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平生撑着伞，走入了一片绿树掩映的别墅群。这个地方，一如所有军区高干的休息处，外表低调、内里森严。门口是荷枪实弹的警卫，小径上不时有卫队巡逻。偶尔有一辆挂着军区牌照的车子进来，立刻响起一片敬礼声：“首长好。”

警卫把平生带进去的时候，老爷子正在那低头收拾棋盘。他在战争年月中就是出了名的儒将，作为显赫家族里最小的孙子，他没有走长辈做学问的仕途或者从商发家的老路，而是进了军事学院。据说里面也有关于爱情的一点因素。简而言之，叶沁辉上将就是一个传奇。

“叶司令。”平生唤了声。

“哦，坐。”叶沁辉摆摆手，把最后一粒黑子丢进棋盒：“喝茶，还是酒？”

平生愣了一下：“还是茶好了。”

叶沁辉哈哈一笑：“听老四说，你以前喝酒很凶，我还想着趁机蹭点酒喝。你不知道，现在不是我管着他们，是他们管着我。”

平生看着氤氲的水汽：“叶司令，我……”

“你和两个孩子熟，就跟着大院里叫我伯伯好了。”叶沁辉抿了口茶水，眼神锐利地看着他：“老四的事，你怎么想的？”

“叶……伯伯，我知道她为我牺牲很多，我非常感激。但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庭，再谈过去也没有意义。我很爱我的妻子，也不希望看到叶斐因此受到伤害，所以能否请您……”平生斟酌了一下措辞：“帮我打消她的念头。其实，这件事本不该麻烦您，但我真没有办法了。”

“她把你家闹得鸡犬不宁了吧。”叶沁辉笑了：“她对你还算客气的，那时在北京，差点把整个大院翻过来。也不嫌丢人。”

平生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急忙说：“叶伯伯，既然您也不赞成她的做法，那您今天叫我来是……”

“老四为你闹了大半年，我总该亲口听你说一句话，不是？”叶沁辉眯起眼睛：“嗯，比赵铎差点，但还配得上四儿。”

这句话让平生如堕梦中，他张口结舌地看着叶沁辉悠闲地吹了口茶叶：“小子，我这个闺女打小不听话，从来没什么人可以降住她。当初，我让她嫁进赵家，也是想着赵铎性子好、知根知底，她再闹脾气，也能容得下。现在，眼看着孙子都上幼儿园了，闺女倒要离婚。不说丢人，关键她还是为了你——你和她拉拉扯扯十几年，算怎么回事？”

平生目瞪口呆，半晌后，他低声道：“您知道。”

“哼，真当我老糊涂呢。”叶沁辉冷下脸：“年轻时有点冲动很正常，老二疼这个妹妹，处处替她遮掩，如果真处理好了，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算了。可照现在看，不但没办好，反而闹得更厉害。我这个闺女是个死心眼，你撩拨了她，又放下不管，她恼了是会追着不放的。”

“我没有！”平生大声说，片刻后，放低声音：“一直以来，我都劝她好好过日子。”

“那在疗养院是怎么回事？欧平生，你不要告诉我，你对老四一点想法都没有，全是她硬贴上来的。她是把枪架在你脑袋上了，还是拿刀逼你进了房间？你最好想清楚这点，再和我说话！”叶沁辉立起身，走到门口：“就像这雨，没有云积着，怎么也下不来。”

平生呆呆地看着门口入注的雨帘，他无法反驳叶沁辉的话。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叶斐是怀念多过爱恋，后来出了孩子的事，又添了份自责。但现在回想起来，他何尝不是打心眼里疼她。或许，每个男人都会对初恋有份难言的感觉，即便如今他深爱着许陌含，一触到叶斐，心还是会微微震颤。

原来，自始至终，陌含都没有无理取闹，确实是自己出了问题。

他痛楚地叹了口气，对叶沁辉说：“叶伯伯，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会和她断得干干净净，不让她再留一点念想。”

叶沁辉点点头。他让勤务员加了热水，笑道：：“小子，你是个聪明人，这趟我总算没白来。”

……

欧平生走的时候，叶斐正从外面进来。

“平生。”她惊喜地唤道。

平生定住脚，看了她片刻：“叶斐，是我错了。对不起。”

叶斐愣住了，她看了眼叶沁辉，又看平生，结结巴巴地问：“爸，这是怎么回事？你和他说了什么？”

“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事。”叶沁辉满脸冷峻：“老四，他心里已经没有你了。你再缠着也没意思。”

