴里,“自从离开璃山,殿下便好像越发心事重重?”

老实讲。

除了床笫及二人独处时,江揽州会显得比较放松,偶尔浪起来更是风流妖孽、不修边幅。但大多时候,他其实更偏沉默冷峻,眉头也总是舒展不开。

好比此刻,瞳瞳和元凌都在马车上,夫妻俩自是没有腻在一起,而是规规矩矩地相对而坐。

江揽州背靠车壁,手肘之额,在看兵书。

但不知是否错觉,随着抵达央都的日子越来越近,他身上越发有种几不可察的紧绷之感,像是在焦灼或犹疑什么。

那种紧绷如有实质,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向来嚣张的人身上,换作从前薛窈夭也未必能敏锐察觉,只是随着彼此越发亲密,她已经到

了江揽州一皱眉头她便知晓他是在故作威严、还是真有心事的地步。

可这人却从不与她分享心事。

“是么?”

男人头也未抬,当然不会告诉她,傅廷渊再有两日便抵达央都,而他本有很多机会可让人阻路

但是没有。

江揽州默许了傅廷渊来。

此时此刻,她既已察觉到他心不在焉。

他索性袒露出来,道的却是另一件事,“大概,今日乃本王母亲祭日。”

“她死在十三年前的冬天,一座破庙。”

语气极淡又毫无预兆的两句话。

薛窈夭陡然一怔,手上拿起的糖酥都险些掉了。

好半晌。

直到元凌又唤了声“小姑”,再次张嘴等投喂,她才勉强平复心绪。

“对不起,殿下。”

少女声音轻飘飘的。

十三年前的冬天,正是她把江氏母子驱逐的那年。

她曾经猜到江氏可能已经亡故,

却没想到会是那年。

朔风卷帘而入,马车已过央都城门。

市井烟火皆在耳畔,隔帘传来街头孩童们奔走嬉闹的欢笑之声。

江揽州依旧垂着眼睫,视线始终在兵书上面。

背着光,他身后是漫天雪絮。

像雪幕中静穆的神祇,被衬得如同谪仙临世,薛窈夭却没敢再盯着他看。

她整个人隐隐不安,心神也绷得极紧,

连喂元凌吃东西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直到好半晌过去,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嗤。

“薛窈夭。”

“嗯?”

“当年之事,彼此各有难处。”

说这句话时,江揽州声线轻得似风,依旧没有抬眼看她。

薛窈夭却霎时愣住了。

像极短的刹那,陡然被什么穿心而过。

她怔怔听见他说:“世事阴差阳错,不过是人活于世,各有立场。”

“换作本王是你”

“不见得会比你良善,明白吗。”

就这么简单几句话,男人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薛窈夭却猝不及防,一下子湿了眼眶。

其实这些年。

不是没有过夜深人静时,偶尔辗转难眠,想起幼年诸事,她不止一次问过自己,当年那么做,真的是对的吗?会不会有些太过分了?

人的情感何其复杂矛盾,心狠不代表没有恻隐,心软也不代表绝对善意,爱恨更大多时候都不纯粹。

每每这种时候,薛窈夭其实很想有个人能坚定告诉她,你无需任何愧疚自责,你做得没错,错的也并不是你。

人活着就该捍卫自己的立场。

即便时光倒退回去,你还是会那么做。

许是察觉到什么,江揽州终于肯撩眼看她。

对上的却是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此刻正安静无声地,眼泪洇湿了睫羽,从眼眶大滴落下,连鼻尖都变得通红。

“小姑你你怎么哭了?”

“小姑小姑……”

雪还在下,瞳瞳和元凌显然被吓到了。

不知怎么回事,急得恨不能原地打转。

薛窈夭却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看着江揽州,很安静的看着,像是第一次窥见这幅俊美皮囊的表象之下,除疯魔与狭隘,更还装着一颗怎样的心,住着一颗怎样的魂灵。

如此长久而静默的对视。

隔着年岁,隔着时光。无需多说什么,彼此皆已心知肚明,即便我们幼时的伤痛真实存在,且永远无法抹去,但我们都长大了,抛开各自的隐晦,我已经能够理解你当年的痛苦,你也知晓我内心创伤。

它们无可挽回。

但我选择原谅你,你也原谅我吗。

“过来。”

语气微涩的两个字,男人朝她伸来的大手一如既往的指节修长,骨骼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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