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医院，带着一点市井的热闹气息，赶早起来的病人们在走廊里随意走动，互相问好。&29378;&20154;&23567;&35828;&65306;&109;&46;&120;&105;&97;&111;&115;&104;&117;&111;&46;&107;&114;

VIP区域这边很安静，俞蓁蓁瞪着一夜未睡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天花板，把进来巡房的医生吓了一跳。

“俞蓁蓁，你感觉怎么样？”

耐心地把她后脑勺伤口检查一遍，确认没出现感染之后，医生在记录上刷刷地写，一边惯例地问她话，然而她并没有理他。

这看似温馨实则冷酷的VIP病房，好像一个豪华的监狱，将她困住——为了防止她再寻死，护士们用固定带把她捆在病床上，除了脚能屈一屈稍微活动下，其他哪里都动弹不得，连翻身都是护士帮忙，翻完了继续捆上。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算把她困在这里，也抹杀不了她一心求死的志气。

因为，苟活的滋味实在太痛苦。

只要一清醒下来，脑子里就浮现那种让人忍不住想杀了自己的悲痛，还有耻辱。是的，尽管她心底里曾经咒过无数次母亲下地狱，但，她从没想过她真的会死，还是这么难堪、这么屈辱地死。

电视里正重播昨夜的新闻。

“知名女作家俞澜日前被发现在自己名下的豪宅内身亡，死因尚不明确，而在这桩悬案尚未水落石出之时，其女又因为嗑药过度进抢救室，据悉，此前，俞澜的独生女俞XX长期在欧洲进修音乐，据消息称，她在留学期间就因参与过集体嗑药而遭到学校开除……”

配着解说，主持人又播放了一堆打了马赛克的照片。

虽然打了马赛克，却还是能看清楚那个仰头躺在浴缸里未着寸缕的女人的轮廓。

是的，他们没有公开说俞澜是一丝不挂死在家里，大概已经很客气，已经给足了她最后的敬意。

可是俞蓁蓁心里还是恨。

一群垃圾！毫无底线！

她母亲为什么死，难道这些媒体不清楚吗？她就是被他们这些道德沦丧的记者逼死的！现在，居然还拿着这些照片，做最后的卖点，引话题，博眼球，报应何在？

但她也恨母亲，恨她就这么不明不白走了，把她一个人扔下，独自面对那些丑恶嘴脸。

她该知道，她应付不来！

犹记得出事前一天，她在上完乐理课回住处的路上碰到来找她的德语教师凯瑟琳。

“亲爱的，刚刚收到你家里的通知，你妈妈……似乎不太好……”凯瑟琳的脸上带着深邃的不安。

“哦？怎么不太好？有多不太好？”

俞蓁蓁冷冷停下，礼貌地朝对方点头，对于她所说的“不太好”，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昨天在电话里，她和母亲俞澜吵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架。

争吵的事由正是母亲那无休止的风流韵事，三教九流的男人，一次又一次的见报，她这当妈的，从来没考虑过女儿的颜面，她于是找她质问，被自己的女儿戳脊梁骨，她当然会“不太好”。

以往每一次，她在什么事情上忤逆了俞澜，不遂她的意，那么第二天就会从凯瑟琳那里得到诸如此类“不太好”的消息。

虽然在外留学这么多年，但俞澜依然紧紧控制着自己的女儿，她通过自己的挚友——德国教师凯瑟琳来实现对俞蓁蓁的遥控。

每一次争吵之后，俞澜不是昏倒就是病发，于是凯瑟琳就会跑来，软硬兼施地说服俞蓁蓁主动跟母亲和好，这戏码一演就是好几年，她早没感觉了。所以凯瑟琳这一次想干什么，她自以为一清二楚。

“你妈妈一直不让我告诉你，其实……她遇到麻烦了……”

“哦？”俞蓁蓁轻蔑一笑，反过来拍了拍凯瑟琳的肩，“我们中国有句古话说，姜还是老的辣，我妈妈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如果连她都解决不了，那我就更无能为力了，不是吗？所以，您就别操心了，她会搞定的！”

冲凯瑟琳比了个赞的手势，俞蓁蓁拿起大提琴往宿舍方向走。

“蓁蓁，这一次是真的，你要相信我……”

任凭凯瑟琳在身后叫喊，她却没有回头，而是大步离开，心里有点得意，这得意一直持续到若干小时后，警局来电话，通知她去认尸。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都没让她倒下，却在医院的停尸间，掀开白布看到母亲那张惨白的脸之时，她崩溃了。

到现在也不能相信，这个风光了一辈子也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居然一声不响的死了。

“死因暂时还不明确，要等解剖之后才能有结果……”陪同的警察在旁边解释，语气仿佛在讨论“今天午餐吃什么”那样的平淡无奇。

“我只有一个要求，把刀口尽量缝好看一点，她生前很在意这些……”俞蓁伸手摸了摸母亲的脸，好像她才是她的母亲一样的轻柔小心。

那开裂的嘴唇上曾经抹着鲜红的颜色，艳压四方；被剃光的脑袋上曾经有一头细密的秀发，艳惊四座。她生前那么引以为豪的这美丽肉体，如今正僵直地躺在冷冰冰的停尸库某个格子里，和流浪汉和无端枉死的陌生人作伴。

