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陌！”平生心痛不已，努力伸手去够，陌含抄起枕头，就狠狠地砸过来。砸了不够，又举起床头的电话。

“陌陌，你别这样，我是平生。我是欧平生。”平生紧盯着她，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陌含呆滞地抬起头，嘴角露出怪异的笑：“不，你不是欧平生，你是哑巴！你是来找我报仇的！难怪我上次查你，你发那么大的火。你瞒得可真好！”

欧平生全身一震，继而紧紧地抿住唇角。半晌后，他颓然地坐在远处沙发中，痛苦地望着她：“陌陌，我都已经放下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计较？”

……

十八年前的博澜学院已经是一家全国闻名的私立院校。请的老师都是业内权威，开设的科目与大学相仿，涵盖：法学、金融、商务、建筑、外语等多项内容，还有精英教育特有的：理财、马术、服装搭配、器乐、交际舞、礼仪等。

在那时，陌含已经突显出惊人的艺术天赋，只是个性比较羞涩，所以总像个小尾巴似的，躲在哥哥业年的背后。除了她以外，同级的还有一个特例，就是花圃园丁的儿子。因为他爸绿化在行，人又勤劳肯干，求了几次后，院长破例让他儿子随班就读。当然也不是所有课程，只选学了三、四门。

这是个阴郁的男孩，或者说，也同陌含一样，内向的很，见了谁都不抬头，头发垂到眉间，连样子都看不清。因为是编外学生，点名册上并没有他的名字，老师点到时最多只是扫一眼，实在需要提问时，便叫声：“那个……谁……”然后，他就低着头站起来，极轻得“嗯啊”半天，直到老师都不耐烦得挥手，才又默然坐下。他总喜欢一个人在角落里发呆，久而久之，人人都喊他哑巴。

不过，他也有特长。在建筑课上，老师不止一次地把他的作品当做范例展示给大家看。每到这时，业年就满不在乎地哼一声：“一个园丁的孩子，能设计出这种东西来？肯定是抄的。”

“就是，看他那副死样子。”班里一片嬉笑声。

陌含转过头，看见角落里的男孩，把头垂得更低。整整一节课，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犹如木雕。

一周后，陌含下了课，一帮同学嘻嘻哈哈地从她背后走过。其中一个指着废弃的沙坑说道：“你们看，哑巴又在那发傻了。你说他整天在堆什么？是不是知道自己成不了建筑师，所以堆座沙子的过过瘾啊？”

陌含愣了一下，不知不觉地走过去。男孩果然蹲在那里，聚精会神地堆着沙土。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书上的古雅典城一角。但又不完全相像，好像融入了一些现代风格。

“你自己想的？”她走近，放低声音。

男孩没有吭声，手略停了下，又继续开始。

陌含也不恼，静静地在旁边蹲着。等太阳西下，业年远远得跑过来，她才急忙站起来：“你明天还在吗？我还过来看。”

男孩低着头，拍了拍手上的沙土。风掠过他的头发，还有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

连续几天，陌含都在课后过来看。有时男孩不在，有时她到了，男孩刚结束。看得久了，她发现他的手指纤长笔直，如果弹钢琴，也会很合适。男孩似乎已经适应了她在身边，有一次，她试着堆了个希腊卫兵，他还轻笑出声。

这一天，陌含过去，看到男孩呆呆地坐在沙坑前。那座只差一角就能完工的雅典城，已经完全被踩烂，正中画了个鬼脸，写着：“笨蛋。”

他的手背和小臂都流着血，俨然是刚和人打过一架。

“我带你去医务室。”陌含拉了拉他。

男孩甩开她，继续默默地盯着沙坑。血，从他手上不断淌下，滴在沙中，又迅速消失。

陌含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手帕。

“按住。”她轻声道，又马上补充：“这块手帕很重要，你要还给我。”

男孩瞟了一眼，上面绣着白色铃兰花，还有两个娟秀的小字：陌陌。

“你叫……陌陌？”他低声说。

“你会说话？！”陌含惊奇地叫道，刚说完，脸就红了：人家当然会说话，上次建筑课上，他不是很简洁地说了一句么。虽然只有五个字。

男孩轻声笑了：“陌陌，我记得了。”

