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虞安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拉开门的时候，发现站在门口的秦川红着眼眶，脸上的泪都没有干。

“爸爸？”

即便知道这么叫不对头了，秦虞安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亲昵。

可是，真可笑，他明明已经早就抛弃了自己，避开自己，一年到头都不露几面的。

可他这么站在自己面前，秦虞安还是不能控制的，像他亲生的一般，柔软的对他撒娇讨好：“爸爸你回来看我了？”

秦川还是冷冰冰的，点了点头。

秦虞安顺手接过伞，伸手就去拉他进来：“快进来吧，瞧你都淋湿了，爸爸，你应该还没吃晚餐吧？我刚巧煮好了晚饭，一起吃吧？”

秦川被秦虞安拉着，有些失落的看着这个即将就要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儿子，心里头一时百感交集。

他是好孩子，即便自己对萧轻彻底死心后，逃避看到他就会想到他母亲，再也没有照顾过他，这个孩子还是以德报怨的。

甚至，他觉得什么都是他自己的错，苛求着自己叫他满意，来讨好自己。

这样卑微又可怜的心意，叫秦川也没有办法不动容，他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却更加让他无所适从。

比自己家里那两个亲生的，却娇惯得不像话的，要感人肺腑多了。

秦川坐在饭桌前，看着他殷勤周到的递来了毛巾和筷子，忍不住眼泪又掉了一串。

秦虞安吓得不知所措：“爸爸，你怎么了？”

听到他的爸爸两个字，这些年都没有变过的温柔，秦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那张洁白俊秀的脸：“我问你，爸爸这么多年忙得一点顾不上你，你恨爸爸吗？你会想离开吗？”

秦虞安愣了愣，明明晓得他不是自己的爸爸，却也难过得哽咽个不停。

“爸爸你说什么啊……？”

秦虞安也不懂自己。

一个说是不得不抛弃自己，却一直暗中照顾自己的生父。

另一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来再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养父。

可是在心里，他却总是愿意为养父找借口，找理由，更想亲近他。

明明两个人都那么不可原谅，可是，秦虞安还是记得，小时候，养父曾经在夜里哄他入睡时候温柔的样子，他说：“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一个爸爸妈妈都有的，美好的家。我会去找她，找到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要分开。”

或许是因为一直分别两地，秦虞安的生活之中，关于养父为数不多的记忆，还是温柔美好的。

即便成长过程中，他是残忍的。

可是比起一个童年之中从来不曾见过面的生父，对于养父的感情，还是容易亲近，感觉要依恋得多。

尽管他一直躲着不肯见自己，相比较所谓的生父，秦虞安还是对于童年对自己温柔抚育过的养父有一种天性般的眷恋。

“爸爸永远是我爸爸啊。”秦虞安说：“我就没有一点优点，你一点都不想要我吗？”

秦川知道否定没有用，却还是无比心痛的摇了摇头：“你这么好的孩子，我怎么舍得不要你，只是，你就真的不恨我吗？”

“不恨啊。”秦虞安用肩膀上面的毛巾擦了擦眼泪：“爸爸即便我身边，我也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我知道，爸爸就算在别的地方，也是牵挂着我的。”

这个不曾被社会和亲人温柔对待的孩子越长大却越叫人感动，秦川不仅愧疚，还不舍。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好的孩子，偏偏不能是自己亲生的。为什么，为什么抛弃仇恨，好好看着他长大呢。

秦川把他拉过来，抱着这个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大的儿子，哭得不能停下。

“这些年，我在外面，已经重新结了婚。”秦川说：“因为怕你接受不了，就没有跟你提起过，你能接受吗小安？”

这些事情，秦虞安也不是不知道，而且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他微笑着点点头：“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我长大了嘛。”

秦川觉得有些恍惚：“你真的愿意原谅爸爸？”

秦虞安笑得简直要化开冰雪：“也不是什么大事啊，为什么不原谅，爸爸永远是那个从头到尾一点调上，却还坚持给我唱歌哄我睡觉的爸爸啊。”