“我会跟法医说，尽量还原吧！这也是对死者的尊重，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毕竟现在这世道，每天死的人那么多，法医也忙不过来，我只能说尽力……”警察拿出随身的记事本，刷刷地记下，头也不抬。

俞蓁蓁又转身交给工作人员一个袋子，“完成之后，请给她穿上这身衣服。”

她选了一套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衣服给她做殓服，绛紫色绸缎质地的长裙，配上一条白灰相间水貂毛围脖，是她那一年拿到文学奖时的装扮，她说那汇集了她毕生的才气运气。

俞蓁还选了几样戒指、项链、胸针、发饰，但却没有拿出来。

那些东西，原本是准备等到入土之时悄悄放进去，毕竟是价值几许的东西，如果被人惦记上，又是一场风波，不能再让母亲堕入舆论漩涡里了。

可她现在才想起来，那几样东西，还在书房的抽屉里放着。

自杀之前，她听到讨债的人在家里打砸却没有制止，不知道是否被人席卷一空？还有那些俞澜引以为傲的亲笔手卷、画作，就这样拱手送给法院拍卖，太可惜了，她应该给它们找个更好的去处的。

所以这么一看，她这么急着了结自己，其实也很傻，早死晚死都是死，度过了今天，把事情一件件办完，她有数不尽的时间仔细思考怎么死。

“36号床，到时间吃药了！”

正忙着思考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时，护士的一声大嗓门把俞蓁蓁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世界。

威严的女中音伴着一连串盘盏碰撞的声响，护士手脚麻利地把床摇起来，架起餐台，倒好水，从写有俞蓁蓁名字和床号的塑料袋里倒出一堆药片，细细的数着，数完之后送到了她面前。

俞蓁蓁张了张嘴，发出了一点声音，用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

护士才看到，她的双手都被固定带绑在床沿上，于是解开了她的右手，一边又寸步不离紧盯着，防止她搞小动作。

“放心吧，我不会寻死，就是要寻死，也不会傻到在医院里……”

喝了口水，缓过神来的俞蓁蓁，对着面前的护士轻声说道。

放弃在此时自杀也许不是个多让她宽慰的决定，但肯定比在一堆人的监视下寻死要明智得多，她也折腾够了，想喘一口气，至少下一次寻死，不能再给人救的机会了，否则，她也太痛苦了，胃里痛，脑袋痛，心里也痛。

“……”

护士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虽然不是很相信她，却还是把她另一只手也松了绑。

俞蓁蓁甩着酸麻的手，想让血液加快流动，但她没什么力气，护士看她怪可怜的，就主动过来帮她揉手臂，一边揉一边跟她搭话。

“你家长呢，看你的样子还是学生吧，怎么一个人住院，家里连个照顾的人的都不安排？”

“因为我家里没人啊，死的死，走的走，就剩我一个了……”

俞蓁用力挤出一抹想展示友好的笑，看着这个护士。

她一定是没看过新闻，否则，怎么会不知道她是谁，她可是鼎鼎大名的女作家俞澜的女儿，嗑药进医院的小公举！这两天新闻的头条！

护士一愣，被她这个回答呆住。

什么人能够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家里人死的死走的走，就剩她自己一个？她真的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吗？

这份平静到接近死寂的淡漠，恐怕经历了七十载风雨的老人，也未必有吧！

那样的口气，那样的眼神，满满的苍凉和绝望，绝不是一个少女该有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但是护士对她的态度，却不似起初那样防备了。

看着她吃完药，护士又给她头上的伤口换纱布。

“伤口恢复的挺好的，赵医生可是我们这里有名的神刀，给你缝得这么精致，可见他用心了，以后一定不会留下疤痕……”

动作娴熟地换着纱布，护士说着一些安慰人的好话。

俞蓁蓁只是嘴角象征性扬一扬，权当做在笑，她那被剃得光秃秃的后脑勺，能好看起来才奇怪了，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想笑。

护士换好纱布，把东西撤走，安顿俞蓁蓁躺好，又开始纠结要不要把她的手绑回去。

“我真的不会再自杀了，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做……”

俞蓁蓁猜中了对方的心思，用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安静又诚恳地看着对方。

护士想了想，点头同意了：“那……我就相信你一回，如果你再搞事情，不用医生吩咐，我第一个把你捆起来，上厕所都看着你……”

俞蓁蓁回给她一个绝不乱来的肯定眼神，抬起眸子看起了天花板。

她真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那就是——给母亲办一场风光的葬礼，还有，处理家里那些母亲留下的东西。

“想开点，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如果有，那就跳过去……”护士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说道，清水一样的眸子里透着点点星辰一样的光。

俞蓁蓁躺在床上比了个OK的手势，目送护士离开，把脸转过去看窗外，她知道，自己心里这片黑暗，是多少星辰光辉都照亮不了的。正在她盘算着要如何开始第一天行尸走肉般的日子的时候，一连串脚步声的到来打乱了这属于早晨的宁静。

“蓁蓁！”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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