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苏盛宇很头痛。√他在佛罗伦萨市政广场边开的小店，生意兴隆，甜品供不应求。不过，当地人的时薪很高，收支一算，他就怀念起原来的两个中国雇员。

一个人背着行囊又走了七年，谈过一次不长不短的恋爱，却始终找不到家的感觉。他索性一狠心，又跑回了当年和Lisa逛得最多的地方。

也是和她擦肩而过的地方。

他微笑着递上刚打包完的甜品，听机器发出清脆的铃响。“谢谢。”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美好。

在营业的间隙，他想起刚才在电视上看到的：曾一度隐退的著名演奏家Andrea将开始新一轮的世界巡演，经过的城市包括：维也纳、米兰、阿姆斯特丹、伦敦和莫斯科。宣传词很有趣——黑白键上的中国天使，配着许陌含的一张剪影。

当时看到，他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这肯定是演出公司做的噱头，以她的个性，是不愿意这么张扬的。

他想起那天，陌含安静地坐在桌边，半天没有说话。前几次，被梓桐硬拖来，也是这个样子，梓桐说十句，她最多回答两句。她的声音又轻又柔，远远听去，好像叹息。

那天，店里生意不忙，盛宇索性放了阿多和小雨半天假，让他们安心筹划婚事。他把排列整齐的巧克力放到柜台上，看陌含小口地抿着茶，瞧着宣传册。外面，飘着一丝小雨，所以她发间湿润，有隐隐的光。那几道光，像是来自雨水，又像是发自她身上，映衬得陌含的脸，更为恬淡、美丽。

她又喝了几口，嘴唇微微地抿了一下，然后向盛宇望了一眼。正巧他也在看，眼神一撞上，她的脸立刻红了。

“那个……”盛宇鼓起勇气，尽量自然地问：“许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陌含微一点头：“有点不好意思说。”

“没关系，有什么帮得上的，尽管说。我很愿意……”话说一半，他发现自己似乎太激动了，急忙连着咳嗽两声：“那个……让顾客满意了，生意才会好嘛。”

陌含微微一笑，指着图册：“苏先生，我想学做这个，你能教我吗？”

法式甜点马卡龙，混合了蛋白、杏仁粉和糖霜，模样可爱，也很容易烤糊。许陌含反复做了几次，最好的一块，铲下来也糊了半边。

她颓然地坐在桌边，看着那几块残片，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关系，它是很难做的，你第一次能烤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盛宇鼓励道。

陌含摇摇头，低声道：“唉，我真是除了弹琴，什么都不会。”

盛宇呆呆地看着她，陌含下意识地搓着手，指尖有明显的琴茧，好像丝绸上点缀的花纹。

“别担心，我明天也有空，你再过来学。”盛宇脱口而出。

“啊，那会不会……太打扰了？”陌含的脸上露出笑意，缓缓低下头：“我手很笨。”

“不会啊。”盛宇拿起一块焦了大半的马卡龙，放进嘴里，笑起来：“虽然样子不好，但味道还行。许小姐，你还是有天赋的。”

“真的？”陌含好奇地尝了一口，也笑起来：“那不是你手把手教我配的嘛，哪里是我的功劳？不过，这样看，应该来得及吧……”

“什么？”盛宇还想问下去，她已经立起来，微微地点头：“苏先生，明天见。”

从第二天起，陌含每天一早就到店里，傍晚回去。盛宇不肯收她的学费，她就弹2个小时琴作为回报。有人拿着CD赶回来，她笑吟吟地签上名，然后接着弹。

学到第四天早上，终于烤出一盘像样的甜点。陌含高兴得大笑，把盘子转来转去的，看个不停。

“他可真幸福。”盛宇感慨道。

陌含愣了下，笑道：“苏先生，你说什么？”

盛宇指了指盘子：“这么用心，是为你的先生吧。”