“你胡说！！”叶斐气愤得咬牙：“一定是你拿司令员的身份压他！你骗我，你说你会接受平生的，你说如果他对我真心真意，就准我和赵铎离婚。可你现在又玩这套！叶沁辉，你太阴了！”

“混账丫头！”叶沁辉连连摇头：“如果他心里真念着你，我怎么说也说不开。心里没你，就算你为他离了婚，他也不会回头！”

“你胡说！！”叶斐用力地擦了擦眼角快要溢出的泪：“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相信！平生，你告诉他，你爱我，你爱我的对不对？”

平生怔怔地站着，任她抓着他的胳膊。他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骗子！！你们都他妈是一群骗子！”叶斐甩开他的手，愤愤地跑进了房间。

“记住，从现在开始，老四是死是活，你都不要管。”叶沁辉背着双手，严肃地说道：“伤再痛，也有好的时候。最怕自己不甘心，成天闹腾，那就成了重病，治不好了。”

“谢谢叶伯伯，我知道了。”平生点头，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房间。

……

回到家里，又是一番煎熬。说实话，平生最怕的就是陌含现在这个样子。但凡她吵闹，他好歹能摸到点心思。现在，她缩进了自己的壳里，问什么都不吱声。

他甚至有种感觉，就算自己突然倒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最恨她的漠视。

平生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他已经在她面前来来去去地保证了好几天，把“对不起”三字都快说出花来，她还是低头忙自己的事。

他又急又气，索性一屁股坐在对面，恶狠狠地瞪她。

陌含缝完最后一线，将袜子放回抽屉。虽然平生早早地把孩子的衣物全备齐了，她还是希望自己能亲手做点什么。她的针线一如厨艺，只是初级水平，但这是份心意。

她用余光瞟了眼平生，看到他脸都气青了。他恼怒的时候很像孩子，如果你顺着毛捋一捋，立刻就舒服了，但她现在不想。

他让她难过这么久，也该受点教训，不是吗？

当然这里面，也有梓桐的因素。她说：“陌含，生气的时候做出的决定当不得真。你要用心去看、去想。”

于是，昨晚她去客房看了。平生像个傻瓜一样，把以前的照片都翻出来，然后对着孩子的B超图，喃喃自语：“宝宝，你就帮爸爸一下吧。妈妈老这个样子，爸爸难受死了。”

她的心骤然就软了。她知道自己爱这个男人，爱极了。现在他愿意回头，她要不要给他一个机会？

真是没出息。

陌含尽力绷住脸，冷冷地站起来。平生愣了一下，急忙起来扶她。她扫开他的手，径直往外走。

“陌陌。”平生低声唤道：“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陌含挺着脊背走了三步，果然听到他恼怒的叫声：“许陌含，你还要我说几次？！我从没对一个女人这么低声下气过！我和叶斐已经断得一干二净了，你还不依不饶的，要闹到什么时候？！你不看医生，不说话，是算准了我会心疼，对不对？！”

陌含微侧过脸，看到他攥着拳头，身体都在发抖。好一会儿，他咬牙低声道：“该死，我他妈的还偏偏就是心疼了。”

陌含缓缓走下楼，听他在房里待了一会儿，砰砰啪啪地砸东西。

“太太。”赵妈一如既往地过来劝架，她摆摆手：“让他去，我们又不止一个房间。你只要把酒收好就行了。”

赵妈愣了一下，笑了：“太太，您可把先生整惨了。我进欧宅那么多年，没见他急成那样。他昨天听说您胃口不好，马上让我们换了食谱。但您只动了三筷子，先生面上不说，脸色立刻变了。我看您今晚要再少吃一口，先生哭的心都有了。”

“谁要他哭？”陌含嗤笑一声：“杂志上人模人样的，私底下，和孩子一样。”

“还不就是孩子？”赵妈瞅了楼上一眼，笑着给她用热毛巾捂肿胀的小腿：“男人只有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才会这样。他不怕你伤害他，只想把最真实的一面做给你看。”

“最真实的？”陌含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事实伤人，那还要不要看？

平生发泄一阵，停了手。他真拿她没办法，后天就要出差了，他特意抽中午出来，想陪她吃个饭。他预订了她最喜欢的餐厅、座位，家里的菜腻了，那就换个地方，但她偏偏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电话好死不死地又催过来。他心里的火一下燃到喉咙口：养这群废物做什么？偌大一个泰昌，难道他跑出去几小时，就倒了？

“平生。”嘉问的声音异常严肃：“上面的文件下来了，对下半年计划影响很大。你还是尽快来一趟吧。”

平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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