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喜欢的人了。”

“抱歉。”

第75章 留不住

耳旁空寂, 似只有风拂过。

姜茗懵了一下。

“你说什么？”

盛初棠微微扯起唇角，偏了偏头，露出几分无奈，“姜茗。”

姜茗怔怔地看着她, 目光呆得有几分茫然。

盛初棠微微笑着, 再说了一遍, “我有喜欢的人。”

异常清晰, 异常认真。

血液里仿佛掺进冰块, 滞涩在血管里，又冰又凉, 最后堵在心口，堵得连呼吸都觉得刺痛。

姜茗轻缓地咬了下唇，想笑，不受控制地颤了颤，“骗人的吧？”

“我怎么不知道？”姜茗情不自禁往盛初棠那边走了几步，“我从三岁就跟着你,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声音上扬，抑制不住的恐慌。

盛初棠没躲，定定地瞧着姜茗, 眉眼温和, 眼神坚定得让姜茗心虚。

“姜茗，”盛初棠轻轻开口，依然温和地望着她。

那道眼神，莫名让人觉得害怕, 姜茗的脚步被迫停下来。

“你三岁的时候, ”盛初棠缓缓勾起唇，平静地陈述事实, “我已经十六了。”

她在笑，神情却透着无奈，看着姜茗，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姜茗想笑，周身凉得发透。

十六岁以前的盛初棠，是完全陌生的一个人，她不认识，也不知道。

她有喜欢的人。

盛初棠有喜欢的人。

怎么可能？

“不可能。”姜茗往后退了一步，想盯着盛初棠又忍不住逃避，她低下头，摇头否认，“不可能的，这么多年，你从来没说过。”

“对，不可能的。”姜茗很快自己说服自己，如果一两天，哪怕是一两个月，她不知道，但是，是十七年，她和盛初棠，朝夕相处了十七年，盛初棠有喜欢的人，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www.bailusy.me

“姜茗，”盛初棠轻声打断她，“我不可能什么都跟你说，”

姜茗抬起头。

眼里的错愕溢出来。

看得盛初棠心间一颤，她护了这么多年的姜茗，终于要被她亲手所伤。盛初棠咬牙，眼神暗了暗，看着更冷淡了些，“你只是一个小孩子，你想想，你又有多了解我呢？”

姜茗一愣。

张了张嘴，脑袋里空无一物。

她有多了解盛初棠？

她根本就不了解盛初棠，一点儿都不。她一直笃定盛初棠没有喜欢的人，不过是因为盛初棠一直在拒绝别人的示爱。

可她没想过，还有别的原因。

比如，盛初棠有喜欢的人。

盛初棠有喜欢的人。

姜茗默念了几遍，忽然弯下腰，手指搭上心脏，那里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意，痛得她几乎站不住。

姜茗使劲儿摁了摁，强撑着直起腰，茫然地看向盛初棠。

她微张着唇，呼吸断断续续往外，久久，从喉间挤出几个字，“你真的不喜欢我？”

盛初棠的心狠狠揪起来，语调沉沉，“是。”

“我很抱歉，让你误会。”盛初棠想掐手指，强忍着，“以后……”

“没有以后了！”

姜茗抢过话，脚步踉跄，退了几步，手指无措地从胸前滑落，深吸着气，再说了一遍，“没有以后了。”

她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不是她。哪里还有什么以后？她起了这样的心思，哪里还能再死皮赖脸的赖着盛初棠？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盛初棠和别人好吗？

盛初棠不允许。

她也断断做不到。

盛初棠略略停下来，等姜茗安静，将那段话说完，“以后我会注意分寸，按之前说的，我们，我和你，不要再有来往。”

果然。

姜茗望着盛初棠，脑袋里面只冒出这两个字。

可是，什么叫做不要有来往？

姜茗不懂，原来在一起十七年的人，说不要你，就会真的不要你的吗？为什么？为什么可以这样？

“这部戏拍完，”盛初棠狠狠心，一口气说完，“我会从家里搬出去，京都的两套房子，都留给你。”

从家里搬出去？留给她？

没有盛初棠的房子，也能称作家吗？

姜茗完全不明白，她望着盛初棠，眼里深空洞茫然。

“不用了，”心口的疼忽然褪去，只留下一整片的空荡，空得姜茗分辨不出对错，她想笑，这次终于顺利地扯着唇笑了一下，“回去以后，我会从那个房子里搬出去，这么多年……”