陌含咬住唇，脸颊升起淡淡的红晕。许久后，轻轻地点了下头。

苏盛宇笑了笑，他从没见过这么害羞的人。明明美到令人窒息，偏又恨不能躲在角落里。她要怀着多深的爱，才敢大方走到自己面前，求他教一道点心，回去讨丈夫的喜欢。

即便是被欧平生伤害后，她的第一反应还是保护他。

这样的爱，哪里有他人介入的余地？

苏盛宇愣愣地搅着蛋清，突然听到外面清脆的一声喊：“有人吗？”

他探出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一条洗白的牛仔裙，笑嘻嘻地冲自己摆手：“你就是老板吧？我看到招工告示了。”

异乡遇到国人总是很亲近，不一会儿，盛宇就和她混熟了。女孩叫汪阳，正在附近的大学里读书，更巧的是，和Lisa同一个专业——绘画。和Lisa不同的是，她的性格大大咧咧的，很像男孩。比如盛宇开玩笑问她为什么不叫汪洋，她回答：“我是冬天出生的，所以要多晒点太阳。掉汪洋大海里，不就更冷了？”

话说完，她就仰头哈哈大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汪阳做事很有热情，不一会儿，就见她在店里四处跑了。因为以前打过工，她这个侍应生还算合格，就是有时太过八卦，看到沙发上的客人亲亲密密地说话，就忍不住盯着张望。

每到这时，苏盛宇就会笑着拍一下收银机，汪阳被吓得肩膀一抖，转过头，对他吐舌头。

那天是情人节，店里的生意异常红火，但两个意大利雇员一致请假，说要早点回去过节。

汪阳不满地直撇嘴：“就知道自己浪漫，不敬业。”

盛宇大笑：“你很敬业吗？整天偷看客人谈恋爱。”

汪阳满不在乎地扬起下巴：“怎么了？我学点不行吗？”

盛宇起了好奇之心，拍了下她的肩膀：“难道你到现在，都没有谈过恋爱？”

汪阳愣了愣，吐吐舌头：“怎么，不许吗？我专心学习，不行吗？”

她边说边把他的手拉开：“你还不是……一个女朋友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女朋友？她只是不来店里罢了。”盛宇微笑。

“切，真有女朋友，你还会安心待到现在？”汪阳大笑着戳了戳他的胸膛：“帅哥，别装了。要不，你和我谈吧？”

看盛宇瞪大眼睛，她大笑着端起客人点的咖啡，像一只蝴蝶翩然飞远。大约是空调太高，她的脸上闪着微微的红晕，像初熟的苹果。

终于挨到打烊的时候，汪阳拉开门，不由自主地搓了下手：“下雪啦！”

盛宇吃惊地向外看去，刚才又做点心又收银的，忙得不可开交，还真没工夫留意外面。现在看来，雪已经下了一会儿了，地上、树枝上都积着薄薄的一层白，配着周围店铺“情人节快乐”的招牌，真是喜庆。

白色情人节。

“老板，陪我出去逛逛吧。”冷不防，汪阳一只手插过来，差点把他拉一个趔趄。盛宇无奈得摇头。

“情人节快乐！”汪阳的鼻头被冻得发红，脸上却带着浓浓的笑意：“哎，苏盛宇，你开心点！今天不开心，明年还要打光棍哦！”

她吸着鼻子、故作凶恶的样子很好笑，盛宇忍不住伸指，点了下她的鼻子：“那你呢？那么多年开心下来，还不是打光棍？”

“我和你不一样！”汪阳晃晃脑袋：“我心里没有人。”

盛宇愣住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回答：“你……”

“啊，笨蛋，我唬你的！你居然真的喜欢一个人啊……”汪阳用力地把毛线帽往下压了压，两只眼睛突然放出光彩：“你说说看嘛。”

盛宇不理她，大踏步地往前走，她不依不饶地追过来，拉着他的袖子，拼命晃：“说说嘛，说说嘛。”

她撒娇的样子，还真有Lisa的几分神韵。

“没什么好说的。”盛宇狠下心，甩开她，快步走了。背后，听见她边跑边笑：“这么伤心？是你被她甩了，对不对？还是，人家根本就没喜欢过你？大笨蛋啊！”

“汪阳！”盛宇气愤地转身，恶狠狠地瞪着她：“你敢再说一个字？”

