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依旧是清冷的少年音色。可刚才听着，却像是天边阳光下的一片云朵，慢悠悠飘到她耳朵边，轻轻地蹭了蹭。

那句我心疼你沈寒心上的薄茧下面，钻出一点甜，可终究敌不过铺天盖地的难过。

她带上门，慢慢蹲下身，把脑袋埋在臂弯。

今天是她的十六岁生日。

而她的妈妈是难产走的。

当着沈明的面，她故作坚强，没事人似的拍拍他的肩膀，“大佬，我会养你的，我会把你照顾的很好很好，我妈大可以放心。”

沈明一脸释怀的笑，“这么多年了，早不难受了，爸等着你长大养我啊。”

沈明眼角已经好多皱纹，鬓角开始泛白。

沈寒憋了一上午的眼泪，差点借着这个由头掉下来。

“寒寒，晚上回家吃饭吧，今天毕竟是你生日啊！”

沈寒摇摇头。她怕他爸堆出满脸的笑，挥着菜刀给她整出一桌满汉全席来，最后父女俩相顾无言，就着眼泪一口一口的扒饭，想想都凄惨的不得了。

她很想问沈明，如果不是因为我，我妈就不会走，这么些年日日夜夜，你有没有后悔过我的出生。

而不管你有没有后悔，我都痛恨自己的出生。

*

霍煊作息严苛。每天十二点吃午饭，从十二点半学习学到一点半，午休二十分钟，提前十分钟出发去教室。

而现在，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未开封的奶茶，眉心紧锁。

人总是在用自己的对立面保护自己。

像沈寒，明明天真善良，非要挂一张玩世不恭游戏人生的面具。

明明脆弱敏感，却偏要一口一个老子恣意张扬。

她永远生动鲜明，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

就算在念检讨的时候也声音洪亮。

就算受了伤也能喊一句霍煊我艹你大爷。

就算从操场摔出去，也能拍拍手起身一脸无所谓。

可刚才他见到她哭。温热的眼泪透过他的外衣渗进胸膛，一颗一颗，有如实质地砸在他的心上。

偏偏她还要板着脸说自己自愈能力超强。

霍煊拿出，给李明瀚发了条。

李明瀚秒回：领导有事您吩咐。

李明瀚目光专注，全身紧绷，张扬凑过来，“你小子跟哪个小姑娘瞎聊天呢，怎么这么……”

眼镜往上一飘，张扬笑的趴在桌子上。

屏幕上，似曾相识的人，似曾相识的开场白。

这霍煊就是个典型的闷骚男啊！

霍煊：我有个朋友，他的朋友不开心，想知道需要怎么哄。

李明瀚伸手在脑袋上秃噜两把，他在感情方面的木讷程度不亚于霍煊，为什么霍煊会略过张扬，来跟他咨询情感问题？

张扬一把夺过，白了李明瀚一眼，“你起开，你个没有感情经验的白痴。”

看着对方正在输入，张扬笑成一只眯眼狐狸。

*

霍煊站在沈寒家门口，曲起手指关节敲敲门。

“你先走吧，下午的课我不去上了。”声音喑哑，隔着门都能听出鼻音，霍煊心上一紧。

躲起来一个人哭了啊。

霍煊叹口气，“开门。”

门后的沈寒样貌十分壮观。一身毛绒绒的睡衣，丸子头歪在脑门上，眼睛肿成两颗桃，仅能从一道缝里看人。

腮上飘着两坨高原红，目光呆滞，不知道的还以为她cos武侠剧里的小叫花子。

霍煊抬手摸摸她的脑袋，语气带着无奈，“好啦。”

小叫花子抽抽鼻子，鼻涕泡啪嗒一声炸开，“还有十分钟就要上课了，你快走吧。”

脸上泪痕明显，鼻子尖儿都是红的。

霍煊挑眉看着她，似乎并不着急，“下午要不要出去玩？”

沈寒抬起头，“啊？”

这还没到周末呢，他不上课啊？

“要不要出去玩？”霍煊又问一遍。

沈寒哭的大脑缺氧，一时半会转不过来：“去哪？”

霍煊定定地看着她，“游乐场？”

沈寒眼睛亮了一下。

霍煊唇角一勾，拿出拨：“老师好，我是霍煊。”

“沈寒同学今天不太舒服，我陪她去看看。”

“好好，不要紧吧？有事儿给老师打电话……”

“嗯，老师再见。”

霍煊老师，在线教学，完美演绎什么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他挂掉电话，斜斜倚在墙边，长款黑色羽绒服显得人修长利落，软趴趴的头发搭在额前，叫人想要伸手蹭蹭。

表情是沈寒没见过的小坏和调皮。

沈寒脸一热，“那我回家换衣服……”

