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茗就站在门外。

许久未动。

盛初棠盯着那道门，须臾果断上锁，重重吐出一口气，走回房内，接水漱口。

她完全想象不到，姜茗怎么会这样。想象不到姜茗怎么会喜欢她，想象不到姜茗怎么会这么死乞白赖地，更想象不到姜茗会这么无耻。

姜茗，好像用一个乖巧的壳子掩藏着真实的自己。

被人揭露，便再也藏不住。

盛初棠拿过毛巾，用力擦了擦嘴。

她现在越来越觉得，当初把姜茗带在身边，真的是个错误。她不具备拥有家人的能力，所以姜茗，也被她带偏，越长越奇怪。

她以前总觉得姜茗还小，干什么她都能兜着。

但这件事，叫她怎么兜得住呢？

姜茗日后回想起来，难道不会觉得可笑吗？指不定也要回头埋怨她，埋怨她未曾将她往正确的路上引导。

她好失败啊。

她这样的人，果然不该奢求什么家人朋友，十七年前，她就应该把姜茗另找地方安置，而不是因着一己私心，留下姜茗。

她错了。

盛初棠深深舒出口气，几乎站不住，她双手撑在洗漱台上，缓缓抬起眸子，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不讨喜的模样，眼眶和唇，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盛初棠抬手，摁了摁眼角。

没有泪。

很好。

原本就该这样。

无非是回到原本的状态，没有什么大不了。她本该一个人。

……

盛初棠不知道姜茗在门外站了多久，第二天片场再见到她的时候，她脸上已看不出什么痕迹，眼底的疲倦倒是没挡住。

那一巴掌她虽然留了些力道，可仍然立即红肿起来。

她昨晚回去，应当费了不少功夫消肿。

盛初棠有点儿后悔打那一巴掌。

但那点儿后悔在姜茗走过来的瞬间就散去了，厌恶情不自禁流露出来。她在片场很少板着脸，今天例外。

不止冯露，认识盛初棠的人大多能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

姜茗自然也是。

盛初棠比她先到片场，她一进棚，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盛初棠身上，盛初棠拿着剧本，长身孑立，和苏导站在一块儿，却莫名透出一丝孤寂。

再一眼，就是厌恶。

盛初棠也注意到了她，立即扭开了眼。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姜茗抬手，轻轻地摁了摁心口，倒不觉得很痛，就是觉得冷，冷得受不住。

“姜茗，”徐琪跟在她身边，“你哪儿不舒服吗？”

哪儿不舒服？

好像也没有，就是好冷。

原来不是错觉，盛初棠的的确确不喜欢她。而且，现在估计是很讨厌她。她该认清了。

盛初棠对她的好只是因为对姜依月的承诺，没有别的。

没有那个承诺，她们俩永远不会有交集。

她或许本应该在孤儿院长大，而不是这样顺风顺水的一路漫行。是她想要的太多，该要的不该要的，她都在肖想。她总以为，盛初棠是她一个人的。

其实不是。

盛初棠不属于任何人，至少，不属于她。

错得离谱。

姜茗敛了下眸子，“徐琪，你……”

徐琪：“啊？”

“没事儿，”姜茗重新抬起眸子，“走吧，过去打个招呼。”

徐琪“哦”了声，默默跟上。姜茗一大早就不太对劲，像是没休息好，问她她也不说。

搞不懂。

盛初棠在和苏导讨论剧组调度的事，余光瞥见姜茗走过来，装作没看见，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让。

姜茗脸色没变，礼貌地笑笑，微微鞠躬，“苏导，盛老师，早上好。”

不是昨晚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像是学乖了，看着正常许多。

盛初棠只点点头，不苟言笑，“早。”

“早上好，”苏导卷起剧本，“行了，就说到这儿吧，盛老师。姜茗赶紧去化妆，准备第一场戏，一会儿我给你讲讲戏。”

姜茗乖巧点头，没有多停留。

跟定妆照差不多，她的第一场戏，是整部电影拉开帷幕的伊始。

李希回从学校回来，行李还没放下，就被母亲和村里的大姨拖着去看隔壁表叔新娶的媳妇儿。

刚开机，大家都还有点儿陌生。苏导不着急，耐心放得很足，一个一个给她们讲戏。

“《救赎》的引子都在李希回身上，”苏导先讲了其他人的，最后才看着姜茗，“所以开篇和结尾都在李希回，你在开头这里，这里只有你一个人的戏，你的情绪一定要连贯，前后呼应要对得上。”

