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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上触目惊心沾染了大片干涸的乌色血迹,那血迹不是师远廖身上的。
血水浸破了信封的底,里面的东西掉了,所以此刻空无一物。只在血污上依稀可见西凉王的印章,以及被血水洇开、歪歪扭扭的“阿寒”两个字。
慕广寒心里一疼。
燕王会写的中原文字不多。这两个字,还是之前在簌城同床共枕的日子里,他握著燕王的手,一笔一划教会他写的……
他问师远廖,喉咙有些发涩。
“这信封里面,原本他要你给我的是什么?”
师远廖一撇嘴,差点哭出来:“我也不知道啊。城主,我发现时,信封已经破了……”
何常祺素来看不得蠢人,当场逮着师远廖就是一通骂,但骂着骂着,还是觉得负心薄幸的城主更可骂。慕广寒:“……你再这样口无遮拦,我把你扔地牢里头了。”
何常祺:“你扔,你尽管扔!以为老子怕你??我早看清你真面目了!也就燕止傻,一直护着你,说你顾念旧情,说你也不好受,说不许任何人怪你,说你世上最好,他真的——”
然后何常祺就如愿被扔地牢了。
介于他的伤其实不太受得了阴暗潮湿,很无奈的,南越这边关他,还要在地牢里还得给他铺上厚厚一层甘草床,还得每天参汤药材吊着他的小命,得还派医者时时照顾。
而洛州城最大的酒楼醉香楼里,则是根据这几日捕风捉影从洛州侯府、都督府听到的疯言疯语,赶紧悄么么上了一出十分叫座的新评书。
“说起那向来只会杀伐的西凉燕王呀,他有朝一日竟也动了凡心,竟对咱们城主十分钟爱、一往情深。”
“哇呀呀,只可惜这襄王有意、神女无情。真叫一个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呀……”
……
何常祺进了地牢,师远廖则被钱奎将军拽着去安抚交接西凉守兵。
没有他俩鬼叫,洛州都督府重回安宁。
慕广寒这边,陆续收到了西凉四大世家的信。
天下大局已定,西凉今冬的粮食又还要靠南越供给,加上自家小辈也被月华城主捏在手里,四大世家纷纷表现得很是识时务。不仅表示会全力迎接应南越,还送上了不少名贵礼物。何常祺他爹的礼品里有个水晶铸的水烟袋十分别致,慕广寒没经验,拿来浅吸了一口,差点没被呛出眼泪来不说,还被喷了一身焦黑的烟灰。
只得去沐浴更衣。
换衣时,染血的信封从胸口掉了出来。
慕广寒怔怔望着地上出神。
这信封上有燕王的印,又有他的名,弄得他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搁。搁在哪个书桌上,都十分扎眼,无奈只好暂时揣在胸前。
如今,血迹都已干硬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燕止的血。
听师远廖说,北幽雨季来临,水一直往他们营寨里灌,众将士苦不堪言,燕王重伤又没有药,还不知道要怎么撑过。
“……”
信封里的东西也丢了,燕王到底给了他些什么。
说不定,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慕广寒垂眸,叹了口气,把那片信封小心翼翼放好。
可就这么一弯腰的工夫,里衣的薄袖夹层中,又掉出来一只香囊——白色的丝绸底,绣着红色柿子和红眼睛兔子。
慕广寒再度滞片刻。
根本不用打开,他也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一条金色丝绦,系着的一白一黑两股交织编着的头发。结发为夫妻,恩爱……
他咬咬牙,啪的一声,又把那香囊重重放在信封上边。
衣服终于脱完了。
他没进温泉,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摸上脖子上的彩绳。一直挂着的萤石戒指的戒面上,雕了一只小小的、可爱的小兔,有尖尖长长的大耳朵,沾水以后摸起来总滑滑的。
他摩挲了半天,手感却始终不太对。
慕广寒皱眉,把项链拿下来一看——绳子上拴着的,确实是一枚萤石戒指没错。
可戒面刻的却不是兔子,而是一轮明月。
“……”
慕广寒手一抖、心里一烫,陷入了长长的不知所措。
这枚明月戒面的萤石戒指,他也是见过的。
那是燕王的戒指,曾一直戴在他那有着一道疤痕的无名指上。因为是燕王满手名贵戒指里唯一的便宜货,反而极度惹眼。这枚戒指燕王在西凉时曾经脱下过一次,给他戴在了手上。可后来离开西凉时,慕广寒又悄悄把它留在了簌城那个他们同床共枕过的枕头下面。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燕王竟偷偷把两只戒指调换了?
