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之中，王有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梦见了娘，娘还是当年的摸样，都离开这么些年了，她老人家怎么一点也没见老？刚一见面，娘就板着脸骂他没出息，说你还没怎么着呢，就服老了，还算个老爷们吗？你还有我交代的事情没完成呢，知道不？

拴住都快成小老头了，你还不快点给他张罗个媳妇？再说，我大重孙女也该出阁了，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你都满地跑了。

是，娘，我接着办，玉琴这丫头好说，可我拴住兄弟……

你酌量着办吧，办不好了，就别来见我。

娘生气了，一转身走了，模糊了，没影了。

王有德大声呼喊着娘、娘……扑棱一下惊醒了。

他坐起身来，吸了一大口雨后的新鲜空气，感觉身下炕稍的炕蓆上，比下大雨前凉爽多了。

大雨之中，董疤瘌眼大了呼哧地躺在管大印家炕头上，跟小媳妇说：我避会儿雨就走。两只小红眼紧盯着小媳妇的一举一动，一只手伸进自己个的裤腰里……他看小媳妇坐在小板凳上，往灶坑里续柴火馇大碴子粥，没有进里屋的意思，下地趿拉上鞋，来到外屋地，褪下半截裤子冲着她说：小媳妇，咱俩来一盘…把她摁在苞米秸柴火上。

毫无挣扎或反抗。在老林家的遭遇，使她对这种事情已经麻木了，听之任之。

大雨之中，金宝贵家小媳妇还趴在酱缸上，用身体遮挡着雨水。轰鸣的雷声，吓得她紧闭着眼睛，突然，她感觉到有一团大火球从眼前飞过，“咔嚓”一声巨大的霹雷，就在耳边响起，酱缸着雷电了，瞬间坍塌了，她全身扑在洒了一地的大酱里……

大雨之中，晒场凉棚里，单有志刚吃完了自己手里分到的四个肉包子，在大腿上擦了擦手，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一份总场发行的《情况通报》，正要欣赏自己写的一篇有关二大队麦收情况的豆腐块文章，佟小红走过来，递给他两个肉包子。

当着那么多人，他有一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大大方方接了过来，她啥话也没说，只是往包子上看了一眼。

两人的举动，被不远处的衣服架子看在眼里，气得他直咬牙，自己白从跳板上摔下来了，也没人多给两个肉包子吃，馋得他喉结不自觉地运动了好几下，一嘴的唾液都咽肚子里去了：

不用你们臭得瑟，你等我……他使劲想，也没想出等我能把你们怎么怎么样的理由和办法来。

佟小红看肉包子的眼神，单有志心领神会。

有“情报”传来了。

他转回身，从两个肉包子之间，抽出一张叠着的小纸条，上面都洇油了，他悄悄地攥在手里。

明明是传递信息的小纸条，就算是情书也可，小红非说这是两人之间，传递的“情报”不可。这种传递“情报”的方式，早在集贤县第一中学食堂里，佟小红就开始使用了。

记得第一次的时候，看到小红递给自己的大饼子里夹着一张纸条，吓得有志半天没回过神来，好像手捧着一颗定时炸弹似的，措手无策。

事后小红笑他：你要是以前搞地下斗争的话，传递情报手都哆嗦，非当叛徒不可……

“情报”—权且算作有情人之间的私密报告。

有志吃完了肉包子，乘人不注意，打开字条看，上面写着：

今晚老时间老地方老同学。

字写得又小又秀气，没有标点符号，不像是仓促之中刚写的。有志猜想，她一准是昨天在家里写好了，今天带来的。

小红就爱逗乐子，写个约会的字条，也那么幽默。

老地方，北大泡子那棵垂杨柳树下；老时间，天一擦黑的时候；老同学……有志突然想到一句古词：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感觉怎么那么是曾相似。

