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送尤二混子回二号地的路上，正巧遇上了从四道岗来要饭的孙瞎子。孙瞎子是个无业游民，或者说职业就是专业要饭的乞丐，十里八村没有不认识他的。

只见他身着补丁大褂，一手拿着打狗棍探路，一手搂着肩上的褡裢布袋，布袋里装着一伤痕累累的搪瓷钵子，一衣一棍一囊一钵，是要饭花子的全部家当，也是乞丐一族百年不变的行头。

他大步流星的往六合屯方向走，好像比正常人走得还要快，把俩人都给看傻了，侧身让路，互相对视：

这是瞎子吗？

经过他俩身前时，目若无人。

二混子想上前撩扯撩扯他，试一试他真瞎还是装瞎，刚要伸手试探，被孟磕巴一把给拽住了，说：

“他瞎了吧唧的，撩扯他、他、他干啥，怪可怜人的。”

岂不知，对于孙瞎子来说，尽管他双目失明看不见道，但是，在他心里边，啥都明白着呢，该明白的明白，不该他明白的他也明白。

事实上，对于孟磕巴来说，这个瞎子，才有重大特务嫌疑，而且比小炉匠嫌疑还大。

因为，此时此刻，他正着急忙慌地往孟磕巴家里赶路。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不，孙瞎子从昨天开始惦记孟磕巴媳妇小狍子了。

也是，都来六合屯讨要这些年了，昨天在四道岗，无意中，他才听人家说：六合屯小狍子还干那个啥，啥是那个啥？就是卖大炕呗。

恨自己眼拙……应该说是眼瞎误事，白来六合屯无数次了，错过多少大好时光。

他对避开大路，占领两厢的孟磕巴和二混子二人，视而不见，无视二人的存在，恍惚地路过两根树桩。假如现在他也突然能看见人了，也还不知道孟磕巴和小狍子是一家的。

一点感谢老孟对自己的怜悯之心都没有，还是他媳妇小狍子的吸引力大。

屯东头农工金宝贵也是外来户，老家在安徽凤阳。那地方连年闹灾，家里穷得饥一顿饱一顿的。

凤阳人大都会打凤阳花鼓，打着花鼓满世界要饭吃。金宝贵不会打花鼓，也懒得与结伙而行的乞丐们为伍。

又蹦又跳地打着花鼓讨要，是不是太不严肃了，讨饭的并不是一个快乐的职业。

后来，无奈地他也想学打花鼓了，老家实在是太穷了，穷得他连一个花鼓都买不起，被迫离家出走，独身一人流浪到六合屯。

看到这里大片的土地，富庶的日子，非要来此落户不可。

历尽许多曲折麻烦的过程，最后终于定居在此地。后来，盖房子娶媳妇，总算落下脚了，又很自然的成为农场职工。

他人长得黑，眼珠子也黑多白少，原有几颗白牙，已经被“蛤蟆头”（一种关东烟）熏得焦黄，一张黑脸上凸凹不平，疙疙瘩瘩的，给人印象就好像多少天没洗脸了似的，人送外号叫自来旧，说他天生长得埋汰，倒也有几分贴切。

他媳妇是从宝清县乡下娶来的大路货，长得还算端正，没特点，有一点懒，不爱下地。

从没看她下地干活，邻居老蔫媳妇给她高度概括为：金宝贵小媳妇，逍遥自在人一个。冬天，嗑着毛嗑（葵花籽）打毛衣串门子；夏天，整天价在后园子打酱挑蛆，鼓捣酱缸玩。

一年当中,她好像就干这两件事似的。

就这个样，在家还当家作主呢，自来旧在屯子里出了名的怕媳妇，张嘴闭嘴的，总是说俺屋里的说了，俺屋里的怎么怎么的……呵护着她，宁可自己多挨累，也不让她当临时工下地干活。

农场规定，职工的纯农村配偶，必须完整地干两年临时工，才能转正为正式职工。屯子里类似的情况不少，人家都珍惜得要命，生怕误工耽误了转正，而这两口子，视若惘闻，根本就不想让她下地当农工。

一起干活的年轻农工，都有点瞧不起他，有人当面说：自来旧，你那么惯着媳妇，还算个东北大老爷们吗？

他也不生气，笑着说：我本来就不是东北老爷们，大不了是北大荒的女婿，俺老家安徽凤阳，跟朱元璋老乡；你要是娶个好媳妇，你也怕，什么叫怕啊，稀罕才怕呢，不稀罕的话，谁怕谁呀。