是在簌城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还是在北幽重逢之时?燕止又为什么这么做——总不能是因为知道月华城的婚俗是把戒指戴在脖子上,所以故意给他换上自己的戒指,只为看他浑然不知地就跟他结了亲,屡屡暗地里偷偷勾起唇角?
慕广寒突然感觉有点喘不上气,应该是在温泉泡久了。
他爬起来,慢慢穿衣服。
“……”
他同燕王的过往,绝非何常祺口中的模样。
燕王既非不食人间烟火的西凉之花,又绝不可能有半点纯情或脆弱。燕王活在红尘世俗,比任何人都鲜活而炙热,聪明而天然,复杂又危险,骄傲又游刃有余。
他们的感情从头到尾,也都跟“纯粹”两个字毫无关系。
但,正因为半点都不纯。
像偷换戒指,下意识地撸后颈,或是将头发编在一起……这样隐秘、温柔又不可思议的无聊小事,才反而显得异常真切、弥足珍贵。
“呵……”
“我真是傻了。”
小小戒指捧在手心,慕广寒忽然喃喃:“其实,想要两边不负,只要我带他走,不就行了?”
“反正南越已经接管西凉,干脆将洛州还给邵霄凌和洛南栀。我去找燕止,把他救出来,捉他跟我归隐山林。”
“……”
简直醍醐灌顶,又因为后知后觉,而脑袋发疼。
一直以来,其实他怕的,早就不是再次上当受骗、被利用、被抛弃这样的小事。如今的他,已经完全能承受住这些。他担心的、这一长段时间纠结的,不过是万一他信了燕王的鬼话,最后惨遭西凉背刺,会牵连洛州无辜之人因此惨死。
他不想让洛州的亲友们失望。
但,其实这样的风险是可以规避的,不是吗?
首先,燕王毕竟是个人,而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如果就连编头发、换戒指这样细微而并无必要的隐秘心思都能是算计好的欺骗,那他当初,就不该真诚地对他说出那句“我不懂爱”……
再说,就算一切是假,只要他离开洛州。
带燕止走得远远的,就能一己承担。
慕广寒豁然开朗、一身轻松的同时,又不禁心神恍惚。
纵然,他想到了可以两边不负的法子,高兴的不得了。但同时另一个声音则在无奈叹息,果然他在这一局里最后还是输了——跟燕王的博弈,终局输得很是彻底。
原本,他马上都能当皇帝了。
可以三千佳丽、为所欲也,却要跟一个根本不是美人的西凉大兔子去浪迹天涯,还暗戳戳在这喜不自胜!!
而燕止,唯一的筹码,不过是过往所有细节堆叠的、那以假乱真的爱意。
他竟就有那样的自信,想用这些爱意翻盘,赌他舍不得让他死!
最后赌命的一局,他赌的是爱意。
世上最一文不值的东西!然后他居然赢了?
慕广寒都觉得可笑,心里骂了自己好几句死性不改,到最后还是被燕王狠狠拿捏。同时也不忘偷摸骂了燕王几句——燕止你也真不是个东西,心机至极,又自大至极!
可结果,是谁纵容了自大的兔子呢?
这事,唉。
他要怎么跟南栀他们说……
慕广寒觉得实在有点开不了口,显得他太爱、他超爱,太过羞耻。
却是洛南栀先跑来敲了门:
“阿寒,霄凌刚挖了几坛青梅酒,一起喝一杯?”
第90章
皇都·西凉军大营。
竹窗关得很严,屋内却依旧处处湿冷。雨打瓦黛如捶,生生不息。
明烛渐暗。
“最迟后天,雨必定停。”
病床上,赵红药烧未退,头仍在昏昏沉沉地疼。迷离之间,倒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呵。”
“终于不是……‘明天阿寒就会来了’?”