他最终没有拿那块手帕，把流血的手臂在衣服上擦了擦，就起身走了。

……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校长办公室。陌含脸色苍白地跟在业年后面，神色严厉的校长摸着她的头，轻声道：“陌含，我找遍了名字里有陌的学生，你是最后一个。昨天下午三点，你有没有和他在一起？”

陌含咬着唇，久久不敢抬头，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渐渐的，业年的哀求声响了起来：“陌含，真的是你？这下好了。其实，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拿出陈老师的那串珍珠给她们看，没想到突然有人来，我一急就把她的古董笔洗碰掉了。那节是体育课，老师临时跑开，办公室外的监控又坏了几天，根本查不到人。我想来想去，那时除了我们班，也只有哑巴最自由。我和同学们都说好了，他们会作证说看到他匆匆忙忙地从办公室里跑出来。现在，只要你帮我说一句，就没事了。”

“哥，不是他做的，我不能撒谎。”

“陌含，你也知道爸爸最近对我很生气，如果我再犯一桩错事，就要被送到国外军校去。那你怎么办呢？没有我，你会被人欺负的。求求你，求求你了。”

陌含心里乱成一团：她倒并不怕孤身一人待在学校，但袁穆琛一向对业年严厉，如果知道他做出这种事，肯定往死里打。上次，他不过是与人赌了场马，就被父亲打得一个月爬不起来。这次……

她再也不敢想，呆呆地立着，嘴唇颤抖。

“陌含。”校长提高音量：“你到底看见没有？他是不是和你在沙坑边？”

“啊？”陌含惊恐地抬起头，她清楚地记得，那时男孩堆了片硕大的铃兰花园。

“送给你。”他的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

“陌含，你就照实说！”业年焦急地撞了下她的手臂。

陌含不由自主地看了男孩一眼，他仍然低着头。

陌含想了又想，终于从齿间费力地咬出一句话：“没有，我没有见过。”

她转过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房内，校长还在讥讽地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刺耳，直扎到陌含的心里。

她忍不住想逃开，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工装的高大男人怒气冲冲地走进来，手里提着只三角花铲。只听“砰”地一下，接着响起一声骇人的惨叫，陌含惊恐万状地回头，发现男孩已经倒在地上。他的背部渗出殷红的鲜血，手指神经质地抓着地面。

“啊！！”陌含惨叫一声，背后的业年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口中喃喃的只有一句：“对不起，对不起……”

……

陌含从噩梦中惊醒，房里已经空无一人。她泪眼模糊地看着前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恨我，原来他真的恨我。

平生站在门外，百味杂陈。上次一场大闹，搅得两人筋疲力尽，现在好不容易复合了，她居然突然记起来了。婚前，他曾千万次幻想，她在受尽折磨后，知道真相的痛苦表情。但事实上，在这段婚姻中，他却是最受折磨的那一个。

他远远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这样的朝夕相处、耳鬓厮磨，谁能不动心？

更何况，她还如此美好。

平生长叹一声，终于下定决心，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里只有昏黄的顶灯，陌含像只小猫一般缩在床头。毯子下隆起的肚子急促起伏，他甚至可以听到随着自己的脚步临近，她惊恐地倒抽了一口气。

“陌陌，别怕。”他干涩地开口：“让我看看你。”

陌含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就往床下跳，平生眼疾手快，一下扑上去抱住她。她吓得全身颤抖，发疯似得大声喊叫：“救命，梓桐，救我！老金，老金，带我走，带我走啊！”

楼下的梓桐听到她凄厉的呼喊，忍不住起身就要往楼上跑。何管家一把拦住她：“陈小姐，这是欧先生的家事。”

梓桐愤怒地瞪着他：“如果陌含出了什么意外，就不是家事了。”

“先生不会让太太出事的。”何管家瞟了楼上一眼，面色冷静：“请您安心坐下。”

“你！”梓桐气得咬牙，在原地狠狠地一跺脚：“好，我就再等五分钟，如果陌含再喊，不管怎样，我都要闯进去。”

“随便。”何管家冷冷地给她续上茶水。

她担忧地看着卧房的方向，手心遍布冷汗。

“啊……”楼上，陌含已经惊恐地叫不出声音。她的手，胡乱地抓着，打到自己也失去知觉。平生小心地抓住她的手，把她一点点地压进怀里。她像虫子一般拼命扭动，嘴巴发了狠，遇到什么就狠狠地咬下去。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