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下的大操场上，地区高中三个年级的一千多名学生正和着激昂轻快的进行曲，步调一致地做课间操。因为是周一，早上按惯例举行了升国旗仪式，所以学生们都穿着统一的校服。冯谦从位于行政楼的副校长办公室窗台上望下去，偌大的运动场上，一个个蓝白相间的身影按照年级班级排列得整齐划一，犹如走过检阅台接受首长检阅的方阵，自己也在气定神闲间，不由地生出一股叱咤风云、指点江山的豪气来。

就在冯谦抱着肩膀，迎着上午和煦的阳光轻晃着身子自我陶醉时，薛睿站在门口轻轻敲响半开的房门。“冯副校长，您找我？”

冯谦把动作放慢了半拍，刻意让自己沐浴光芒的背影多保持了两秒钟，然后缓缓转过身子，向薛睿展示出半是威严半是和善的微笑。就在他准备说话的时候，张涛也跑到了门口，气喘吁吁地站在薛睿背后，向屋里张望着。“校长，我来了！”冯谦打量了一下门口的两个青年教师，薛睿持重镇定，张涛紧张慌忙，薛睿高大英俊西装笔挺，张涛瘦小萎靡还穿着一身宽大的运动服，两个人并排站着好像在极力诠释“天壤之别”这个成语似的，想笑又不好意思真的在下属面前笑出来，只好连忙用两声咳嗽掩饰过去。

冯谦招呼他们俩走进办公室，却没有让他们坐下。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摞试卷，递给薛睿。“薛老师，这是上周三文科班的政治测试题，我已经都批改完了。我今天还要出去开会，所以就请你代劳，发下去让学生们先订正错题吧。”

“嗯，好。”薛睿接过卷子，当着冯谦的面略微翻了翻，发现全班的试卷已经按照成绩高低排序放好了，第一张赫然写着刘一兵的名字，97分。

“哦，对了。”冯谦看着薛睿手里的卷子，“我建议你到班上好好表扬一下刘一兵，这次他复习得很充分，要多鼓励嘛！还有，这里面少两个人的卷子。一个是许菲菲，根本没复习！我没让她考完，罚她抄书了。另一个，是常盛。”

“常盛？”薛睿愣了一下，抬起头盯着冯谦的眼睛，“他也……？”

“不不不！常盛没问题，没问题，只是，这个孩子最近有点儿毛糙，字写得太潦草！我打算单独和他谈谈！”冯谦眯缝着眼睛。

“嗯。”薛睿低下头继续粗略地翻着卷子。一旁的张涛听到常盛的名字来了劲头，“校长，您还别说，常盛这小子踢球还真不错，那天他那几招那……”

冯谦扫了张涛一眼，那眼神像一把锋利的镰刀，直接摧毁了张涛的谈兴，凝固了张涛的笑容，也让正好看到目光的薛睿身子一紧……

等薛睿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冯谦和呆若木鸡的张涛。冯谦关上办公室房门，背后身前地在张涛周围慢慢走了两圈，张涛则是脸色通红，一层细细的汗滴爬上了脑门。

冯谦在办公桌旁坐下。“你这个裁判干得不错啊！张老师。”

“啊？”高度紧张的张涛听到冯校长的表扬有些没反应过来。“校长您过奖了！我的专业是足球，裁判的课程当年都是选修，大学的时候……”

“啪”的一声，冯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说张涛，你还在我这儿装傻？！看把你小子能耐的！”张涛浑身一哆嗦，看着平时待自己一向不错的冯校长，心里着急，嘴巴一张一合只会出气儿，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冯谦看火候差不多了，站起来拉着张涛的手一起坐到沙发上。“我知道，你是一心帮我的，但你前天那个点球搞得我有些被动啊！”冯谦的眼光慢慢恢复了一点儿柔和，但还是紧紧地盯着张涛惊恐的脸。“你是专业人士，今后三班的比赛还是由你来亲自负责。但是，你的这个判罚可是要慎重一些喽！”

“嗯！嗯！我明白！”张涛暗暗松了一口气。“校长，您放心！我保证让常盛他们每战必胜！”不料话一出口，冯校长的脸又沉了下来！张涛这次是彻底晕了。老天爷！冯大爷！我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您这到底啥意思啊？干脆您老人家亲自上阵操刀算了！

冯谦站起身，继续站在窗边沐浴阳光，把自己的威严的后背亮给彻底晕菜的张涛。“这足球嘛，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你一个内行耍点儿手段，即使是大庭广众，那些个外行又有几个能看明白啊？”冯谦转过身来，靠坐在自己办公桌的一角，继续严厉地盯着张涛，“我的意思，是让你把好尺度，适当地有些照顾。不要那么没有眼色。还用我再多说吗？”

张涛坐直了身子。“校长，您的意思是让我以后再裁判三班的比赛，就适当地偏袒一下，不要让别人轻易看出来。”他壮着胆子冲冯校长笑笑。“是吧？”

