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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飞禽捕食时,往往只能看到眼前。
那也是猎人最容易捕猎它们的时刻。
他太相信连下四座城池、打得洛州军逃窜的功绩,一路追击,以为胜券在握。
败在轻敌。
北边山坡林中,李钩铃、卫留夷军自从干完烧粮草那一票后,早就绕回来在此地恭候多时。而南边山坡,拓跋星雨、钱奎部亦备足箭矢,在此等了好几日,只待今朝。
卫留夷离得那么远,不忘一脸紧张心疼,叫着:“阿寒!”
傅朱赢的目光顺着乌恒侯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洛州逃兵已经站定回身,而慕广寒已经醒了,人还在楚丹樨怀中。虽仍是病得脸色难看,但已是目光平静笃定看着这边。
“……”
那一刻,傅朱赢再度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再度感觉到那种炽烈的、甘居一人之下俯首臣服的热度。
他何其可笑,当年坐拥一切,却亲手弄丢了这辈子唯一对他好的人。
却又何其有幸。
哪怕曾经是纯情无瑕,如今却是处心积虑。所爱所欲,几经辗转,终究皆是一人。
都是他。
始终是他。
……
西凉军一向彪悍,军中许多猛将即便是漫天箭雨之中明知中计,却竟不退反进,还在孤勇向前。
傅朱赢的利刺,与何常祺的长矛狠狠碰撞。
“不能输。”
不能输,他必要一雪前耻,拿下何常祺人头才行。
因为总得……做出点什么给望舒看看,不能时至今日,还活在那人的庇护之下。
前几日,南越王顾苏枋派船过来,送了许多粮草军备。
记得当年,好像月华城主与他分开以后不久,就去陌阡城与那南越王履行“婚约”了。好像在他之后,望舒就再也不敢找穷小子,喜欢的人不是王侯就是世子,个个身份高贵。
南越王,东泽盟主,西凉王……
倘若这些人都是他麾下,那他手中有的,何止半壁江山?
这明明应该是好消息,却让傅朱赢陡然不安。
他可以瞧不起乌恒侯拎不清、洛州侯蠢。南越王顾苏枋是美貌贤德远近皆知,至于西凉王何等彪悍能打就更不必说。
他想起曾经在一起的时候,望舒每每望向他,那种专注、清澈、迷恋、带着点梦游般恍惚的眼神。
即便是最后分开,淡淡雨丝中他委屈又落寞,还是强撑着笑着说“小东西你好好保重自己”,任谁被那样偏爱过,都相信自己的与众不同。
可是,要和那几个王侯相比。
身份高贵、才华横溢、百战百胜、一方贤明。
他还能依旧是被偏爱的、“特别”的那一个么?
……
傅朱赢不知道。
更让他些微愣神的,是耳边呼啸的擦身而过的马匹声。
那些,是他的兵……
他那么多年军法严苛、费尽心思训练调教出的随州最精锐的一支队伍。却为什么,在他还在同何常祺缠斗之时,那些士兵却纷纷抛下他,向着月华城主而去。
“月华城主!”
“就知道月华城主一定能想到法子来救我们,月华城主果然有办法!”
这些人惧他、怕他。即便跟他一起背井离乡叛出随州,都不敢说个不字。可此时此刻,他们眼里没有他,只有月华城主。
傅朱赢有些茫然,有一种特别不对劲的感觉。
可容不得他细想,虎口又被醒狮将军的长矛震得一阵剧痛。
何常祺早已因为刚才的伏击而浑身是伤,却一脸的毫无畏惧越战越勇。挥舞长矛力度不要命一般,直接将傅朱赢周遭几个亲兵一排扫下马去。
傅朱赢:“你也给我落马!”