燕王唇角抽搐了一下,沉默着把药碗地给她。
赵红药勉强撑起身子,皱眉屏息一仰头,把那碗苦药喝完。
她本不该在此。
按计划数日前,她本应同师远廖一起突围,可最后关头却因马蹄陷入淤泥而被甩了下来,没能跑成。
之后整整十天,大雨不停。
到处积水,始终找不到再次突围的机会。
她伤又不好,焦躁之余免不了胡思乱想。燕王却只让她不要担心,说雨会停,“阿寒会来”。
介于这些年来燕王对战场人心的精准预判,赵红药一开始还真信了他的邪。
然而一晃十天过去了,呵。
都不必她提,燕止自己闭嘴了。
这次出去前,他也只对她道:“勿要多思,保存体力。雨停就送你走,要有信心,你能活着。”
“……”
但其实,死了也问题不大。
燕止走后,赵红药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想。反正武将世家马革裹尸本就算死得其所。
这些年,因她坚定追随燕王,带了整个家族青云直上,也算不枉此生。虽然结局不尽人意,也不过是时运不齐、天命难违罢了。
身体烫得过分。
再度沉入梦乡之前,赵红药默默留了个疑问。
战无不胜的燕王,这次难道,真就这么……输了?
绳锯木断,滴水穿石。
人心是肉做的。最怕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地疼。
你不放过我,那我就死给你看。
这样的威胁虽然听着拙劣,但原本应当有用才是。
燕王也是用了计谋的,不然也不会让身边人一个一个往南越跑,天天在月华城主面前晃悠。
可这么多天了,难道城主就真能视而不见、铁石心肠?
不该是这样。
犹记那年初冬,她人困在燕王马车上,围观过两人的“久别重逢”。
一个人的语言或许可以骗人,但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却不会。
若没有一点点喜欢,城主不该碰触燕王时指尖都微微颤抖,随随便便就被裹入怀中。
不会时不时梦游一样,盯着燕王看,不会放血给他治伤、教他屯粮。
……他该是喜欢燕王的。
所以,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赵红药这一睡,就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被摇醒的,睁眼对上一只大大的白毛油彩兔头。
“雨停了,”燕止道,“起床,走了。”
营帐外,虎豹骑严阵以待。
赵红药被推着跨上战马:“燕止,那你……”
“我向西南引开追兵,你一路往东南,不要犹豫,也别回头。”
“燕止!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办?”
虽然早就知道,保全西凉的代价,就是燕王的性命。可直到这一刻,赵红药才似乎真的无比清楚真实地意识到,这次分开,就是阴阳永隔。
“燕止,你之后……”
她磕磕巴巴,语无伦次:“你若有机会,一定也要逃才行!凭你的本事,你一定逃得掉……”
雨后初晴,朝霞满天。
燕止回过头,给了她一个三瓣嘴下,看不清的笑容。
“……”
是,他逃得掉。
可为了西凉众人,他不能逃。因而骁勇善战、算无遗策的一世枭雄,注定要在此地惨淡落幕。
一心等的人,也到最后都不会来。
“……”
“那我,也留下来。”
赵红药喃喃,“我不走了。至少还有我,与燕王共进退……呜!”
一只强劲的手臂,从后面掠住了她。
副将云临带着几百死士:“赵将军,燕王让我们务必带你突围。失礼!”
马蹄疾驰,赵红药用力挣扎:“放开我!你们死士营……不是发过誓,陪燕王死站到底!怎可临阵脱逃!”
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最后回头,只看到燕王黑色披风,孤寂又嚣张飞扬的背影。
云临沉默不言。
死士营是发过誓,要陪王上死站到底。但燕王最后的命令,却也不得不从。
更何况他还有私心。
他希望,赵红药能活着。
……
北幽千军万马,追虎豹骑不及。
最后不得不众军还首回马,黑压压的如蚁一般,四面八方纷纷向仅剩的燕王合围而来。
“他、他落单了。只有一个人……”
【他只有一个人。】
晴空日初,燕止莞尔,掂了掂纯金的顾兔杖。
这句话向来耳熟。送死之人在被他杀掉之前,常这么说。
“馋馋,你也去吧。”
他抬手,让那海东青展翅,“下半辈子的五花肉,都向他要就是。”
人都走了,鸟也放了。黑压压的包围越来越近。
看起来……已经到最后了。
其实有人曾私底下劝他,西凉并非没有另一条路可以走——放弃一切,速速回家,尚有方园千里的辽阔土地可以退守。若是今冬没粮,那就饿死一些人,反正总会有人活下来。历代枭雄大有人这么干,苟且偷生,说不定也能拖过一生一世。
可是。
可是啊。
他终究还是贪婪,心心念念那个“我全都要”的结局——西凉要保全,月华城主也据为己有。
如此贪得无厌,赌输了好像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
“老天要看本王的笑话,本王偏不让它如愿。”
话毕,他骤然拉起缰绳,一个转身。
身后日曜刺目。
是,他武艺再强、马儿再快,也未必冲得出这千军万马合围。但国师大人却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同西凉营寨一起被这黑水包裹其中的,正是他所在的北幽皇都!
