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跟传达室里正在值班的老黄打了个招呼，就直接走上了教委办公楼灯光昏暗的楼梯。刚刚走到二楼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拐了过来，和他打了照面。两人都是一愣。刘建国发现，史向荃此刻满面愁容，因为天气逐渐暖和，皮衣小子现在变成了风衣小子，手表、手链披挂整齐，正准备出门。

“向荃，这会儿还在忙吗？”刘建国摆出一种厚道长者的微笑和关心。

史向荃明显有些准备不足，还沉浸在自己的难题当中。“哦，是领导啊！对，我有点儿事，正要出去。”他突然迷瞪过来，“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刘建国想了想，“是这样，李雅因为家离得远，所以主动要求住我家了。我在那儿呆着不方便，所以今后就到办公室过夜。”说罢笑笑，也没管史向荃的反应，自顾自上楼去了。

刘建国进了办公室，先给自己烧了杯开水，然后脱下外套，坐在椅子上。刚才，他是故意告诉史向荃，李雅住在了自己家。明人不做暗事！你们不是千方百计把李雅调到身边吗？你们不是想方设法不让我插手筹备组的事情吗？现在大家就把手里的牌大大方方地摊在桌子上。李雅光明正大地住在我家！我让妻子天天陪着她，我本人还主动避嫌，看你们能想出什么办法得逞？！这就是当年部队领导传授的最佳方法，不和对手搞鬼鬼祟祟的阴谋，而是堂堂正正地搞阳谋！

刘建国觉得心情畅快了许多！他翻开桌子上推挤如山的文件，找出下午列好的材料提纲，拧开钢笔，专心致志地撰写省教委急要的工作汇报。自从方明走后，刘建国觉得工作压力瞬间大了起来！秘书科的科长一直空缺，自己多次提议让方明担任这个副科级的职务但常远见一直拖着不办。剩下的几个女同事，要么是领导的子女要么具有领导的关系背景，遇到问题就是简单地转述给办公室主任，什么活儿都不用干！刘建国想到这里很是恼火，但又没有办法。现在哪个单位没有充斥这样的关系户？算了！也许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不用再处理这个烂摊子了。反正，李雅的问题暂时解决了。至少，能给方明一个交代，让这个小伙子安心培训！想到方明，刘建国找出记事本，查了一下方明留下的北京宿舍号码。刘建国看看才10:00，就拨通了电话。

当方明得知妻子已经住在了主任家里，而主任却委屈地住进了办公室，声音有些哽咽。“刘主任，太谢谢您了！我们两口子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和嫂子！”

刘建国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你们小两口别这么客气！一定要专心学习！以后你这样的年轻人可一定会有用武之地的！”

方明向刘建国简单汇报了这几天在北京的学习情况，然后突然想起重要的事，赶忙告诉领导。“主任，今天上午徐主任突然告诉我，汪主任的提前退休其实是被迫的！他的确身体不好，但却不是无法工作。是省教委甚至省委组织部有领导在不断暗示他腾位置。您知道这事吗？”

刘建国心头一紧，“不知道啊！我一直以为就是上级文件中说的那样，是汪主任主动提出来的。”

“据说，现在那位一把手把关系网都铺到了省委组织部！还有人说，他花了不少钱，还替某位地委领导在北京买了一套高档公寓！”方明的声音有些沉重，“主任，您说像我……哦，像我这种只知道勤勉工作的人是不是已经落伍了？是不是就在官场吃不开啊？是不是就要像史主任那样左右逢源、紧跟领导才能换来光明的仕途？”

刘建国听得很明白，方明那段话中的停顿本来是想说成“像我们”，也包括他刘建国，但这年轻人还是考虑到了领导的感受，改成了自己。其实刘建国何尝不觉得难过和失望啊。他想了想，安慰方明，“天道酬勤！小方，你也别太失望！任何时代都是机遇与风险并存。你没看，连当年割让出去的香港都能回归，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办到的？我们只要确认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好了。”刘建国讲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对了，现在连我儿子都懂得哲理了。那天把我啰啰嗦嗦讲了一堆的话竟然总结成了一句，不要把简单的事情做得复杂！你还别说，真挺像那么回事！”两个人在电话里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22

史向荃看着刘建国走进走廊，厌烦地冲他离开的方向吐了吐舌头。然后快步下楼坐进蓝鸟车。他握着方向盘，学着刘建国的语气自言自语：“‘李雅住我们家了，我住办公室’！看把你能耐的！还让自己老婆出马，死心眼儿！你就等着吧！”他打开车门，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吐沫，然后关上车门，驶出了大院。

史向荃今晚的确够烦的！上午的招标会乌龙事件后，他按照常远见的指示，立刻分别打电话向三家房地产公司解释误会。前两家老总还好说，本来就是陪太子读书，也没啥念想，虽然冷嘲热讽了他几句，但看在一起吃喝嫖赌的份儿上也就没说什么。但惟独朱峰喜的大哥大，始终处于关机状态。史向荃在办公室里把明天计算机中心筹备组工作会的材料和议程全部准备好，看看都已经九点多还是联系不上朱总，就横下一条心直接上门解释。他非常明白，这种生意上的误会千万不能过夜，一旦耽误就是标准的夜长梦多！