他好像什么伤都没有受过还这样取笑自己，秦川反倒不知道该要怎么接话，于是低下头，提起筷子吃饭。

这些年，自己照顾自己长大的秦虞安什么家务都磨练得娴熟且无可挑剔。

他做的菜其实比秦川现在的妻子做得好得多，秦川把儿子夹给自己的菜塞进嘴里，怎么嚼都是一嘴眼泪的味道。

他哆嗦着，一口又一口的品尝着这个孩子对自己的孝心。

人总是会在快死的时候，最为纠结和感慨。

即便秦川知道这个孩子的心在自己这里，却还是没有把握能把他从生父手中夺过来，于是只能贪婪的享受着这个孩子的体贴，后悔着自己没有从小把他带在身边，孤零零的让他一个人长这么大了。

吃完饭，秦虞安拒绝了秦川的帮忙，麻利地收拾起厨房和客厅。

他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比秦川自己的老婆还要一丝不苟。

秦川很吃惊：“家务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嗯，怎么了？”

“你，不累吗？”

“我是处女座嘛。”秦虞安把泡好的茶端到他面前：“做习惯了也就没关系了。”

“爸爸你吃什么水果？时令的有樱桃哦。”

“这，都好。”秦川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沙发：“来陪我坐一下说说话吧，水果什么都无所谓。”

“那我把这个切完就来。”

秦川端起茶杯，发愣的看着水面上自己的脸。

秦虞安把果盘放到茶几上，递过来一块甜瓜：“我记得爸爸最喜欢吃这个，正好买了，爸爸尝尝看新鲜不新鲜？”

他的孝心现在秦川完全无法像是以前一样视而不见，他接过秦虞安递来的水果咬了一口：“嗯，你选得很好。”

秦虞安很高兴：“爸爸回家，怎么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都没有多准备两个菜。”

“爸爸又不是客人，需要这样吗？”

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爸爸想带你回现在的家，你愿意吗？”

秦虞安愣了愣：“啊？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不愿意吗？”

“现在是……有些不大方便。”

秦虞安心里头还挂念着温娴，但是也不好直接跟父亲说，于是扯谎道：“马上就要高考了，换地方会很不方便的，就算要回家，还是再等一等比较好……。”

他说的，也很有道理。

秦川点点头：“嗯，是我心急了些。那你最近怎么样？成绩还可以吗，考想考哪所学校？”

“本来想跟紫夜一起考清华的……。”

“本来？”秦川扶了扶眼镜：“怎么改了主意吗？怎么突然就放弃了清华？”

是温娴这样的理由他实在跟爸爸说不出口，于是就笑道：“嗯，想离家近一点，还是想考西南大学。爸爸，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喜欢就好。这么说来，紫夜是要考清华的？”

秦虞安摇头：“她现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而且她根本不用考吧，好多学校都给她抛了橄榄枝，说她只要去的话不仅一次性有丰厚的奖励，每年奖学金都是顶级的，她想去哪个学校都没问题。”

“那个孩子，越来越厉害了啊。”

“没办法嘛。”秦虞安笑：“她生下来就和我们不同的天才，十岁就有大学想要录取她，只是夏叔叔担心她那么小会跟同学处不惯才一直没有答应，不过，还要多亏了紫夜帮我，我的理科才好了起来，以前可是经常让爸爸头疼。”

“你还记得呢？”

“记得啊，又不是特别久的事。”

“你这么乖，真是太好了。”

秦虞安很高兴：“那，我高中毕业，爸爸会来吗？”

“会来的。”秦川答应道：“这次一定不会缺席了。”

萧轻像个落汤鸡一样站在店门前的时候，屋里的有些老花的夏邑隔着玻璃窗看了她半天，终于认出来了那是谁。

他打开门，愣愣的看着她：“小……小轻，你怎么，在这里？”

萧轻听到他说话，也打了个寒颤。

惨白的脸在确认到了他不是梦之后，有些震惊的表情显了出来。

为什么莫名其妙的，会来到这个地方。

萧轻礼貌的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夏邑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雨：“进来坐一下吧，现在雨下这么大，好不容易见一面，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萧轻站在雨里看了那张脸很久。

