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眠药吃下去，辗转反侧很久，闵正寒都没有能够静下心来。

他侧躺在床上，开始回想着第一次看到夏紫夜时候的样子。

闵正寒是个个性散漫又任性的人，做事从来没有什么规划，很多事情当时意，所以过了就过了，从来也不会太深刻地回头去思考，闵正寒懊恼着自己记性不好，要是换成她，一定当时路上有几个红绿灯都能记清楚的吧。

他却连到底是哪一天，那天究竟是星期几都记不清楚。

闵正寒叹了一口气，坐起身来，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子外面的星空。

他似乎记得，自己好像问过她，她喜欢星星还是喜欢月亮，她的回答好像是两个都喜欢。

闵正寒到现在也不喜欢月亮，可是或多或少的，因为她缘故，月亮似乎也没有以前那么叫人讨厌了。

虽然它还是那样又大又冷的挂在天上，却不至于叫闵正寒一看见它就觉得烦躁了。

她是不是也在凝视着相同天幕之下，现在这一轮温柔圆满的月亮。

夏紫夜曾经一边翻书，一边跟他说。

两姐妹要是比起来的话，她是星星，温娴是月亮。

不管她怎么样的努力，在这个星球上用肉眼来看，月亮就是要比星星出挑。

出挑不出挑，有什么要紧。

闵正寒拿出，对着屏幕上面和她的短信发呆：“你明明，是太阳才对。”

月亮只是个摆设，没有太阳怎么可以。

头开始越来越昏，闵正寒一直躁动的心绪也越来越沉，却难得，这么平静。

他一遍又一遍的翻着上面的联系人，看到没有给他备注姓名的父亲的码，闵正寒梗在了这里，却再也没办法下去。

脑子里面一遍又一遍的想起，多少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夜空晴朗明月高挂的五月，月亮大得把黑夜照得彷如白昼。

不堪病痛折磨的母亲在他们睡下之后，吃了整整一瓶的安眠药。

当时六七岁的闵正寒在哥哥后面，也没有哭，只是光着脚，执着的跟着，踩着一地被摔碎的花瓶碎玻璃和月光，一路小跑着追着妈妈去医院。

闵正寒觉得童年里最深刻的印象，大概就是那天的明月，从没见过那么大、没那么亮的月亮，它的周围甚至环绕着一圈浅浅的七色光环。

相当震撼。

因为抑郁症闹了许多年自杀的妈妈，终于在那天，得偿所愿，离开了人世。

成长过程之中，他也怨恨过妈妈就那么决绝的丢下了两兄弟，那么自私的解脱了自己一个两兄弟孤单又怀念。

开始全身发冷的时候，却突然感同身受妈妈当年的绝望。

妈妈当年从来没有怪过人，甚至是父亲。

活了一辈子她不能原谅的，从来就是她自己。

就像现在，闵正寒也没有办法面对，这个连空气之中，都布满了荆棘的世界。

紫夜是没有错的，所以闵正寒找不到一个点可以怪罪于她，他也，舍不得。

他在黑暗之中挣扎，想要像不曾有过伤痛一样行走在阳光之下，自己觉得终于要逃离那些噩梦的时候，却发现吸入肺里的每一口空气之中，都满是针和刺。

他也努力过不要呼吸，可是肺里那些锋利的东西把人割得支离破碎。

冷得开始打哆嗦的闵正寒的额头上开始一层又一层的冒汗。

他最后的愿望是想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但是两个人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他觉得，她八成是不会接自己的电话了。

抱着反正也打不通所以无所谓的念头，闵正寒还是把电话拨了出去。

然而，十秒都没有，电话就接通了。

毫无准备的闵正寒本来就不大好的胃开始痉挛起来，痛得差一点没有忍住哼叫起来。

“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夏紫夜一如既往的冷静，她一边奋笔疾书着，一边扶了扶眼镜，把落到眼前的头发别到耳后：“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告诉我？”