进了卫生间，把门一把关上，眼前还是霍煊不戴眼镜的样子。目光清冽，直直地看过来，像是能看到人心底。

嗡嗡嗡。霍煊震动。

李明瀚：

－如果出去玩和吃好吃的都不行

－你就亲一顿好了！

－反正校草大人嘛，一般女生都招架不住的！

接着，蹦出来好几个法式kiss.gif，后面跟了两句至理名言：

－临阵磨枪，不亮也光。

霍煊从耳后到脖颈起了一片红，再三确认发消息的是他而非张扬，回：

－是我朋友，不是我。

几年后，霍小白同学以亲身实践证明，老狐狸张扬的办法确实很有效果。

当即决定给张扬送面锦旗，就四个字：“悬壶济世”。

出门遇见自家媳妇，只见媳妇手里拿着一面“妙手回春”……

张扬：“妈的。”

沈恒：“智障。”

*

已经是十一月，天气渐凉，北方小城的冬天来的猝不及防。

沈寒穿着白色羽绒服，看着像个毛茸茸的大雪球。

她把左手缩进右手袖口，右手缩进左手袖口，“霍煊，你看我，像不像沈四儿？”

“嗯？”霍煊平日连网都很少上，更别提看乡村梦幻偶像剧了，就只看出沈寒往羽绒服里缩了缩，似乎有些冷。

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围到沈寒脖子上。他个子高，围巾也长，一直绕了三圈，沈寒从下巴尖到鼻子都在围巾里，就只露出一对哭红的眼睛。

委屈又无辜，像只小奶猫。霍煊怔住。

“同桌！沈寒！”杨果果从学生宿舍楼跑过来。

“好巧啊！”

霍煊点点头，目光没有在杨果果脸上停留半秒，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沈寒。

杨果果走在沈寒旁边，眼神里带着探究，“你们……也是在路上刚巧遇到的吗？”

沈寒低着头走路，目光有些不自然地躲闪，“不是，我俩邻居。”

杨果果听了，抬头看她，察觉到她的目光，沈寒往霍煊的方向偏了偏脑袋。

“沈寒，你怎么了？上午就没有来上课……”

霍煊抬手，虚虚地搭在沈寒肩膀，他的手指修长，挡在沈寒浮肿的眼睛旁边。

从杨果果的角度和立场看过去，霍煊更像是亲昵地用手贴着沈寒的脸，眼神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他的眸光微寒：“我们还有事，先走，再见。”

霍煊下午没有来上课，沈寒也是。

杨果果的心像是在老陈醋里泡着发酵，五味，酸成一颗泡椒。

*

沈寒和霍煊走进游乐场，欢声笑语让空气都生动。

黑发少年面容俊美，好多小姐姐在经过他旁边的时候窃窃私语。

“霍煊，我们去坐过山车吧？”沈寒气鼓鼓地拉起霍煊，往姑娘少的地方走。

霍煊脸上有片刻迟疑，对上沈寒期待的目光却点了点头。

当下她提要求他都拒绝不了。

沈寒坐好，还打了个哆嗦，霍煊转头看她，轻声说了句“别怕。”

车开始滑行，加速，翻滚，霍煊握着护栏的手关节泛白。

过山车起起落落，沈寒觉得自己像是在滚筒洗衣机里洗着的衣服，激动的大喊大叫。

惊险和刺激取代难过，风吹起头发的片刻吹走了泪滴和哀伤。

等过山车停下来，霍煊眼角还带着些许迷茫，走路有点发飘。

好在沈寒自顾自地走在前面，没有发现。

“哥哥，”一个羊角辫小女孩走过来，安抚他说，“不要哭鼻子，往前走左转有奶茶店哦。”

霍煊正色：“哥哥没有哭鼻子。”

小女孩不依不饶：“你明明就有！撒谎鼻子会长长！”

霍煊抬起手背蹭蹭鼻尖儿：“没有！”

小女孩直接伸手拉住沈寒，找人评理：“姐姐你说，哥哥是不是要哭鼻子，眼睛都红红的！”

沈寒抬眼看他，霍煊嘴角一撇，像是在别别扭扭地生气。

她蹲下身拉过小女孩的手，悄悄在她耳边说：“大哥哥害羞，你不要戳穿他，好不好？”

小女孩点点头，临走还在为霍煊的行为不耻，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沈寒拿着导航去下一个场所，霍煊勾住她的帽子一把带到身前，“你跟那个小孩说了什么？”

霍煊下颌线条漂亮，眼睛直视前方，半天不听沈寒回应，才垂眸看她。

沈寒眼里带笑，跑到他身前站定，像大白，“我说有些人明明对过山车怕的要死，还要陪着我……”

“真是可可爱爱！”她的脸上由中大暴雨转为晴天，小梨涡像太阳公公般从阴云后冒出来。

对上那对含笑的眼睛，霍煊喉结动了动。

她坚硬的保护壳被难过戳穿片甲不留，现在这样笑容粲然而纯粹，或许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霍煊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一点一点塌陷。

脑海蓦地浮现李明瀚支给他的各种损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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