姜茗乖巧应“好”。

苏导继续说，“放暑假，对于学生来说，应该是一件开心的事儿，但对李希回来说，不是。回到这个地方，就像回到囚笼，束缚、挣扎不脱，但又有一些莫名的、与生俱来的难以割舍，归根结底这里是你的家乡。”

姜茗点头，“嗯。”

“这里没有台词，”苏导提醒道，“主要是眼神戏，非常重要，主旨能不能立住，就看这一小段。要表现出来两面的复杂感，一是对自由的渴望，但实际却无望的无力；二又有一点真切回家的欢喜，毕竟是个学生，很难克制。”

听着就很复杂，这还只是第一小段儿。

在和秦数见面前，还有和其他两位的交锋。

苏若有点儿担心姜茗拿捏不准前面这段，毕竟是第一个人的独角戏，虽然戏份不长，但要表现的太多。

后面的反而没那么担心，有人一同在场，人和人之间的交流，理应会比较容易。

不过这一整段一镜到底，直到姜茗进入家门，所以后面不能断，还得讲。

苏导尽责地继续给姜茗说戏，“你是还没到家就看见家门口的母亲，心下意识一沉，动作要短暂地停滞一秒，在你妈妈看见你朝你招手以后，你才反应过来喊她，拿着行李匆匆赶过去。”

“这里的情绪比较好处理，”苏导偏头，望着姜茗，“社恐知道吗？”

姜茗又点头，“知道。”

“你妈妈和朋友聊天，硬要带上你去凑热闹，把握住那种尴尬而不失礼貌的情绪就对了。”

“只有在提到表叔的新娶的媳妇儿的时候，你的情绪才稍微有了点起伏，这个时候更多的是好奇，因为你联想起了关于这位表叔的事迹，好奇他怎么还会娶到老婆……”

姜茗认真点头，下意识看了一眼饰演表叔李大力的演员。

那位演员姓孟，孟照尘，三十五岁，武打出身，裹着大衣也挡不住那一身腱子肉，看起来就能把姜茗撂墙上抠不下来。此刻也是戏里的打扮，留着个寸头，横眉冷竖，眉宇间尽是戾气，姜茗看了眼，莫名瑟缩了下。

孟照尘自然没错过她的反应，换了副和善的神情，笑道：“小姜老师，你放心，我现在还不会打你。”

姜茗：“……”

姜茗蓦地想起后来替秦数挡刀的剧情。

谢谢，更怕了。

“孟老师别开玩笑。”姜茗小声道。

“哈哈哈，”孟照尘哈哈大笑，“小姜老师很可爱。”

姜茗敛眸，没有接这句话。

苏导抬眼，觑了眼孟照尘，适时给姜茗解围，夸赞道：“小孟戏不错。”

孟照尘笑笑，“谢谢苏导夸奖。”

苏导摆摆手，再和姜茗大致过了一遍，正式开机。

她们讨论的时候，盛初棠没过来，第一场戏没她，她那个妆比较麻烦，时间要得稍微久一点儿。

她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开机。

外景的风挺大，盛初棠拢了拢大衣，遥遥看着场中的姜茗，如周宁所言，其实姜茗的戏并不很差，这么一看，形神具备。

只是不该走了歪路。

她的人生还长，充满着青春活力，拥有着无限可能。

不像她，犹如一具腐尸，早该独自腐朽。盛初棠轻轻舒了口气。

“棠姐，”只有冯露夹在中间操心，她小小声，“您是不是又跟她吵架啦？”

今早不等姜茗一起就很奇怪了，另外两组演员，或多或少顾及名声，都是一起到片场。

和姜茗见面打招呼的时候，气氛也很不对劲，她说不上来怎么个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

盛初棠微微蹙了下眉，语调冷肃许多，“不该问的少问，昨天叮嘱你的别忘了。”

冯露默默拉上嘴，安静如鸡。

跟着一起看着摄影场上。

镜头从远处的山脉一点一点拉低，荡过山间的小路，慢慢、慢慢地，落在李希回身上。

李希回穿着件白色短袖，背着个朴素的灰色书包，右手拎着只黑色的手提袋，镜头给到书包侧面，那里挂了只小黄鸭，随着李希回的脚步一晃一晃。

太阳很高，风卷起林子里的树叶，飘扬在空中。

李希回停下来，看了看不远处的家。她的家坐落在村子里最深处，依山傍水，仿佛印证着她逃不出去似的，那座高大的山脉遮天蔽日地压将过来。

李希回抬头，看了看天。

倏尔，两秒的时间，又重新低下头，遥遥眺望着那座大山，和那山下的两座房子。

久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镜头跟着她的目光，缓缓眺向山和山下的房子。忽然，从那座两层楼的瓦房里走出两个人。