她想向盛初棠道谢，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哈。

她真的以为盛初棠也有一点喜欢她。

她明明开始接受她的靠近，明明也愿意和她亲近，明明……和她那么投入地亲吻、拥抱。

都是假的。

不会是梦吧？姜茗荒诞地想。

她想着就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居然不疼？姜茗惊喜地看了眼自己的手，两手交握，再掐了一次，真的不疼。

她欣喜地抬起头，正对进盛初棠洞悉一切的目光里，冷淡、怜悯。

姜茗的心，霎时沉进谷底。

如油煎、似火烧，最终在冰海里下沉。

不是梦。

盛初棠真的不喜欢她。

盛初棠也真的有喜欢的人。

盛初棠没有再答她的话，含蓄地提醒她离开，“很晚了，姜茗。”

是很晚了。

姜茗觉得整个儿天都黑透了。

“嗯，晚安。”

姜茗不敢再看盛初棠，撇开眼，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走出门她才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人，”姜茗回头，“是谁？”

盛初棠拢着浴袍，闻言一顿，目光轻慢地追上姜茗，“与你无关。”

是啊，与她无关。

“哦，”姜茗微微点头，“是陈子瑜吗？”

盛初棠皱眉，“姜茗。”

姜茗直直盯着她。

盛初棠咬紧后槽牙，过了会儿，吐出两个字，“不是。”

“哦，”姜茗想不出第二个人，她的确不知道盛初棠身边的事，也不了解盛初棠。她再没说出第二个字，转回头，一步三摇地走回了自己房间。

她不记得帮盛初棠关门。

姜茗站在自己房间里，甚至不记得要关身后的门。房间里隐隐还有盛初棠的气息，浓烈地钻进她脑海里。

姜茗听见隔壁关门的声音。心脏那里，终于裂开了道口子，汩汩往外冒血。

这回，开始疼了。

她抬手摸了下眼睛，没有眼泪。心口涌上来大片大片的痛意，疼得受不住。她蹲下来，死死捂着心脏，大口大口吸着气。

良久。

眼泪啪嗒啪嗒掉出来。

这次真的与她无关了，盛初棠，跟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哈哈。

怎么会这样？

她越是强求的，就越是留不住。譬如姜依月，譬如盛初棠。

怎么总是这样？

姜茗想不明白。

……

隔天徐琪上楼叫她起床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姜茗！你怎么搞的？！眼睛怎么这么肿？！”

姜茗坐在床边，神情呆滞。

“可以请一天假吗？”

“怎么可能？”徐琪急忙从冰箱里拿出冰块，走过去给姜茗敷眼睛，“苏导的剧组，不接受临时请假的，赶紧用冰块敷一下看看能不能消。”

姜茗没说话，乖乖闭上眼。

“怎么肿得这么厉害啊？”徐琪急得都要哭了，“黑眼圈也好浓，你不会昨晚没睡吧？”

她想睡的。

只是躺在床上，眼泪会自己流出来，湿了头发，也湿了枕头，她一闭眼，就全是盛初棠提起喜欢的人时微笑的脸。

就再也睡不着。

徐琪折腾半天，看着好了许多，找了副墨镜让姜茗带上，才一起出发去片场。

陈子瑜在楼下收拾好东西等她，“姜宝，早啊！”

姜茗勉强勾了勾唇角，“早。”

“不好意思姜宝，”陈子瑜看了眼时间，拉出行李箱，“我本来上午还想看你们拍戏，但是行程有别的安排，只能先赶回去。”

姜茗微愣，“现在就要走吗？”

“嗯，通告临时加了个直播。”

姜茗伸手拉过她的行李箱，边说边往外走，“我送你。”

“不用不用，”陈子瑜跟上去，“车就在外面等，我不耽误你拍戏。”

姜茗走到门口，门口果然停了辆保姆车。

陈子瑜……也要走了。

陈子瑜的助理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拉开车门，和姜茗浅浅打了个招呼。

陈子瑜走到姜茗跟前儿，摸摸她的脑袋，“姜宝，我先走啦，你好好加油！”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和我说。”

陈子瑜也要走了。

“子瑜，”姜茗抬起头，她想告诉陈子瑜，盛初棠不喜欢她，盛初棠有喜欢的人，但那个人不是她。没敢说，也没敢摘墨镜，“谢谢你。”

陈子瑜没再多说，拍拍她的肩，“加油！”