他咬牙,一个佯攻。就在何常祺以为他要刺他胸口时,傅朱赢狠狠刺穿了何常祺马匹的喉咙。马匹失去平衡坠落地面,何常祺摔出去几米外,整个人伤得更重,只能气喘吁吁攀着矛勉强站起来。
血水如注,他的出招已再无章法,只为捍卫最后的尊严。
傅朱赢:赢了。
他眼中精光,致命一击就冲何常祺胸口而去。谁知余光中,忽然看到一只花兔子露齿而笑。
有一个人,竟在漫天箭雨之中策马进入敌伏之地如入无人之境,金戟在雨水之中寒光闪现,不仅力量巨大打开傅朱赢手中利刺,还同时一伸手将重伤的何常祺拽上战马。
两相过招。
傅朱赢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时又只能边战边退。
几步之后,那种“不对”的感觉更加剧烈——他若是退,自然应该退去月华城主身边。
可为什么,友军箭矢的方向,却会挡住了他过去的路。
他只能往另一侧的小路上边退边躲,距离大部队越来越远。
不对。
一切都不对。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即将落入陷阱的慌张猎物,忽然之间,左膝一阵剧痛。
西凉王的金色卯辰戟洞穿了他的左腿,伤口深可见骨。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一种宿命般的嘲讽。
“小瘸子来了,快看快看,走路高高低低,哈哈哈。哇,小瘸子打人好凶……”
“呜……呜呜。”
“小不点别哭了,相信我,一定能治好。”
“还痛吗?忍一忍,吃颗糖就不痛了。”
傅朱赢的额角跟随剧痛突突跳着,一时间不知为什么,脑中只有曾经的一幕。
那时他在随州军中已经有了一席之地,时隔许久回到曾经的街道,推开旧家空荡荡的门。
简陋的小竹床上,是两人在一起时添置的铺盖、被子。柜子里,有曾经一起生活那人忘记带走的一些药材。
时隔许久,还散发着淡淡药香。
心脏忽然崩塌、破碎。
但他只是晃了晃,什么表情都没有。因为很清楚,那是自己甘愿舍弃的真心,得认。
所以重逢以来,他有很多想说的话,都没有说。
因为没有意义。
可是……
“砰——”西凉王金戟再挥,傅朱赢被生生打下马去。
他伏在地上,恍惚疼痛之间,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
他好像时至今日……都从来未曾跟他说过,他虽然知道他很多秘密,但他会守口如瓶。只想与从此风雨同舟、他共进退。
也从未跟他说过,他只是很不安。
只是想要在他身边、重新做他的唯一,比得过他们所有人。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所以这段日子月华城主看见的,又都是什么呢?
是他居心叵测、不知悔改,偷截信件,闯下大祸。
是他窥得他与东泽的秘密关系,以此为把柄要挟,一旦此事泄露,只怕整个天下都要忌惮月华城主的势力,视他为敌。
像他这样的人……
狼子野心,留不得。
所以慕广寒早早就计划着对付他。在“燕子窝”时,甚至都没带洛州军,而把他的随州军带在身边——不是喜欢,不是重视,是他怕他倒戈叛变,亲自看着。
所以在他伤鸟时没有揭穿,而在私会西凉王的晚上给他下药、怕他添乱。
他一直在死死防着他。
如今,还要借西凉王的手杀了他。
……
傅朱赢伏在地上,血水混着雨水,心揪成一片。
可笑的是,这一刻,竟只是难过,并不怨恨。
但为什么?
他抛下一切,努力往上爬。葬送了一切美好的回忆,若不能到巅峰怎能不怨?
望舒……
模糊的视线中,马蹄踏在水花之中,由远及近。
他睁大了眼睛,心脏剧烈跳动,一时间满胸腔不敢置信的雀跃炸裂开来,他……带人来救他。
对啊。
他又怎么可能不来救他呢?
望舒心里,一直是有他的。再记恨,也一直有。怎么舍得放他一个人被西凉王杀死。
可下一刻,那几近“幸福”的笑意,凝在傅朱赢脸上。
慕广寒的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他此刻身后带着的,不是洛州兵、不是随州傅家军。可也不是李钩铃、卫留夷、东方星雨或钱奎。
而是一个男人。
脸上有道疤,一个傅朱赢曾经认得的男人。几年前他与玄瑷小公子交好时,曾见过这人几次,玄璋,玄氏的庶出大哥,沉默寡言,喜欢一个人喝闷酒。
与玄瑷交往甚密的那段日子里,他机缘巧合,探听到了玄府一些肮脏内幕。
后来,他用这些信息和证据,跟玄府的政敌换了更好的前途。
玄府倒台,他节节高升。
除了一些当事人,外面几乎没有人知道是他出卖了玄府。
因此今日,傅家军看到的一切,也只会是之前瘟疫时月华城主曾不眠不休照顾他们,而如今他们将军与西凉王激战、生死未卜,也是月华城主不畏强敌不惧伏兵,带随州玄璋同去救他。
之后,可将一切栽在西凉头上。
名正言顺尽纳他的军队,得尽人心。
傅朱赢:“哈……哈哈。”
怎能不恨。
月华城主果然翻脸无情,给了他一条腿,如今拿走了。连同他多年的努力,一起打包半点不留。
慕广寒的脸上,有一种无动于衷、缓慢而平静的残忍和优雅。
他淡淡看着傅朱赢,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惨状尽收眼底。
那是一双曾经只有他的眼睛,他曾经叫他“小不点”,舍不得他受一点伤,而此刻看着他流血的伤口,无动于衷。
【你走。】
【走,再也不要回来。】
有些时光再也回不去,却也比不上忽然之间的醍醐灌顶、遍体生寒。
提前警告,只为心安。
傅朱赢一阵窒息,他给过他机会。也许一次、两次,也许很多次。
只是他没有明白,一直没有明白。
第29章
雨继续下。
犹记当年,也是大雨不停。
玄府夜半大红灯笼飘摇,如鬼似魅。
墙角危亭,几个戴斗笠的黑衣人窃窃私语。
“若没记错,那个游医之前,好像还治好过玄瑷小公子的肺病?哎,那咱们玄大人可也真是……恩将仇报了啊?”