她知道自己在哭，可是因为置身大雨之中，或许并没有叫他发现。

萧轻犹豫着：“你还愿意，跟我说话？”

夏邑微微笑了一下：“我从来就没有，讨厌过你啊。”

萧轻捂住了嘴，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夏邑对她有些没办法，转身去柜子里拿伞。

把萧轻拉进店里，夏邑递给她新的毛巾：“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轻没有答话，抱着他给的热水杯发愣。

大概因为是淋雨淋了太久，她一直在发抖，缓了很久，萧轻转过一张发青的脸来傻傻的看着他：“我以为，你不会再愿意看到我了。”

“哪有你以为的那么糟糕，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谁身上，没有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

“你为什么，为什么。”萧轻没有忍住，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在他怀里哭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这么温柔……我，我明明，背叛过你。”

“那你现在过得好吗？”

萧轻不敢回答这个怎么说都只会伤害他的问题，只好沉默。

“不用担心的。”夏邑说：“我过得还不错，所以，我希望他也对你好。”

夏邑这样大度，萧轻犹豫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以前，夏邑就觉得自己跟萧轻总是没有太多的话能说，今天这个情况，就更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身边聪明人太多了，他老实又有些木讷的个性总是不知道怎么样跟人交流。

温娴是妙语连珠让他总是词穷，而紫夜是基本很少说话，每次她一开口，却都晦涩得叫人连门道都摸不到。

就更别提，从小就最善粉饰太平打得一手好太极的萧轻。

直到离婚之前，夏邑都一点没有察觉到过什么，他以前总是觉得自己太迟钝，过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再想，也就有当时想不通的道理了。

他问：“小轻，最近我觉得越来越不正常，你实话告诉我，你离开这里的那几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我有一个朋友说，他以前呆在W市的时候，见过你。”

“那个时候，你根本不是和闵衷在一起的。”

“这件事本来已经没有意义了，可是，我还是想知道，你这些年，究竟瞒着我多少秘密？”

夏邑其实很想问，他最近再次听到的，萧轻在镇子上还有个孩子的传言，究竟是不是空穴来风。

萧轻低头，静默。

愣了很久，不愿回答这个问题的萧轻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夏邑向来不是个强势的人，也就只好亦步亦趋的送她到了门口，虽然把伞塞到了她手里，她还是执着的把伞放回了门边的置物架上面，脚步踉踉跄跄的走入雨幕里面。

夏邑没有办法放着这样的她不管，匆匆忙忙抓了一件外套，锁上店门就撑着伞追了上去。

察觉到他追了上来，萧轻回过头：“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你回去好不好？”

夏邑摇头：“你那么难过，我不会问了。但是现在在下雨，我送你回去。你现在是要去哪里？”

萧轻隔着半米的距离，瑟瑟发抖的望着夏邑：“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关心我？”

夏邑把伞递过来结结实实的遮住她的全身：“那你这么抗拒我又是为什么呢，我说了我乎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我们都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不能笑着让它过去呢？我从来不懂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不管是什么，已经变成现在的样子了，我不想像真有过深仇大恨一样，大家就连朋友都不算。”

“没有深仇大恨？”萧轻啜泣着，双手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可是、可是温娴和紫夜的事情，怎么可能像是什么都没有过一样？我和温娴，早就失去了在这里出现的资格，我害怕这个地方，更害怕……面对你。”

“即便你什么都乎，可是我在乎！自欺欺人都好，哪怕被说是因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躲着你都好，也好过面对你一遍又一遍的想起来那些我再也不想面对的事情。”

夏邑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脸，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有些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难受了很久，他尴尬的道歉：“对不起，是我没有想过你的处境和心情，你也晓得我，一直，就是这么一个迟钝的男人。”

“所以才会，留不住你。”

萧轻放开他，拿过他手里的伞：“好了，我自己会回去，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我暂时……还没有面对你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勇气，你，就再包容我一次好不好？”

夏邑叹了口气，点点头：“那你一定记得爱护自己，毕竟我们都不年轻了，身体比不得从前。孩子，你要多保重身体。”

萧轻站在原地，艰难的回了一个惨白无力的笑：“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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