今天晚上，不会再下雨吧？

风也停了，雨也住了，太阳又出来了，雪白的云层里，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彩虹。

太阳好像也被雨水洗涤过一样，明晃晃的，贼亮贼亮的，但不那么火热灼人了。

大雨过后，王有德让儿媳妇给他擦了擦青石板上的雨水，预备他出来坐一会儿。

睡了一觉，总觉着身上有劲了，出门到大树底下坐坐，透透气。

刚到外屋地门口，就看到干儿子李拴住推开院门进来了。他身后跟着个人，还是个女的，看似年轻的女人，恍惚的好像认识。

你说我这眼神，这不是吴家老闺女吗，我当谁呢，她怎么还羞羞答答地躲在他的后面。

“爹。”

“大爷—”

“这不是淑芳闺女吗？可有日子没见着了，大爷就爱听你唱二人转，你咋和这个没出息的货，凑一起来了？”

“嘿嘿，爹，看你说啥呢？也不怕外人笑话我，多亏人家淑芳都快进咱家门了。”

“啊？什么？你说什么？快进咱家门了，跟你？你们俩那个什么，不能吧？……”

老人惊讶的不得了，当看到吴淑芳笑容满面并点头默许的表情，心里有数了。

“真的啊？我咋就不信呢！你瞅瞅，我说的呢，淑芳怎么会跟他后面，你说我这破嘴，淑芳，快来坐，跟大爷唠唠嗑，说说咋回事。”

王有德又惊又喜，兴高采烈，腿脚一时硬朗起来，边说边走到大树下，用袖子又擦了擦青石板上零星的水渍。

“大爷，不用了，你坐吧，我站着就行，说会儿话就走，着急回家换身干衣服去。”

这俩人刚从晒场抢粮现场吃完饭出来，身上的衣服还半湿不干呢。王有德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爹，我跟那个什么，想那个那个什么……”尽管借着点酒劲，李光棍在老人家面前说话，不敢放肆，吞吞吐吐的，还是当年那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的样子。

“笨得你，连个话都说不清，还是我来说吧，大爷，我跟他想要成个家，求你老做主来了。”

“哎呀，那可是奇好无比了，才刚说，我还以为你俩伙着，逗我焖子呢，臭小子，快扶我站起来，说啥也得让淑芳坐，没进门的儿媳妇，就是贵客（qie）啊.”

李拴住伸手不是，不伸手也不是。

“不用了，爹，我给大妹子他俩预备小板凳了。”儿媳妇刘玉珍看着院子里来人了，听着爹想给让座，忙给搬了两个小板凳来。

让她也出乎意料的是，这两个孤男寡女的老单身竟然私定终身了。

怎么一点前兆都没有，两人就黏糊到一起了。

她冲着吴淑芳微笑着点了点头，即是打招呼又是赞许，又冲着李光棍眨了眨眼，做了个鬼脸羞他，转身回屋里了。

吴淑芳坐在老人对面，拉起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

“你说前后院住了多少年了，我咋就没想到呢，要说是你俩都没成家，岁数还挺般配的，不行，这个臭小子，有点委屈你了，淑芳闺女。”

“大爷，般不般配，咱就不说了，反正两个快剩下的人了，以前也没往那上面想，等都要剩到家里，烂在地头了，才想起来。就算是王八瞅绿豆顺眼了呗，听说拴住哥他爹尿道上跑了，我爹娘也都老了不在了，求你老给我俩做主啊。”

说到这儿，吴淑芳多少有一点伤感，眼圈红了。

“做主，做主，我做主。大爷指定做主。不光做主，还得给你好好的预备聘礼。”王有德由衷地高兴。

他想：刚才做梦还惦念的事，睁开眼睛，突然变成真的了，难道在冥冥的大雨之中，娘又显灵了。

“爹，光你同意了还不行，他哥那边还得你给递个话，我俩冷不丁地突然好上了，怕他有啥想法。”

李光棍按照吴淑芳事先交代的意思，请干爹出面做媒。

他多少有一点担心：吴二尾子会不会嫌齁自己不务正业？他以后成了大舅哥了，再也不能叫他吴二尾子了。

没错，我娶了你亲妹妹，咱俩成了大舅哥和亲妹夫了，你再敢小看我，管我叫李光棍试试？

我还不信了，山不转水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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