“呵,这种事古往今来还少?无毒不丈夫嘛。”
“没办法啊,谁让玄瑷小公子偏生喜欢那游医身边那个,啧啧啧~”
“玄瑷小公子从小多病多灾,玄大人尤其心疼宠爱,要星星不给月亮的。他喜欢的东西又哪容旁人染指?”
“不过是一介小小游医,又没亲人,不怕有人寻他。”
“寻了又有什么用?玄府还能怕人告官不成?”
“罢了罢了,咱们拿钱办事,利落点、少嚼舌根。”
那夜天黑得透彻,伸手不见五指。雷声隆隆,暴雨不停。
傅朱赢一夜僵卧,彻骨寒冷。
隔日,黑衣人们回来给玄家家主回报,说事已办妥,他们杀了那游医扔去了乱葬岗。
傅朱赢亦未发出一丝声音。
洗漱完毕、穿了一身朱红,乖乖去陪玄小公子一起玩。在玄氏繁花盛开的院子里莲花池边,看着眼前玄瑷那张苍白透明、天真纯良的脸,微笑垂眸,温柔似水。
总有一日。
他默默想着,总有一日,我要你们整个玄府给他陪葬。
后来,玄府倒台。被杀的被杀,下狱的下狱。
他却唯独忘记了玄瑷那庶出的刀疤脸大哥,那人因生母不得玄老爷喜爱,早年过继给了多年无子的友人,逃过一劫。
如今雨中,玄璋策马上前。
冤冤相报,天道循环。
“月华城主,此人背信弃义、害我玄氏一族,我必手刃他以慰家眷在天之灵,请城主应允!”
雨声太大。
傅朱赢直到最后,都没有听到慕广寒的回答。
剑影寒光,雷声呜咽。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喘着粗气拖着一条腿,竟再度从那暴雨之中爬了起来,负隅顽抗。
只可惜这最后的尊严,在旁人眼里一文不值。
一剑穿过胸口,他再度重重仰面跌落。
血腥、冰冷。
一剑,再一剑,没有人叫停,没有人垂怜。
恍惚中很多画面涌现——先是那年冰冷的雪地里,有一双手抱起他,为他疗伤、给他热粥喝。继而又是他得了玄府推荐,成了将领,有了仕途,步步高升,满身殊荣的欣喜与彷徨。
故事继续,他终于封侯成王,坐拥封地无限、万世孤寂,达成了这短短一生所追求的一切。
依只有无尽的空虚。
功名利禄,如过眼云烟。他自己冷眼看着那一切,一路走来,很多人都是这么成功的——抛妻弃子,践踏亲友,掐灭真心,不择手段地往上爬,最后终于站上了权力的巅峰。
直至此刻,蓦然回首。
大奸大恶的胜利者的脚下,还有无数倒在路上的千军万马,尸骨累累的跳梁小丑众叛亲离、为人唾弃。
眼前,已是什么都再看不清。
他却笑了,混杂着腥甜,有些好奇。
倘若时光能倒流,回到他与望舒重逢之时,他没有习惯性的言不由衷,没有拿这些年探知的一切秘密作为筹码。
又倘若,能回到更久以前。
回到玄府去杀望舒的那个雨夜,他幡然悔悟去救他,带他一起离开。
又或者,回到最初。
无论风雨,陋巷里的小破屋里点亮了一盏灯,哪怕粗茶淡饭,有人等他回家。
有一件事,他一直逼自己遗忘——
即便是去了玄府以后,曾经宠爱他的那个人,依旧傻傻在小破屋里等了他好一阵子,偷偷等他。
只是再也没有等到。
再然后,许多年过去,世事变迁,物是人非。
这一次,终于换做他在冰冷的雨中做着不可能的黄粱梦,再也等不到一个人的回心转意。
大概很久以前那个雨夜,望舒就被已那群人杀了。
连带着曾经的小瘸子,一起埋葬。
后来的傅朱赢,满身污泥,憎恨这个世道,憎恨上天把他生为下贱,憎恨自己实力不济、棋差一招,憎恨命运高高在上的捉弄。
后来的月华城主,心机、算计、难以捉摸。
都已面目全非。
“望舒哥哥,望……糖……”
恍惚中,指尖摸到了什么。犹记当年病中勾一勾手指,就有人会给他一块甜甜的糖,可如今浑浑噩噩,只把那石子丢得很远。
不要糖。
他要更好的,这又有什么错?世人都想要更好的。
哈。
世人都要更好的,没人会珍惜一个什么都有、却残破不堪的恋人。他如今要死了,只能祝那人以后遇到的人,都跟他一样后知后觉。
只贪图权势,不在乎真心。
让他机关算尽,最后永世孤独。那样,那人终有一天会后悔,没有留下他。
会在孤寂之中想起他。永远永远,不会有人后来居上。
……不会有人?