“嗯。”冯谦点点头，“你明白就好。至少，那种让大家都尴尬的点球，就不要再出现了吧？这明着说是场孩子们的比赛，可暗了说，可关系到好多人的面子。还有啊，以后比赛结束，我是说三班的比赛，你就马上过来找我。”冯谦又狠狠地瞪了张涛一眼，“别像前天那样，惹了祸却找不着你！”

“是是是！一定一定！”张涛点头哈腰地应承着。他知道自己该退下了，但想了想，还是站起来没走，小心试探地问领导：“校长，那每场的劳务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冯谦的鹅蛋脸又习惯性地拉长了！于是连忙补充，“哦，是这样！是那几个帮忙的学生非让我问问。呵呵。”

“知道了！我还能坑你们的辛苦钱不成？！但是要等到全部比赛结束！”冯谦不耐烦地挥挥手。

直到一路点头哈腰陪着笑脸跑下了行政楼，张涛才仰望着冯校长办公室的窗户，长出了一口气！你说这常小帅鼓捣出来的联赛，老冯堂堂的副校长竟然这么操心！不仅亲自出来捧场还邀请记者，最后还要干涉裁判工作？难道也要学着甲A甲B来几场默契球、人情球？至于吗？！看来这地高的水池子也真是不浅哪！

冯谦坐在办公室里，抿了一口茶，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被巨大潦草的字迹涂抹得乱七八糟、几乎全是错误答案的政治试卷，厌恶地看了一眼，又扔回到抽屉里。那卷子上，署着常盛的名字。

2

临近中午放学的时候，薛睿拿着冯谦交给他的那叠政治试卷来到了自己的班上。他和提前五分钟结束了英语课正准备走下讲台的张霞老师打了个招呼，然后走上讲台。薛睿没有按冯副校长的吩咐，照着考试分数排序宣读每个人的成绩，而是走到第一排，对着名字从从前往后传。薛睿一直都不赞成冯谦、童华盛当众宣读分数当众批评学生的做法，所以他这样做，倒是让许多为这次政治测试惴惴不安的同学着实松了口气。

刘一兵接到了自己的卷子，97分。他的第一反应是找出错误的部分。终于，他在最后一道论述题中发现的确是自己粗了心，漏写了一个答案要点。唉，看来还是要再细心才行啊！刘一兵突然想起了一年半前那几乎要了自己半条命的5分，难免又是一番感慨。随着一阵淡淡的清香，一缕乌黑的发梢扫到了刘一兵的脸上，同桌的许菲菲紧挨着他，正认真地看他的试卷。刘一兵不由得向一边挪了挪，把试卷放在桌子上，关心地问：“老冯让你抄三遍答案，完事儿了吗？”

许菲菲没有抬头，漫不经心地说，“没呢！我看了你划的答案，那么多！反正后天才上他的课，还有时间呢！”她直接趴在刘一兵的卷子上，侧脸笑着，向刘一兵绽放出一张如花的笑靥，“你帮我抄一遍吧？太累了！”

刘一兵没有直接接触那道明媚的目光，低着头收拾书包，“好吧。不过我只能帮你抄一遍。那两遍你最好亲自来吧。”刘一兵向同桌还了一个笑容，“要不，你还是记不住。”

许菲菲轻轻皱眉打了刘一兵胳膊一下：“97分先生，别看不起人啊！我主要是这段时间太忙了！”她突然捂住嘴，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有点儿没精神而已。”

听到许菲菲的咳嗽，刘一兵心里一动，他扭头认真地看着身边这个漂亮、单纯，对任何事情都满不在乎的姑娘，“你昨天是不是给我打电话了？”

许菲菲依旧趴在桌子上，看看同桌，“没有啊？我打你电话说什么啊？”她俏皮地用一只手支起自己的头，“难道庆祝你当了二班的卧底啊？”

刘一兵听到“卧底”两个字，像被针扎了一下！昨天晚上，刘一兵做了另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哥伦比亚人，就是那个在94年世界杯上打进乌龙球的后卫埃斯科巴，天天接到球迷的骚扰电话和死亡威胁。终于有一天，他穿着运动服刚走出家门，就被对面的球迷用机枪手枪冲锋枪打成了马蜂窝，倒在血泊中！整整一个上午，刘一兵的耳膜还不停响起梦中如爆豆般乱成一片的枪声，而且还被代远、王新建等人有意无意地招呼了四遍“金牌卧底”，没想到都要回家了还遇上了第五遍！刘一兵沉默着把书包撂在课桌上，直愣愣地看着黑板下正在忙着发卷子的班主任。

许菲菲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本想再找句轻松的玩笑活跃一下气氛，但想来想去还是失败了，只好悄悄地把刘一兵的卷子仔细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书包，趴在课桌上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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