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有志被康队长临时抽到队部，负责麦收期间的统计和宣传报道。

每天统计一次收割进度并上报；出一期黑板报；往总场广播站投稿子；给农垦总局《情况通报》发消息。

他夜里写好了黑板报，一大早就把黑板扛到地头给大家看，大家伙在前面割麦子，他扛着木制米尺在后面，丈量已经收割完的面积，统计出准确的数据，报告给上面各级麦收指挥部，忙得不可开交。

康队长当面说了，单有志同志，你趁这次麦收，在大家伙面前好好表现表现，姜统计员马上调到总场了，麦收以后，我直接留你在队部当统计兼文书。

傍晚。

一对情侣，约会在北大泡子旁的小树林里。

有志把康队长的话跟佟小红学了，小红高兴得又蹦又跳，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给他从未有过的热情相拥，在他脸上又亲又啃的，弄得他既兴奋又尴尬，怎么我老是被动的呢？依了你个泼辣的姑娘还不行，多亏有夜色遮掩，不然，这傻小子还不高兴地跳进水泡子里。

小臭糜子，你个傻小子，还发什么愣？也不回抱我一个……

遇上千载难逢的机会了，你可得多用心，多卖点力气，想在屯子里当秀才，就得写出几篇好文章，等总场广播喇叭一广播你写的稿子，全屯子都听到了，震一震王哈生他们。

这回可总算好了，省着我娘总嫌你臭糜子不说，还说你爬地垄沟的命，你总算给我争口气，看我娘还有什么可说的。

傻乎乎的小样吧，让我爱死你得了。

二腚媳妇刘秀兰肚子大的像胸前倒扣一口小饭锅，已经无法再干地里的农活了，康队长就让她到食堂帮助食堂管理员李久堂做饭。

麦收期间，全屯子的劳动力百八十人，几乎都在地里吃晌午饭，她一个人先去当帮手，食堂里还是人手不够，忙不过来。李久堂又把李桂芝和老蔫媳妇二个女职工临时调过来帮厨。

屯东头看青的（更夫）董瘸子也临时成为食堂的火头军，负责挑水劈柴，架火添煤。

地里面，二腚媳妇不在，妇女小队长职务暂时由王凤山媳妇代理，她领着一大帮大姑娘小媳妇老娘们，也在二号地割麦子。

小学校长韩子旺，也一直没闲着，他把已经在家歇暑假的二年级以上的学生召集到学校，动员同学们自愿放弃暑期休息，一起参加队里的麦收抢粮食。

韩子旺给弟子们明确了分工，尤二混子领着几个大一点的男孩子去二号地和大人一起割麦子；留下四个稍大一点的女孩去食堂找李久堂领水桶，负责往地里送开水，两人抬一桶，半天送两次，千叮咛万嘱咐的：千万别烫着脚；剩下的几个小同学回家取土篮子，由本校长亲自带队，去一号地跟着康拜因后面捡麦穗。

他一再要求同学们离康拜因和大汽车远一点，必须都跟在韩老师后面，以免发生危险。

有二个半大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想：小样吧，你瞎了吧唧的，跟你后面捡麦子，比跟机器后面更危险，还是离你远一点吧。

王家二改子正在街上逮蜻蜓玩，看邻居家的孩子拎着土篮子去地里捡麦子，心里痒痒，也想跟着去，手里没家什不行，赶紧回家，到偏房里找土篮子。

偏房里杂物多，堆得满满的，一时半会儿没找到。

她正撅着屁股在偏房里面乱翻腾呢，让从偏房门口路过的王有德看见了，他刚从后院子摘黄瓜回来。

“二改子，不在院里好好玩，大热天的，你跑偏房里瞎翻腾什么？”王有德问她。

“太爷，咱家那个新土篮子呢？我找土篮子，上麦地，给生产队捡麦子去。”

“你小小的人，还没有土篮子高呢，拎得动吗，再说土篮子，我正用着呢。”

“我说我咋就找不着呢，原来被太爷拎走了。”

二改子从偏房出来了，满身满脸的灰土，像一个刚从灰堆里爬出来的小鬼。

她看到太爷手里，拎着自己想要找的土篮子。

“这孩子，尽瞎折腾，浑身土呛呛的，掉灰堆里都找不着人，去，一边拍打拍打去。”

“太爷，把土篮子倒出来给我用吧？”

二改子看到太爷拎着的土篮子里，装着刚摘的旱黄瓜，翠绿娇嫩，顶花带刺，足有大半土篮子。

“土篮子先别倒，太爷给你找一个比捡麦子更重要的活干。”

