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让赵局长知道了自己和小狍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毛主席像，没敢对视，有一点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更对不起毛主席的感觉，羞愧地低下了头。

怨不得从古到今，老爷们净是犯男女方面错误呢，男女之间说不出口那点事，还真就有让人感觉有说不出口的味道。

想起那天的情景，太荒唐了，他哭笑不得。

啥也别说了，人家李光棍都小四十岁了，说话就娶媳妇了，我比他小不了多少，我差啥呀，等队里收完了大田，赶紧请探亲假回家，领个媳妇回来，省得人家惦念我，我也惦念人家那个什么的……

想到这儿，困意全无，起身洗了几把脸，换了身衣服，嘱咐孟磕巴听着点电话，自己去供销社找老于下象棋去了。

走到门口了，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又返回来了，站在床前，发呆般的看了一会儿床铺，不知道怎么说好。

“老孟，你进来，我得跟你说件事……你得好好管着你那个败家娘们，别让她满哪儿瞎勾搭。”

他还是没看孟磕巴，好像是在和床单说话。

“嗯哪，队…队长，是不是听谁背后跟你瞎嘀咕啥了？还是……”

“没有，是我亲…亲眼……不管怎么说吧，反正她得老实点，再得瑟，当坏分子给她送总场办学习班去。”

康大壮一不留神差点说秃噜嘴了，再往下说，非把自己也给说进去不可，也不管老孟有什么样反应了，他也不解释，赶忙转身走了。

刚出门，听见队部旁边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响了：

……今天白天，天空晴，持续高温，请各生产队做好防暑降温……刚刚大雨如泼，都水漫金山了，还防哪门子暑啊。

还是那个动听的女播音员，今天听起来，多少有点别扭。

太阳已经偏西了，雨后的傍晚，火烧云把整个屯子都染红了。

红房子；红树林；红色的砂石路；红色的高粱地；一片红彤彤的世界。

李光棍和吴淑芳一出王有德家大门，两人依依不舍地分手了，各回各家。

李光棍人逢喜事精神爽，吹着口哨走到院门口，抬头看看自己独居了二十多年的房子。

他想：屋里马上就有个给自己暖被窝的新娘子了，她又不是外人，发小看着她长大，而且二人转唱的老蝎虎了。

……媳妇在炕头上唱二人转，老爷们坐在炕梢上听，炕上地下的，挤了一屋子人，窗户上趴着一排小脑袋…老房子将不再冷清了，这既不是做梦，也不是遥远的憧憬，马上就要变成美好的现实。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认真端详自己家的老房子，哎，怎么和左右邻居不太一样？

西边金宝贵家的房子，虽然比自己家的房子低矮，但是新盖没几年，里表三新，就像一个爱体面又没长高的少年，怎么看都顺眼；东边单老蔫家的房子，房龄和高矮跟自己家房子差不多，往多了说，也就晚盖个一年二年的，但人家拾掇的窗明脊净，去年新苫的房，像一顶华丽的大棉帽子，院子里堆放的东西多而不乱；再看自己的房子，房顶上长满了青苔，也该苫房了，墙也多处剥皮，早就该抹墙了，门窗稀里哗啦地也该修理了，乱七八糟的前院子，也该规置规置了。

一想到屋里的情景，就更别提了。

家徒四壁不说，黑土墙没糊报纸，也没刷白，黑漆燎光的，一进屋黑咕隆咚阴气森森的，一点人气都没有，炕上本来就不多的被褥衣物，扔的乱七八糟的，不拾掇拾掇的话，还不得把淑芳给吓跑了。

不行，得抓紧彻底收拾一下，好在还有几天时间，说是明天揭了房顶，苫房子上瓦片的，是来不及了，抹抹外墙钉钉门窗，给里屋墙上和顶棚糊上报纸，换一领新炕蓆什么的，总还是来得及的。

要干的活还不少，自己一人也干不完这些活，有的活，也不会干，还得找几个帮着捞忙的人。

他首先想到大侄子王宏亮，但这么多的活，光他一人帮着，也还是干不完，还缺人手，去找谁好呢？

对了，左邻右舍不是有现成的吗，金宝贵两口子绝对没问题，老蔫也行，就差老蔫媳妇了，刚和人家吵过架没过几天，……都怨自己这张馋嘴，原先两家处得挺好的，相安无事好多年，偷吃人家三个鸡子，人脑袋打成狗脑袋，差一点闹出人命来。

北大荒人家婚殇嫁娶，哪有不先找邻居左右帮忙的，远亲不如近邻，如果舍近求远的话，会让人笑话人缘不好的。

不找不行，怎么也得先找老蔫试一试。

不管老蔫媳妇怎么想的，帮还是不帮，也算是自己主动和好的表现。至于面子吗，老光棍娶媳妇事比天大，顾不了面子上那么许多了。

“老蔫兄弟，宝贵大侄子，你们俩都出来，我有事求你俩。”

老蔫应声而出，原来他正在外屋地剁猪食呢，金宝贵也痛快地出来了，一边一个，李光棍没法同时和两边的人说话，头转来转去的怪别扭的，他往院门口方向挥了一下手，二人马上随他到了他家院门口外边。

三个脑袋攒到了一起……

老蔫媳妇在食堂累了大半天了，正躺在炕上歇着，似睡非睡的，听李光棍叫老蔫和宝贵，他一块堆地喊两人出去，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这老小子最近越来越不着调了，不好好下地干活不说，听说还老往小狍子家跑，丢人现眼的，要不，因为几个破鸡子，至于跟他大干了一仗吗？

一想两人刚刚打了一仗，怕他给老蔫亏吃，赶紧从炕上爬起来，趴窗棂上偷听。三个人在大门口有说有笑的，说什么她也没听见。好像是遇上什么高兴的事了。

三个人很快就说完了，各回各屋了。

她赶紧叫老蔫进里屋问：“大白天，神神叨叨的，隔壁光棍找你俩干啥呀？”

“好事，大好事，天大的好事，他找我和宝贵捞忙呗，我光棍兄弟要娶媳妇了。”看老蔫的神情，听他说话的口气，高兴的不得了，就好像他本人要再娶个媳妇一样。

“真的，他……嗨，谁稀得嫁给他呀？”老蔫媳妇既怀疑又惊讶。

“后屋老吴家淑芳妹子，说是都定好日子了，我和宝贵得快帮他拾掇拾掇。”

“哎，你别说，咋没想到呢，岁数倒是般配，这懒货，有点屈了淑芳妹子了。”

“他说了，以前光棍一条，懒了吧唧的，结婚以后好好过日子，不能让媳妇受苦挨累，还让我和宝贵以后经常督着他点呢。”

“远亲不如近邻哪，光棍信得过咱们，咱就得出力气帮帮他，就你和宝贵俩大老爷们，粗大拉的哪儿行啊，别看我俩刚掐架，再咋说，也是个人家兄弟，我得出面帮他操持操持。”

说完，没等老蔫反应过来，她跳下炕，趿拉上鞋，风风火火地出屋了。走到外屋门口时，屋里黑了一下，又亮了，老蔫看着她遮云蔽日的背影，笑了：

败家娘们，刚跟人家打完架，人脑袋打成狗脑袋，一听冤家邻居有事，又冲上去了，倒是不记仇。

老蔫目光里饱含着许多敬佩和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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