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看样子这两口子互相稀罕的要命，唯一的缺陷，两人结婚都好几年了，宝贵媳妇一直不显怀。

小两口子身边缺个孩子。

屯子里的老娘们私下议论：是不是宝贵媳妇有病啊，个头虽然矮一点，但你看她长得，横着屁股耸着大咂的，一看就像能生大胖小子的坯子，挺东北娘们的；是不是宝贵有病啊，再看他，好像没长胡子，可不是，还就真不长胡子，原来没人注意，无非是因为他脸黑漆燎光的，看不出来他嘴巴上有毛没毛而已。

唉呀,妈呀，嘴上没胡子，是不是他下面也没毛啊，没毛的玩意不好使吧，所以他媳妇才不生孩子。

热，在天空中凝固了。

仅有的几朵云彩，被太阳烧得煞白煞白的，空气好像都热得不流动了，还哪儿来的风啊。

割麦子到了半晌，大长脸吹响了哨笛，到了田间休息时间，歇气喝水上外头。

歇气喝水不用说了，上外头——本身就在大野地里劳动,还上那个外头？

原来，北大荒人管上茅房叫上外头，不管在哪儿说，都说上外头。

你别说，把出恭的糗事隐讳、避讳的挺好的，吃饭睡觉在屋里，排泄污秽一定要上外头，无比确切，有一定的文化水准。

自来旧爱一个人爱耍单，他正头枕着麦捆子，躺在麦茬地上歇着，哼着小调，闭目养神。

他这一出，被不远处的代理妇女小队长王凤山媳妇看到了。

她对身边的一个小伙子趴耳朵嘀咕了几句，说了自来旧的可疑之处。小伙子听说金宝贵可能没有毛，兴趣十足，说：咱给他摁倒了，扒了裤子，看看不就知道了。

王凤山媳妇说：那傻小子平时干活时，劲头大着呢，光咱俩恐怕摁不住他，你去地头，把尤二混子叫来，你悄悄地，跟他这么这么说……到时候你俩别吱声，看我眼色行事。

我一发令，你们就突然一个人摁胳膊，另一个人摁腿，我就下手摸，谁也别嚷嚷，摸着啥了，我单告诉你俩，别让别人知道了，这天大的秘密，必须要先搞好保密工作。

小伙子说：让你下手摸，肯定没错，谁让你天天在家都摸来着。

王凤山媳妇抬手给他一个大脖溜子：再说我，现在就摸摸你生牤子小家雀。说自来旧呢，你裤裆咋还支楞起来了，没出息的玩意，快滚吧，歇一会儿，就块干活了，不快点，来不及了。

她随手在他支起凉棚的裤裆上拂了一把，小伙子连忙弓腰后撤，怕被她顺手捎带着给自己摸了，吓得麻溜地跑了。

她把两只手互相搓了搓，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仿佛外科医生已经给手消毒完毕，马上就要上手术台一样，她用眼睛余光看着似睡非睡的金宝贵，心想：

自来旧啊，自来旧，你就等着瞧吧，是骡子是马，老娘我一把就能摸出来……

要饭的孙瞎子是个光棍汉，他是从哪儿来的，什么时候在四道岗定居的，今年究竟多大岁数了，谁都不知道，就连他自己个也说不清楚，反正已经好多年了。

他居无定处，冬天住在马号的打更室，夏天钻柴火垛，或者住在四道岗和六合屯之间沙石路的木头桥底下，桥洞子里面常年没水，既挡雨又凉快。

他也就是三十岁出头的样子，身强力壮，除了他是那种翻白眼的睁眼瞎外，别的一丁点的毛病也没有。和一般要饭的的相比，孙瞎子干净利落，如果他不背要饭的褡裢口袋，看不出他是个乞丐。

他隔个十天二十天的，准来六合屯要饭，就是不要饭，他也愿意来六合屯，他每次来，都到王有德家要饭，上桌吃口热乎饭，王家是唯一让他上饭桌和主人一起吃饭的人家。

在桌子上有什么心里话，对王大爷说一说，他最相信王大爷了，因为，王有德曾经救过他一命，对他有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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