“没有。”闵正寒无力的躺平，语气依旧的不高兴：“手滑了一下，就打给你了。”

夏紫夜抿嘴微微笑了一下，也不戳穿他一向骄傲的自尊心。

“那你还不挂掉？”

“你管我。”

每次他说，你管我还有关你什么事，夏紫夜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去，也只能沉默下来。

要是比耐心，下辈子闵正寒也不见得比得过她。

因为难受，尤其没有耐心，努力控制着自己状态的闵正寒了半分钟就焦躁起来：“你就对我那么无话可说？就只对我这么冷淡，吃准了我拿你没办法吗？”

“没有啊。”夏紫夜软言软语的道歉：“正在看书，这一小段有些跳跃，需要集中注意力理解一下子。”

“你说点什么吧？”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夏紫夜一直是扮演听众的。

毕竟，她能大聊特聊的话题闵正寒确实皮毛都不懂，而且，从小到大她从来不属于能言善辩的类型。

这个时候，对着数学书要她说点什么，夏紫夜头疼得不行：“我听你说，不可以吗？”

“就要你说。”闵正寒叹了一口气：“拜托你了。”

夏紫夜没有办法，起身在上面找着娱乐性比较重的书，找来找去，上面比较起来最不会叫一般人听了会反胃的书只有小学时候买的星座大百科。

夏紫夜翻开书，开始像给小朋友讲睡前故事一样带着安抚的声音给他讲十二星座起源的故事。

闵正寒不是少女，并不会感兴趣什么十二星座之类有关浪漫的话题，不过，她没有呆头呆脑的讲什么量子物理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闵正寒没有听进去她讲的什么，只是专心的听着她这样温柔平顺的声线。

“紫夜。”

“嗯？”

“你的声音，很好听。”

他这么直白又坦率的夸人夏紫夜还是第一次听，莫名的，脸有些发红。

她飞快的回了一声谢谢就接着上一段给他讲白羊座的起源。

越来越难受的闵正寒没有控制住泪流满面。

他的呼吸开始紊乱起来，怕她察觉到，就把电话拿远了一些。

让自己人毫无察觉地陪伴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是残忍的，闵正寒却没办法挂掉电话，然后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面对的黑暗时间。

夏紫夜从开始就觉得不大对劲。

闵正寒一直是个相当没有耐心的人，不管他对自己容忍度有多高、是不是跟自己在一起，牵扯到欧洲神话起源的事情，连她都没什么兴趣，更别说是他。

她以为他是睡不着，所以又想像小孩子一样，折腾自己。

一般不要到五分钟，他绝对会闹脾气，然后生气地挂电话，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今天她死气沉沉讲了半个小时，他却越来越配合，甚至在她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还会带着笑意低低的嗯两声配合她，或者装得很有兴趣地问：“哦，然后呢？”

有气无力的。

夏紫夜想了很久，合上书：“正寒，你到底怎么了？你今天，很不对劲。”

闵正寒已经快要睁不开眼，冷得好像掉进了冰洞。

他装不出来生龙活虎，只好装生气：“我没有怎么，就是被你气得发闷，睡不着而已。”

他的喘息声这一次很是清晰的传到了夏紫夜耳边。

握着电话的夏紫夜脑子飞快转了一遍，有些不祥的预感冲入了脑海，可是，夏紫夜一想起他那张脸，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自杀两个字联系到他身上。

很困惑。

夏紫夜想了想，试探道：“那，你给我唱一首歌。”

这个时候怎么办得到。

闵正寒苍白的嘴唇哆嗦了一阵：“真好笑，你又不是我女朋友。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话没有说完，闵正寒脑子里面像挨了一道闪电般的晕眩，蜷在了床上开始干呕。

这下子，夏紫夜清晰地听到了电话另一头的异动。

无需疑惑了。

夏紫夜急忙站起来：“你在家吧？我去找你！”