送走陈子瑜，姜茗带着徐琪，缓步走到片场。

化妆，换衣服，上山。

姜茗和其他人的对手戏，已经拍得差不多，剩下的，几乎都是和盛初棠的对手戏。

今天这场，又是两人在山上的戏。

秦数和李希回两个人，经过这一系列的坦诚磨合，关系朝着和谐的方向突飞猛进。

连带着戏外的盛初棠和姜茗，也都十分契合。

她们俩的对手戏，苏导一般不会提前指导太多。今天到片场打眼一看，好家伙。

两人那个气场，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冰霜味儿。

苏若：“？？？”

看向助理，“这两个人怎么回事？”

她的助理也一脸懵，“不知道啊，昨天还好好的。”

苏若皱眉，把两人叫过来讲戏，“吵架的戏昨天拍完了啊，都给我收一收。”

苏导说罢眼神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有意调动气氛，“今天要拍的可都是高兴的戏，都别僵着脸好像我欠了你们钱啊。”

盛初棠微微弯起唇角，“苏导说笑了。”

盛初棠这个人，苏若还是不担心的，业务能力值得信赖，苏若挑着重点还是给她说了几句。

转头把重心全部放在姜茗身上。

对着陈子瑜，姜茗还能勉强笑笑，可在盛初棠面前，她连勉强弯一弯嘴角，都觉得痛苦。

她真的一点儿都不在意。

她还能这么轻松地说笑。

她对盛初棠而言，真的什么都不是。

苏导眉头皱得更深，“姜茗。”

第76章 山风不知

苏导深深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 “演员最忌讳把生活中的情绪带到戏里。”

姜茗僵着脸，迟缓地点了下头。

她看着非常不对劲，苏导搞不明白为什么，昨天才有人来给她探班, 今天她就这副样子。

朋友走了这么影响心情？

苏导代入自己仔细想了想, 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这起码得是赵书敏那个程度的“朋友”, 她才会有点儿舍不得。

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

可能是太年轻了。

苏导思考几秒, “能调整好吗？今天还能演戏吗？”

姜茗下意识想摇头, 余光就瞥见徐琪在旁边直瞪眼，姜茗呼吸微顿, 苏导要求严格，如果因为她的私人原因，拖累剧组进度……

姜茗抿唇，缓缓点了下头。

她说可以，那就是可以。苏导没多疑虑，径直给她讲戏, “今天这场戏，你和秦数上山，天色渐晚时意外找到了出村的路。”

“你在这场戏里的情绪非常复杂, 第一反应是高兴, ”苏导把姜茗带走几步，用不大的声音细细讲给她听，“但是高兴完以后，立即要有一个转变, 那就是微小的失落, 还有一点点慢慢延伸出来的憎恨，包括不舍。”

“秦数可以逃出去了, 但你不行。”

“你跟秦数认识，在一起相处，好不容易找到属于同一边的人，但马上就没有了，自然而然地会生出一点点怅然若失。”

姜茗点头，无意识地看向盛初棠。

盛初棠没看这边，在和工作室其他的助理说笑。

心口倏然一痛。

姜茗蹙眉，飞速把眼神转回来。

苏导说到一半儿，不满地停下来，“这个情绪就不对，你对秦数，现在感情还没到怨怼的位置，你连喜欢都还没弄清楚，就算是有被抛弃的情绪，也不会这么强烈。”

苏导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

清晰地传到盛初棠耳朵里，她有一瞬间想看一看姜茗，理智叫她压住了这股冲动。

对姜茗而言，这是被抛弃吗？

盛初棠垂眸，不自觉攥紧手中的剧本。可她还小，迟早会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值得她去爱，什么样的人才能陪她度过一生。

她会长大，终有一天，她会醒悟，会后悔。

也会清醒地明白，这种对长辈的依赖，并不是她心中理想的爱情。终有一天，她会容颜老去。等她垂垂老矣，尘埃落地，姜茗，还会有无限的可能。

她不需要一个腐朽的人来妆点她的人生。

她的人生，她的未来，理应繁花灿烂，步步生景。

盛初棠没看过来，姜茗却忍不住再往她那边看了一眼，这个距离，轻易能听到苏导说话。

她依然没有看过来。

哈。

姜茗眼睛一酸，心脏揪在一起，痛得几乎克制不住。姜茗转回来，低头轻轻吸了两口气，勉强把眼泪收了回去。

苏导脸色不太好看，“姜茗。”

姜茗抬头，低低应了声。

苏若身为导演的观察力，远远不是别人所能及，更何况，姜茗和盛初棠之间，不对劲且明显到已经不能用猫腻来形容。

“能入戏吗？”苏导声色铿锵，“能不能分清角色和自己？作为演员，在剧组应该保持什么样的状态，难道还要我来强调？”