李希回没有近视，看得一清二楚。

浑身动作一僵，脚下一顿。

苏导双眼紧紧盯着取景器，神情宁肃，但很满意姜茗的状态。

那两人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忽然有一人抬眼，瞧见了不远处的李希回，脸上的笑意漾开，高高举起手，大声喊道：“希希！”

李希回脸色微变，拎着包的手指紧了紧，转瞬换上了副笑脸，匆匆加快脚步，朝着家门走去。

“妈，我回来啦！”

苏导眉头忽然一蹙，没有说话，依旧看着取景器。

周娟正准备和来串门儿的王姐去隔壁瞧瞧，谁知刚走出门就瞧见自家女儿的身影，她这个女儿，别的不说，就单单会读书这一条，就能压倒多少村里人。

这可是她们村，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大学生。

周娟的自豪全写在脸上，说好去隔壁，自然往后推了推。

她和王姐站在屋门口的桂花树下，笑盈盈地等着李希回走过来。

“你们家希回真是厉害啊，”王姐笑道，“可是咱们村唯一的大学生，可真给咱们老李家长脸！”

周娟下巴微仰，满脸的笑，语调悠悠拉长，“那是。”

第50章 NG

李希回一路小跑着赶过去。

风吹着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落叶趁风而起，衬得李希回的脚步愈发轻盈。

“妈，王婶。”

苏导长吸一口气，忍无可忍, “卡！”

“姜茗状态不对, 重来一条。”

姜茗鞠了个躬, “抱歉, 苏导, 各位老师。”

几人状态都还不错，苏导没让耽搁, 一边让她们补妆一边迅速和姜茗说了几句，“见到家人以后的情绪都不太对，这里的情绪，要表现出陌生的熟悉感，青涩一点儿，见到家人, 本能会有一丝喜悦，但由于许久不见了，又会有一点儿陌生, 中间这个度稍微难把握一点, ”

苏导沉吟一会儿，“想想你放假回家的感觉。”

放假回家？

姜茗第一反应是去看盛初棠，盛初棠的气息，她永远忽略不掉, 她一来, 她就看到了。

放假盛初棠都会去接她，上次没去, 以后大抵也不会去了。

那一转眼，眼神相撞。

冷漠在她眼中蔓延，姜茗微微咬了下唇，撇开了眼。她想，如果换作她被不喜欢的人强吻，她大概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盛初棠只是打了她一巴掌，算轻了。

只是以后，以后该怎么办呢？光是想想，眼泪就要掉出来了。盛初棠要跟她断绝关系，以后她就只剩自己了。

姜茗轻吸口气，点了下头，“好，我知道了。”

后面这部分比前面简单许多，姜茗和李希回都处在大学阶段，苏导没觉得有什么难度，姜茗前面表现得很好，她还是比较相信姜茗，随便说了两句就放心让她再来。

谁知这回喊“卡”喊得更早。

刚看见另两位演员，苏导就喊了“卡”。

错出在姜茗身上，姜茗只能再次鞠躬道歉。

周娟和王春花的演员好脾气的没说什么，反过来安慰姜茗，“慢慢来，别着急。”

这两位演员都是前辈，入行许久，四十多岁的年纪，演技在身，本身十分敬业，甚至台词都按苏导的意见带了几分乡音。

姜茗有点儿不好意思，双手合十道歉，“不好意思，两位老师，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两人都笑道，“小姜老师加油。”

姜茗小小年纪能得金桔提名，又能得苏导青睐，剧组的人不说，个个儿都是人精，能交好自然不会交恶。

姜茗哪敢让前辈喊老师，连忙推辞，“两位老师，叫我小姜就好，不要那么客气。”

两人从善如流，笑着应下，都转头听苏导指点。

苏导盯了姜茗两秒，展开眉头，“太崩着了，再放松点。”

姜茗乖乖应是。

闭眼换了换呼吸，调整着状态。

这一镜还算顺利——

“妈，王婶。”

“哟，”王春花站在桂花树下，往前迈了两步，“希希回来啦？这是放暑假啦？”

李希回背脊僵了僵，浅浅弯弯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嗯，王婶，放暑假。”

她们说完一来回，李希回已经走到跟前儿。周娟才慢悠悠迎上去，去接她手上的行李，“怎么没提前写信回来说一声？”

李希回声音轻轻地，小小地，猫叫似的，“放假通知太晚了，寄信怕寄不到，就没浪费那个钱。”

苏导凝神望着，抬手打了个手势，示意这个地方给个特写。那边的机位点头收到，缓缓下移。

镜头聚在李希回拎着包的手上，周娟探过去时，那只手往后缩了缩，最终还是定在原位。

“妈，我自己拿就行。”