汪阳愣了三秒钟，捂着肚子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路边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一只狗汪汪汪地连声叫。

盛宇虽然满腹气愤，但总不能把她丢在午夜的大街上不管。瞪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骂道：“这么疯，看谁敢娶你？”

汪阳眯起眼，快步走近。她踮起脚尖，极用力地拧了一下他的肩膀：“有本事，你娶我啊。”

“哈哈哈哈。”苏盛宇终于在她奔放的笑声中，败下阵来。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在佛罗伦萨夜晚的街头独自走了两年，都没遇到半个劫道的。

后来，一个雇员请辞，店里一下子招不到人，就更忙碌了。汪阳主动提出，要帮着做甜点。盛宇看着她那双粗短的手，非常无语。要不是她即兴在店里绘了幅招牌画，谁会相信，她是学绘画专业的。

听了他的疑问，汪阳很气愤：“做东西，最重要的是心。手指漂亮，有什么用？比如你……”她气哼哼地拉起他的手：“这么长的手指，弹钢琴吗？”

苏盛宇愣住了。他想起那架常年陪伴的风琴，此刻正静静立在公寓里。自从离开云州，他就再也没有把风琴放在店里。它是他私人的藏品，锁着一段美丽的记忆，不舍得再给人看。

汪阳看他呆呆的，知道他又魂飞天外，也不介意。她大咧咧地系上围裙，快步走到厨房里。只听砰啪一声，盛宇刚搅好的馅料就给打翻了。

汪阳急忙去捡，又是噗啪几声，一板半成品果冻又完了。

盛宇好笑地看着她。她尴尬地皱着眉头，十只手指大张着，不知往哪里摆。嗯啊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从我薪水里扣吧。”

盛宇摇摇头，她撅着嘴，扫了一眼，突然惊喜地叫起来：“马卡龙！”

然后，她奇怪地看着他：“是Mara这边的客人点的吗？”

盛宇的眼神一跳，低头把东西收拾好：“不是。是我自己做着，练手的。”

“老板，你可太不够意思了。我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你还有闲情自己做着玩。”汪阳很感慨。

她抿了下嘴唇，迅速用小叉叉起一只放进嘴里。

“唔……”她脸上立刻露出非常陶醉的表情，一边用力吞，一边对盛宇直摇头。

盛宇好笑地给她递上一杯水，她咕咚咚地喝完，好半天，才呼出一口气：“真好吃！就冲这个，我也一定要说服你，做我的男朋友！”

盛宇傻眼了。看着她晃着脑袋，踮起脚，像电视中的恶少一样，挑了下他的下巴：“苏盛宇，别给我装没听到啊。”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被谁赶着，突然过得飞快。男孩一样的汪阳开始学会打扮，穿着皮靴，卷了头发，透出一股俏皮味。

渐渐的，也有客人对她吹口哨了。每到这时，汪阳就会很得意地指指盛宇：“别打我的主意，我男朋友在那儿呢。”

盛宇很无语，他从没答应过做她的男朋友，但她就是固执地这么认为。好几次，她约他出去玩，都被他以工作之名推掉了。但忙工作也没用，她和他干的，是同一份。

盛宇摇摇头：早知道，合约上就不签半年了。

某天，汪阳突然请假，说要去看个朋友，他立刻答应。

到了傍晚，她挽着一个英俊男孩的手，走进了店里。盛宇愣了下，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着给两人端上咖啡和点心。

他特地做了盘极漂亮的马卡龙放在汪阳面前，弯了下腰：“你是汪阳的朋友，请随便点。”

男孩的吃相很优雅，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对汪阳很周到，主动替她撕开糖包，放了一半进去。

反观汪阳的表情，十分怪异。像是和谁憋着气似的，把杯底搅得砰砰响，边搅还边恶狠狠地瞪一眼盛宇。

男孩咖啡才喝到一半，她就砰地站起来：“不喝了，走！”

男孩笑了笑，刚想掏钱，汪阳大喊一声：“付什么付？！从我薪水里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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