两者之间不过一段山涧。
千军万马未必过得去,他的汗血战马却可以!
他可从来没忘记,是谁把他害到这般地步……不是阿寒,而是姜郁时!!!
冤有头债有主。
他既穷途末路,也一定要拖够垫背的回本!
……
皇都,城楼之上,姜郁时广袖紫袍,目露精光。
城下水淹大地,寸草不生。辽阔荒原之上,唯有燕王黑袍金枪,一腔孤勇,单枪匹马向自己杀来。
“呵……”
“穷途末路,竟还不知认命。”
“罢了。倒也……成了一番风景。”
这等蝼蚁不屈,明明已无指望却生生挣扎到最后一刻,如此死硬,倒让姜郁时想到一个故人——
同样是处处与他作对,同样是穷途末路仍旧死不放手。
最后他问那人为什么。
那人笑了笑,说因为他不信命。
不信命?
天命昭昭,鬼神难违!却有凡人不知天高地厚,说他不信命?
哈,哈哈哈……
所以活该他早死。姜郁时当年亲眼见证了一个,如今就见证第二个!
很好。
“众将听令,取燕王首级者可封侯!良田千顷,金银万两!”
“给我杀——”
……
南越·火祭塔。
一夜长谈,月下青梅酒。本来是慕广寒难以启齿之事,洛南栀却没给他为难的机会。
之前在北幽,洛南栀虽被控尸,但该看到的他与燕王的种种,都看到了。
回洛州以后,他就把这些偷偷告诉了邵霄凌。
邵霄凌对此虽然十分的不解——要知道他们洛州那么多美男子!全大夏出了名的风雅温柔、多情风流。阿寒愣是一个没要,还以为他眼光多高。
原来不是眼光高,而是口味怪啊。
看上燕王???
啊???
喜欢那个白毛嗜血杀人狂?!
但好在,这种事在邵霄凌人生中并不是第一次了。
当年他二哥娶他那个又凶又野的二嫂时,也是全家无人理解,但还不是一个个忍着疑惑去道喜了?所谓家人,就是要互相理解、互相支持。
人家自己喜欢就好,嗯!
想通这些后,他甚至主动替慕广寒想了不少点子:“阿寒你放心。燕王虽阴险,但咱们挟制他的方法还是有的。这样,等他来了,咱们就把四大家族那几个人给派远远的,让他们见不着、无力合谋。再修个大宫殿,里外几百个人守着,滴水不漏!就把燕王关在最里头,留你一个人随便玩儿……”
“不是,你笑什么啊?”
“我说真的!洛州如今,财力物力哪样没有?不过就是金屋藏娇……”
是是,知道知道。
慕广寒笑,当然是因为高兴。
因为再一次确定——他如今确实是……有家了。
真正的家人,就是会互相在意他理解、维护纵容。还会一左一右牵着他的手陪他一起进火神殿的祭塔地宫,一边是温暖的掌心,一边是浓郁栀子香。
踏入地宫之前,慕广寒回首,看了一眼天边初生的、火烧一样的朝霞。
……他,何德何能啊?
火祭塔内,数十年前就坍塌成了一片废墟。到处乱石嶙峋、鬼气森森。
邵霄凌举着油灯,一路话多壮胆:“上次我就是在这鬼地方放的火,烧得那那西凉大皇子吱哇乱跳!”
好在古祭坛并不远,很快就到了。
洛南栀帮忙搬开坍塌的大石,慕广寒则用随身带的朱砂修补已经褪色的法阵。
“对了霄凌,我待会儿,可能需要用你身上一些月华。”
邵霄凌一愣:“啊?啥?”
“……”
慕广寒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常人解释:“月华……就是在月华城主身边待久了,自然会沾染上的一些东西。”
“提取出来的话,能驱动术法、使法阵生效。”
“若我,比较喜欢一个人,他身上的月华就会比较多。”
邵霄凌“……”
邵霄凌:“哎嘿嘿。”
慕广寒想的是,既已事到如今,他再奔袭十几日去西凉救人,肯定是来不及了。好在应该可以远程结阵,先破了国师的妖法再说。
想来,他破了法阵,燕王也该明白他的意思……
慕广寒:“但提取月华时,可能有点疼。”
邵霄凌:“嗨,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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