【滚,别靠近我的人。】
回光返照中,尘封的片段记忆,震得他一愣。
漫天潮湿的雨水。傅朱赢眼珠一转,忽然盯向西凉王手中提着金色的戟……
其实,早就有人后来居上。
那人地位高贵、光风霁月,手上的武器是法杖。他印象很深,因为一直看不顺眼——法杖不该是那样用。
人人都说,神殿司祭会法术,法杖尖处还镶嵌着那么漂亮的宝石。可法术他从没见着,那人全程拿名贵的法杖当棍子打。
长柄的武器很多,枪、矛,战斧。
那么多年,很少见谁拿长武器当棍用……直到遇见西凉王。
戟当棍子,到处横扫。一样可怖的战斗力,一样不耐烦的脸,一样很长、很长的头发。
他忽然觉得他弄错了什么。
月华城主这多年故事里,始终好像漏掉了一环。但如果加上,又想的荒谬离奇又不合理。足够他在整个故事里像个笑话,一文不值。
只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探究……
……
最后一剑。
玄璋收回染血的剑,皱眉,不明白为何仇人最后,脸上都带着一丝震愕的神色。
“卑鄙小人,便宜他了。”
他原先是想将人打残,带回随州到玄氏祠堂,让他给一家老小磕头赔罪,再杀的。
但无奈,月华城主身边的楚侍卫提醒他,此人素来狡诈,在随州又还有一些势力。如是带活口回去,只怕被他想了什么法子颠倒黑白,又要夜长梦多。
玄璋当年,亲眼看了父亲弟弟如何被此人害死。
发现此人暗中勾结政敌,千里奔袭、提醒家人让他们早做准备,玄瑷却红着脸一副气鼓鼓的委屈样子替那穷小子辩驳,父亲也不肯相信他。
老父亲官场沉浮几十年,别的事情都通透,偏偏一遇到最爱嫡子相关的事情就件件发昏、处处晕头。
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家门败落。
玄府案牵连甚广,还好养父母一族拼命保他。
那几年傅朱赢在随州势力如日中天,玄璋只好谨小慎微隐于军中,一句不敢多说,悄悄苟活。
如今,时隔数年,终于手刃仇人。
他虽从小不得父亲喜爱,但好歹玄氏生下了他,后来也允许他偶尔来回走动,不算亏待。
此番报了身生恩情,往事随风,也松了一口气。
玄璋垂眸拱手:“多谢城主成全。随州玄氏虽已门楣没落,但在州内尚有一些根基,愿听候月华城主差遣。”
他说完这话,抬眼看到的,却是楚丹樨伸出一只手正捂着月华城主的眼睛。
玄璋:“……”
直到手下人收了尸体,楚侍卫那只手才放下。
落雨纷纷,慕广寒脸上的表情如雾似雨,看不清晰。
炎夏的雨其实算不得冷,可玄璋却在那一瞬,只觉得月华城主模样疲惫,唇色过于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城主……”
可也只有一瞬,接着城主变垂眸笑了笑,摇摇头强打精神。玄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有办法不强打精神。
怪他报仇心切,险些都忘了,那危险的西凉燕王尚在眼前!
……
适才一切。
燕王全程挑眉,看得很起劲。
因为他很清楚,他背后的何常祺早醒了,此刻正在跟他一起看这一出好戏。
对他来说是好戏。对何常祺来说,只怕就是恐怖故事了。
“敢狼子野心就干掉你”的恐怖故事。
这么多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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