他驶进凯达娱乐会所的后院，一路来到朱总的顶楼办公室，在门外隐约听到屋里的轻柔音乐，就使劲敲门。足足敲了五分钟，穿着浴袍的朱峰喜才懒洋洋打开了门。他看到史向荃，有些意外，但更意外的是，他竟然堵在门口，没打算让史向荃进屋。“史主任，这么晚亲临寒舍，有何吩咐啊？”朱峰喜靠在门框上，眯缝着眼睛笑嘻嘻看着史向荃。

“我说，我大老远跑来，你连水都不让我喝一口？”史向荃因为是来登门致歉的，所以没敢公开表示不悦，而是上去轻轻推了一把朱总的胳膊，打算直接进门。没想到，竟然没推动！朱峰喜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前，表情有些复杂。

“不瞒你说，今天有点儿不太方便，真的！”朱总目光游移不定地看着史向荃，好像是非常不愿意他进去似的。“上午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小事一桩！不是没黄吗？没关系！你先回去，行不？改天我请你吃大餐！”

史向荃颇感意外。他沉默了一下，失望地说：“好吧好吧，我走还不行？”说完转身做出要走的样子，然后趁朱峰喜一愣神的工夫一把掀开他撑在门框上的手臂，一个箭步冲进了屋子。之后，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满脸泪痕，只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长发零乱，光着脚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当她听到有人闯进来时，惊恐地抬头，正好与史向荃四目相对！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用头发遮住自己的脸！史向荃觉得这个女孩子有些面熟，但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背后的房门重重关上。朱峰喜阴沉沉地说：“你这人！说不让你进来你还偏不听话！其实呢，我就是有点儿好面子喜欢格调，不想在这么温馨浪漫的环境里跟你谈生意，容易破坏气氛，也影响我发挥才智。”他走过来，拍拍史向荃的胳膊。“现在你满意了？当场撞破我的好事？我都跟你说了，那招标不过就是走过场，我不介意。反正你老人家保证我的凯旋公司稳拿项目就行，我少不了你的提成！你真是不解风情！”

“等等！”史向荃一把捞住朱峰喜的胳膊，“这位就是你上次跟我说的相好？我怎么觉得这么眼熟呢？”

朱峰喜打开史向荃的手，直接奚落他。“你觉得眼熟？要不说你好色呢？一看见漂亮姑娘就眼熟是吧？”

史向荃向那位姑娘走近两步，回过头笑嘻嘻看看朱峰喜有些紧张的脸，又转回头对那姑娘说，“我说，您就是朱总的女朋友吧？能不能显露一下尊荣呢？”朱峰喜不乐意了，走过来一把薅住史向荃的风衣腰带！“我说你小子有完没完？！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跟你有关系吗？”史向荃也有些气恼。“这有什么啊？我就是想认识一下你提起过的小嫂子嘛！咱俩什么关系？！你今天怎么还害羞了呢？！”两人正在争执，那个姑娘缓缓抬起头，撩开头发，一双哭得红肿的大眼睛盯着史向荃。

史向荃仔细一看，大惊失色！一把推开朱峰喜，指着他的鼻子。“我靠！这是你女朋友？！这不是常盛的同学吗？！你，你他妈老流氓，你疯了你！”

朱峰喜看着没啥好遮掩的，只好嘿嘿一笑，拿出红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史向荃，一杯自己端着。他一屁股坐到许菲菲身边，撩起她的睡衣一角，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得意洋洋地说：“你看看你！干嘛那么动气啊！她都快18了，我又没犯法！她愿意卖，我愿意买，公平交易！我怕什么啊？”他拿起酒杯想喂许菲菲喝酒，却被倔强地挣脱了，也不生气，笑哈哈地一把搂住菲菲。对史向荃说：“我说老弟，你看开点儿！再说了，你以为你自己是个好饼？！你在许昌的那个相好，不也才20嘛！说实话，我是羡慕你效仿你才这么干的！你是我追随的榜样啊！”说完，放肆地大笑起来！

史向荃被朱峰喜抢白得又羞又气，觉得此地不能久留。他把酒杯放在大班台上，转身就要离开。朱峰喜从背后叫住他，走上来对他说：“喂，你走归走，咱们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你可别跟小盛乱说啊！我是小盛他们球队的老板，菲菲呢，是他们球队的后勤主管。所以你就这么看，就当是老板和职员，哦，男上级和女下属之间的暧昧关系嘛！我这么说，你们这些混官场的就都能理解了吧？这对你们而言不是强项吗？”说完，嬉笑着推着史向荃出了办公室，道了一声：“晚安！你自己下楼消遣吧。”关上了房门。

史向荃站在电梯里，呆呆地看着数字从大变小。他很容易就原谅了朱峰喜诱骗糟蹋女高中生的行为，也绝不会向包括常盛在内的任何一个人提起此事。因为他还要指望着潇洒的朱总为自己打开未来房地产市场的金光大门！

为了平复自己刚才过于激烈起伏的心情，史向荃随即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当电梯在一楼停下时，他没有选择出门、上车、回家，而是怀着不服输的心情，转而按了经常关顾的8楼的按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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