闵正寒的想法是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挂了电话，却没有想到这么快就露馅了。

又悲伤、又难堪的闵正寒深呼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怒吼：“不关你的事！我好得很，不要再纠缠不清来碍我的眼了！”

夏紫夜抓着电话开始往楼下跑。

她哆嗦着安抚他：“你等我，你等我，我很快，很快就来……。”

夏紫夜说，你等我，这叫闵正寒的心防一下子有些崩溃。

“你等我。”

一直是他跟她说的，一直是他去找她，然后她并不上心。

“不用。”终于挨过去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痛，闵正寒装得若无其事：“我只是，喝醉了正在吐而已。”

“不。”差不多明白过来八九成的夏紫夜红着眼眶颤抖着：“是我有些话，一定要跟你说，你等等我！”

“不用，我混的地方，你这样的好学生也不方便来的。”闵正寒还是嘴犟。

“答应我！”夏紫夜有些失控，暴躁地吼了一声，又恢复温柔：“等我，一定。”

闵正寒不知道自己还等不等得到，沉默了下来。

他流着泪，骗她：“我在周冕带你去的那个酒吧，要来的话，趁我离开之前，快点吧。”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夏紫夜一下子拿不准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可是这个时候十万火急，也不可能去冒险，只想了一下子，就硬着头皮拨了温娴的电话。

温娴正坐在阳台发呆，耳朵里面戴着耳机，正听着音乐。

夏紫夜打了快三分钟，她终于看见。

看到夏紫夜三个字，温娴厌恶得无以复加。

她蹙着眉看着来电显示，直到看到她坚持不懈的打了五分多钟，一边诧异她今天的勇气，一边想着究竟会是什么事。

“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温娴揉着太阳穴，不爽透了。

“正寒有没有在家里？”叫人意外的，夏紫夜这次并没有被她凶恶的语气震慑到，明知道她会不高兴，却反常地迎头就问正寒的事情。

“他在家，关你什么事？！”

“刚刚正寒给我打电话。”

“来跟我炫耀他大半夜给你打电话？你不止是恶劣，还愚蠢知道吗？”

“不是的！”夏紫夜也急了，拔高了声音：“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情都针锋相对，幼稚成这样？”

“正寒刚刚给我打电话，但是他人好像不对劲，我觉得他好像是做傻事了，他现在到底在家？！夏温娴，你要是再胡搅蛮缠耽搁时间，我不会放过你的！”

这样不管不顾的吼出来，夏紫夜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在那一瞬间也飙了出来。

“你说什么？！”这次轮到温娴发疯了，她再也没有功夫去计较夏紫夜这个人，挂了电话就往二楼冲。

温娴死命的擂闵正寒的房门，不管怎么叫、怎么砸门，他都没有出来发脾气，恐惧就瞬间从脚底冲到头顶。

正寒还锁了门。

温娴也不管自己撞得开撞不开，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撞受伤，开始疯了一样撞门。

她本来是大病初愈，并没有什么体力。

却因为心里头的恐惧，把平生的力气都拿了出来。

上天保佑的是别墅好多年没有人住，维护并没有特别下功夫，在温娴都要绝望的时候，她终于用椅子砸开了房门。

正寒躺在床上，呼吸特别的急促。

砸得眼冒金星的温娴扑上去，生龙活虎的架起他就往往楼下走。

狼狈不堪的夏紫夜找到医院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闵正寒的洗胃已经结束一个半小时，医生说他最晚明天早上就会醒，劝撞得满头是血的温娴也赶紧去值夜的外科医生那里包扎一下，免得感染。

温娴这个时候怕得要死，无论如何不肯走开一步给他机会，醒过来再做傻事，就算医生拖也死活不去包扎。

医生没有办法，看她一头的血觉得实在太吓人，担心她影响到其他病人，只好叫来几个值班的护士到病房来给她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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