周娟顺势收回了手，“那也是，回来就好。”

周娟边说边领着李希回往家里走，王春花也跟进去，“大学生活怎么样啊希希？”

“挺好的。”

“那应该是顶顶好玩吧？”王春花笑道，“咱们希希这回可长见识了吧？”

“王姐，你别问她，”周娟打断她，“上个学能有什么好玩儿的？再说她这孩子一问三不知的，跟她说话可别浪费口水。”

“哪能这么说，”王春花笑呵呵地，“希希这孩子从小就聪明。”

踏进院门，扑面而来的是一阵药香，机位随之一转，跟着李希回的目光扫过小院。

院子右侧是个单独的厨房，院子里摆着几张架子，上面晒着许多草药，镜头缓缓往上，落在大门旁的牌匾上——李家卫生室。

周娟和王春花两人自顾自寒暄说了几句。

李希回默默往里走，想了想又回头，“妈，我爸呢？”

“哦，”周娟聊得高兴，头也不抬，“你爸他出去看诊了，估计要晚上才回来。”

镜头一直跟着几人移动，木质的小楼，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跨过门槛，堂屋里侧有一架楼梯连接着二楼，堂屋两边各有一间厢房，一间是李希回父亲的诊室，一间是夫妻俩的卧室。

二楼是间阁楼，李希回单独住在楼上。

听罢周娟的话，李希回也没多做反应，“那我先上楼放东西。”

周娟应了声，“嗯，赶紧去，”忽然想起什么，“希希，快去把东西放下就下来，带你去隔壁看看你大力叔新娶的媳妇儿。”

李希回转回去的头又转了回来，眉毛抬了抬，“他又……”

脱口而出两个字，在看到周娟那个“小孩子家家别问那么多”的表情后，飞速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改口道：“好。”

镜头一转，上下一分。

二楼的取景位出现在监视器里。

李希回一步一步上楼，脚步放得很轻。

伴随着楼下的交谈声，她的神情渐渐有了波动。

“这孩子，”周娟冲着王春花摇摇头，“就会死读书，一点儿都不懂事。”

王春花配合地拍拍她的手，“你别这么说，希希脑瓜子聪明着咧。谁不知道大力克妻啊？都死了三个媳妇儿了，这是第四个，十里八乡哪还有姑娘愿意嫁给他？若不是……”

“若不是”后面，王婶刻意压低了声音，李希回凝神也没听清。

她打开门，屋内基本上保持着她走时的原样儿，床单褥子都被拆了，留着个空床。

李希回将手提包放下，再取下书包一起放在床上。

她下意识要出门赶下楼，转身的时候脚步一顿，犹豫了一瞬，朝窗户边走过去。

正对着床的方向有一张老旧的书桌，书桌上摆满了高中用的书，书桌旁有一扇雕花的木窗，新兴地隔装了几块小玻璃。

李希回拉开木楔，推开窗。

镜头跟着她往下看。

两家中间种了几棵桂花树做隔挡，但从她这个位置，可以清晰地看见隔壁院子的情形，若是临近这边的厢房开了门或窗，她还能清楚地看到屋内的状况。

破破烂烂的屋舍，坑坑洼洼的地，和那没什么家具的屋子。

什么样的人会嫁到这里来？

李希回不知道。

李希回轻轻做了个吸气的动作，转过身匆匆往楼下跑。上下镜头调度，跟着她动向转至楼梯口。

“妈，我来了。”

二楼的镜头再次移到窗边，缓缓落在隔壁的院子上。

苏导从监视器里抬起头，指挥着摇臂接过刚刚的镜头，从上往下移，停在隔壁院子门口。

背景音传来周娟和王春花的谈笑声。

镜头一步一步拉远。

……

“卡。”

苏导喊“卡”但没说话，场上的三个人只得继续等着。

苏导偏头，看了眼旁边的盛初棠，“盛总，觉得这段怎么样？”

盛初棠的戏苏若是知道的，这个人，天赋高又会钻研，她的演技基本上不会出什么岔子。

她作为本剧制片，就在旁边看着，苏若便意思性地问了她一句。

盛初棠只是候场，顺带看看第一场戏，坐的是离导演近了点儿，没想到苏导会问她一句。

第一场这段戏其实很短，但处在开篇，如苏导所说，开篇就是要奠定整部电影的主旨，所以要求比较严格。再一个苏导一贯追究精益求精，一切表达都要有据可依，又要言之有物。

盛初棠浅浅勾了个笑，轻巧地带过了这个话题，“苏导，您是导演，您说了算。”

以她对苏导的了解，大概率过不了。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