“啥活啊，太爷？”二改子问。

“你把我新摘的旱黄瓜留下四根，当然有你一根了，剩下的全装面口袋里。用土篮子装，你可能拎不动，装面口袋里背着，就背动了，你送到食堂交给“矬冬瓜”，让他痛快地给地里的人做瓜片甩袖汤喝。

我听说食堂今个晌午吃猪肉大葱馅包子，你给他送鲜黄瓜去，“矬冬瓜”咋的还不拿两个包子给你尝尝。”

“嗯哪。”二改子一听说给食堂送黄瓜，也算支援麦收了，还有肉包子吃，当然比下地捡麦子要好得多了。

“你绕点道，把你李太爷，还有韩家老奶奶喊过来，我们一起吃根头茬黄瓜，尝尝鲜，给你留一根回来吃。”王有德顺手递给二改子一个面口袋。

“给我吧，我边走边吃。”

二改子把土篮子里的黄瓜倒进面口袋，掂了掂，自己能拿动，背起来走了。

一边走一边腾出一只手来，把手里攥着的黄瓜在衣襟上蹭了蹭土，大口吃了起来。

王有德坐在自己已经坐了三十多年的青石板上，卷了一支纸“蛤蟆头”抽了起来，还没抽几口，院门口传来了李大穷鬼沙哑的声音：

“老王大哥，你说这鬼天气，好像跟谁有仇似的，热死人不偿命，想弄死谁咋的？”

李大穷鬼推开院门进来了，走的还挺快，王有德觉着他的腿脚可比自己利索多了。

“坐小板凳吧，壶里有沏好的茶，这会儿刚好可口，自己倒。”王有德用目光送李大穷鬼坐下。

“哎，李大哥比我先来了。”

李大穷鬼屁股还没等着地，又传来刘雅芬的声音。

五十多岁的刘雅芬尽管头发已经开始变花白了，但是身子板硬朗，走路快，话还没说完，人已经站在两位老大哥的面前了。

“他婶子…大妹子来了，也坐吧。我今年后院子旱黄瓜种的早，水也跟上了，头茬就摘了一土篮子，我让二改子给食堂送去了，说是队里公家菜地里的黄瓜，还得七天八天下来，我留下几根，咱老哥仨一人一根，先尝尝鲜。”

“嗨，这么嫩，我得先进屋看看嫂子去，给她拿一根，啊，她吃不了凉东西？那好吧。”

刘雅芬拿起一根黄瓜，用手撸巴撸巴，咬了一口，一股清新的黄瓜特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她转身往屋里走去。

王有德老伴这些年患上气喘病，一出门见风，就咳嗽不止，常年躺在炕上静养，轻易不出门。

李大穷鬼慢慢地喝了两口凉茶，看了一眼小桌子上摆着的旱黄瓜，也想尝尝鲜。

“黄瓜真嫩，那我得掰开含着吃，牙口不行喽。我后院子栽了一畦芹菜，水浇得也挺勤的，有波棱盖那么高了，也该割头茬了，吃完这根黄瓜，我就回去割。咱几家一家留一把吃，剩下的也全送食堂去，我看今年割地的够累了。”

李大穷鬼嘴里含着一小截黄瓜咂巴味，说出话来，不像平时说话那么清楚，他说的话，被从屋里走出来的刘雅芬听到了。

刘雅芬说：“哎呀，老李大哥这回可要出血了，都说你抠的雁过拔毛，一分钱能攥出水来，今个，太阳咋还从西边出来了。”

李大穷鬼说“跟老王大哥学呗，我仔细了一辈子，也没省出房子省出地来。”

“是啊，这人呢，就是命啊，你说我放着清福不享，就离不开这后园子了，一天不过去瞅瞅，找点活干，心里难受，空牢牢的，浑身不得劲，你们大地侄子也四十岁的人了，后院子的活，一点也不会干。”

“让你给替了呗，不过你可不能离开后院子，还指着你吃新鲜菜呢。”刘雅芬说。

“可不是吗，都让老的给替了。老王大哥，你说这两天热到这儿份上，是不是得憋出场大雨来呀？”李大穷鬼说。

王有德说“没准啊，队里的麦子听说收了还不到一半，要是下雨的话，可就麻烦了。我合计着，老天爷要是再能憋个五天六天的话，麦子也就收得差不多了。”

三个老人不约而同的用手遮住阳光，向天空望去。

炎炎烈日，万里无云。

没有一点要下雨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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