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渝去接他回来的时候，特意买了新衣服。穿在许佳康身上，真是英俊帅气。她跪着抚摸他冰凉的脸，眼泪不断地淌下来。

“我和你赌气的，你还真的……不回来了……”她倒抽着气，昏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耳边满是同情的劝慰：“许太太真可怜，她和许船长感情这么好，孩子又小……”

她扯起嘴角，泪顺着脸颊滑进脖颈，凉得刺骨。

这话若是摆在以前，确是真的。现在，却好像笑话。原来，许佳康如此努力，不过是为了在袁穆琛探望时，看他落寞的表情。他知道萧渝不会做戏，于是，便带着她一同入戏。

这些年来，她无法工作，许佳康又受到萧、袁两家的蓄意排挤，如果不是袁穆琛想法周全，他们怕是早过不下去了。直到许佳康从大副升到船长，袁穆琛也和方家小姐结了婚，他对她的态度骤然冷了。

因为方雁陵善妒，袁穆琛渐渐和萧渝断了联络，也无意间剥夺了许佳康的小小乐趣。

萧渝抬头看着遗像上许佳康阳光十足的笑脸，他的心，就像那片阳光下的阴霾，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她只能反复对自己说：“如果回到三年前就好了，如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她恨自己，为什么要一时好奇，偷看丈夫的日记。所以上天罚她，给她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在船上记的日记。那个小本子，放在防水的铁盒子里，最后一页清楚地写明，他从来不曾爱过她，如果不是为了女儿，他早和情人双宿双飞。萧渝利落地撕下这页，连同纸钱一起烧成灰烬。

灵堂里，萧渝抱着陌含，轻声说着以前的事。陌含歪着脑袋，已经睡熟，她空洞地眼望前方，仍在一刻不停地说着。

她忽然发现，自己就像生活在陌含的童话书里。大家看到的，永远是王子为公主苦苦付出，最后得偿所愿。而之后的故事，隐在书外，无人理睬。

许佳康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很别出心裁。他把亲手捕捞的水母，放在透明的玻璃缸里，缸底铺着大大小小的心型石子。据他所说，都是每次靠岸时，在不同城市捡的。他用工具一点点搓出形状，向着她家的方向，每天放一颗。等到放满30颗，他就可以回到她的身边。

他笑着说，看着那些水母，就像看见她。因为它们也穿着漂亮的芭蕾裙，在水中旋转舞蹈。

佳康送第二件礼物时，她已经完全倾心，隔三差五地找机会跑出来和他幽会。许佳康神神秘秘地把手从背后抽出，捧出了一株挂满白色花朵的铃兰。

“铃兰只在五月的春风中开放，它能给人带来幸福安宁。”他在她脸颊印下一吻：“小渝，虽然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一定努力。以后，我们会有很大的房子、漂亮的院子，我们可以在那里种满铃兰。”

萧渝的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和许佳康相比，袁穆琛从来不说甜言蜜语。即便她生气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哄，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人，果然是贪恋美丽悦耳的东西。

“陌陌。”她低头轻拍着女儿：“你长大后，要擦亮眼睛，不要像妈妈一样，把自己逼到绝路。”

到陌含十岁的时候，萧渝已经从众人倾慕的美丽少妇变成了大家避之不及的疯女人。她每日紧闭房门，脸色阴郁，不是坐在阳台边浇花，就是站在窗边恶狠狠地盯着路人。即便是女儿陌含，也没办法让她说一句话。每次，社区的人过来拜访，都是陌含怯生生地打开房门。

“你妈妈……还好吧？”来人狐疑地往里面看一眼。

“嗯。”陌含点头。

“砰！”得一声，有东西砸在地上。陌含慌张地关上门，跑进厨房，看见萧渝张着手，一只铁勺倒扣在地上。

“妈妈，你怎么了？”陌含急切地摇她，她却呆若木鸡地立着，双手不住颤抖。

“妈妈，没事的，我这就给你拿药。”陌含扶着她坐到旁边，拿出白色小瓶，又倒了开水。她小心翼翼地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托着药，递到萧渝面前。