姜茗微怔，在剧组，毋庸置疑，一切都得以角色为主。姜茗忽略着心口的痛意，立马鞠躬道歉，“抱歉，苏导。”

苏若眉眼沉沉，看着姜茗忍不住扶额，这个丫头演戏有点天赋，但毛病实在太多，教了这么久，这种最基本的问题还会有。

苏若忽然怀疑赵书敏看人的眼光。

难道没有更好的苗子了？这种说白了就是还不够敬业，对自己的角色不够敬畏尊重，让自己凌驾在角色之上。

一开始就在纠正的问题，到现在，还是老样子。

苏若本来想继续给她讲戏，但一想到姜茗对戏的理解还行，现在不给她扳一扳这个毛病，以后挨骂的日子只怕更多。

“你们赵教授应该也说过，”苏若摆摆手，让姜茗直起身，“在剧组，在片场，在镜头底下，你们就是角色本身。”

“你是一个演员，说得直白点是什么？”苏导教导主任上身，越说越激动，“你在这个拍摄的时间段，你就是这个角色，你就是李希回，你在演绎、在展现这个人的一生。”

“你们赵教授叫你们怎么去演绎，用什么样的方法，有什么样的形式，这些是你的基本功，能代表全部吗？！”

姜茗游离的魂魄被苏导的话镇在原地。震撼得有几分难以自抑的难堪，心口的痛转成几分麻木。

姜茗抿唇，没敢回嘴。

苏导继续输出，“我为什么一直强调要你投入？甚至要求你走一走体验派的路子？”

姜茗摇头。

她并不很清楚，她以为只是苏导要求太高。

苏若恨铁不成钢，“因为你不像那些老油条，能够轻松自若地出戏入戏，因为你还太依赖学校教的技巧方法，还把握不住那个收放自如的点，明白了吗？”

“演戏要靠脑子，但也要靠心。”

“你的心还是姜茗，那能演好李希回吗？！”

被苏导点到的老油条盛初棠默默朝那边觑了眼，姜茗只能再次鞠躬道歉。

“谢谢苏导教诲，我一定好好改正。”

状态看着是比刚刚好挺多，苏导放下心，“行了，继续说戏。”

李希回这个角色，戏份很重又很关键，如果不是秦数作为贯穿始终的主角，单独把李希回拎出来，都同样很有挖掘点。

但支起她这个人的精神气儿的，诱发出她作为人的魅力点，全在秦数身上。

她就像一个提前设置的NPC，秦数的到来，无意中把她激活，激起她对自由的渴望，激起她反抗的勇气。

“找到路了，你和秦数都很开心，”苏导继续说，“但你立马意识到，秦数很快会离开你，最后，依旧只有你被困在这里。你的情绪开始转变。”

“但是，你不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表现得太过，要含蓄，要隐约，又要让人知道。”

姜茗提前琢磨过剧本，自然清楚，微微点头，没打断苏导。眼神乖觉地拐向盛初棠那边，四目相对，盛初棠脸上的笑略敛，撇开了眼。

一样的。

开心是她的，而她只能无尽的沉沦在这泥潭里，永远抽不出身。

“这个情绪转变一定要把握好，”苏导嗽了下嗓子，把姜茗的注意力拉回来，“否则后面的人设很难立住。在这个阶段的你，帮助秦数，最大的原因还是想拯救你自己，想反抗村子，明白吗？”

姜茗点头。

苏导不放心，再补充了句，“还没有爱，一定要记住。”

还没有爱……

姜茗脸色一白，盛初棠确实，不爱她。

“准备好就开始。”

姜茗闭眼缓了缓，进入场内，站定位置。险主服

两边的镜头随之就位。

——“Action！”

“李希回。”

秦数走在后面，忽然叫住她。

李希回脚步没停，“嗯？”

“如果一直找不到出去的路，”秦数幽幽望着她的背影，声音里有几分不确定，“你会怎么办？”

李希回身形微微僵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在乱草丛中探索。

久久，她扯住一根藤，停下来，“从山里走，是比较保险稳妥的做法，如果这条路不通，那自然要冒险从村里逃出去。”

“我会帮你，你放心。”

是了，她一直都在帮她。

秦数跟上去，“那你怎么办？”

这一问，包含太多意思。李希回没有立即回答，扯断那根藤，再往前走了一小段。

她怎么办？

秦数还能有逃的地方，她呢？她的根在这里，她能逃去哪里？

李希回假装没听懂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