萧渝古怪地看着她：这个孩子怎么越看越像许佳康，眉眼、神情皆是讨好。她果然和她爸一个样，看着楚楚可怜、温柔体贴，内心却不知有多轻视她。

假的，全是假的！

她狠狠地抓起杯子，一把扔到窗台上。然后紧攥着陌含颤抖的手，戾气横生。

“妈妈，不要，我是陌陌，我是陌陌啊！”陌含惊恐地哭叫着，那些药被一点点地碾磨成粉，从手心里缓缓飘落。

从此，萧渝不再吃药，也不再看女儿一眼。在清醒的时候，她会尽量离陌含远一些，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下一秒又会做出什么事。整个世界死气沉沉，没有声音、没有色彩，也没有尽头。

到周三的时候，已经连续下了两天暴雨。纵然关紧窗户，烦躁的雨声还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萧渝无法入睡，起身走到阳台，把花一盆盆地搬进屋子。

她看着那些铃兰在架上晃动，白色的花苞好像舞动的铃铛，又像是她曾经挂满衣橱的芭蕾舞裙。她的心头突然涌起难以遏制的怒火，抱起那些花，就狠狠地砸在地上。

嘭的一声，又是一声。

隔壁的陌含惊醒了，她迅速爬起，战战兢兢地推开门。萧渝披散着头发，指尖沾着盆里的泥土，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下面。

“陌陌。”她的脸上是久违的温柔笑意：“到妈妈这里来。”

陌含犹豫了一下，缓缓走过去。

萧渝张开手，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摩挲着女儿柔嫩的脸颊：“你看，爸爸在那里。”

陌含吃惊地张大嘴巴，听见她接下去说：“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当邻居用斧子劈开门锁，陌含已经在冰冷的阳台上，苦苦挣扎了一刻钟。人们七手八脚地按住萧渝，把已经哭到神志不清的陌含抱下来。萧渝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一样。

作为萧渝唯一的朋友，袁穆琛接到电话就驾车赶了过来。他推开众人，把绑在萧渝手上的绳索解开，然后，紧紧地抱着她，坐在地板上。

“小渝，都是我不好，这么久没来看你。你怎么会成这样？”他哭喊着，胡乱地擦拭着她身上的雨水，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当救护车远去时，陌含缩在袁穆琛的怀里，抽泣着问道：“袁叔叔，妈妈会不会好起来？我已经没有爸爸了，我不想没有妈妈。我以后怎么办？我不要一个人住在这里……袁叔叔，我可不可以去医院陪妈妈？”

袁穆琛叹了口气，搂紧了她：“陌含，你不能去妈妈住的地方，但叔叔可以带你去我家里。你妈妈小时候也常来，叔叔还留着以前和你妈妈拍的照片呢。有三大本，你想不想看？”

陌含睁着晶亮的眼睛，轻轻地拉住他的衣角：“想。”

陌含离开云州去国外学习前，最后一次来到嘉美。经过药物的治疗，萧渝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不再歇斯底里地乱扔东西，也不再充满敌意地瞪着所有人。她像个孩子一样，乖乖地坐在床头，任陌含给她梳理头发。

陌含用皮筋给她挽了个髻，查房的护士见了就笑：“你们母女，真是一模一样。”

陌含眼神复杂地看着萧渝。经过那个雨夜，母亲和她终究隔了距离。每次暴雨来临，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抓住床档，全身颤抖。她怕那个想象中的母亲，会再一次出现，把她从房间里拖出来，然后推开那扇通往死亡的窗。

也是因为这个难以启齿的原因，她终于选择了远在英国的皇家音乐学院。越是长大，她越无法面对母亲，加上继母方雁陵整日冷嘲热讽，她只能远远逃离。

好在萧渝再也不会明白女儿的心思。她的世界已经完全静止，好像坏掉的投影仪，反反复复地只有一幕在不断重播：

那个世界如此完美，没有痛苦，也没有欺骗。

在那个完美的世界里，每天都在下雨，英俊的男人永远有一双炽热的眼眸和动听的声音。

“小渝，跟我走，好吗？”

“佳康。”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喜悦回答：“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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